第38章

“朕不杀你。”

半响,皇上撂下这么一句话,便离开了。

偌大的华隆宫传出来这么一句话:“周氏贵妃,德行不佳,祸乱后宫,谋害妃嫔,栽赃陷害,夺去周琬静贵妃之位,降为周嫔,即日起搬出朝宣宫,搬入御湘宫——”

简单的收拾下行礼,走到宫门口,来送的一共有三人,挽眉,流珠,硕公公。

挽眉自请继续服侍周嫔,硕公公也要跟着,流珠却因顾婕妤在皇上面前进言,将她要去侍奉自己,不得不离开周琬静。

“我无事,你记住,顾婕妤恨我入骨,定不会轻饶了你,你凡事忍让着点,再不行便去寻庞公公。”周琬静不放心道。

流珠哭丧着脸,泪珠一滴一滴往下掉,说不出话来,只能干点头。

“好了好了,又不是见不着了,娘娘到底还是嫔位,比婕妤大,皇上没对娘娘如何只是褫夺了封号跟朝宣宫,来日娘娘一定会再次得宠的。”硕公公与流珠自小相处,早已是亲人般的感情,此刻也不免难过。

看着他们一个个的,周琬静于心不忍,只是苦笑着摇摇头:“我早应该料到的,不该太过自满,以至于落得如此。”

“娘娘千万莫要伤心,皇上也是念及娘娘的啊!”挽眉劝道。

“都是彩蓝那个小贱人,忘恩负义!”流珠狠狠道。

“好了,就莫要提起这种人了,时辰不早了,娘娘还是快快到御湘宫吧,眼看就要下大雨了。”挽眉支起伞,扶住周琬静道,不时回过头对流珠说:“好好的啊!娘娘和我一定会来接你的。”

流珠猛点头,目送周琬静与挽眉一行人离去,直到看不见背影,她在擦干眼泪回过头,却撞见顾婕妤身边的嬷嬷。

“哟,这是送旧主呢?好好送,以后怕是见不着面了。也是,这御湘宫是什么地方?奴婢在宫里那么多年从未曾听说吧,怕是哪个疙瘩角落罢!”嬷嬷狰狞地笑着。

流珠擦干眼泪,娇媚笑道:“嬷嬷说的是,到底是旧主,娘娘在奴婢身上花费了不少金钱功夫,这才培养得奴婢,以后定当好好侍奉顾婕妤。”

嬷嬷一听这话顺心,赞同道:“你倒是机灵,以后跟着我们顾娘娘,只要你忠心耿耿,原来你在那朝宣宫什么待遇,如今便也是什么待遇。”

“奴婢还要先谢过嬷嬷了,多亏了嬷嬷指教,承蒙娘娘瞧得上奴婢,奴婢以后定当使浑身解数侍奉娘娘。”流珠献媚一笑。

步入御湘宫的周琬静环视一周,这里虽说是宫,可是因旁边宫扩充,早已成了一个小小的轩,一个院子,三面房屋,后面一排抱夏,这也就是“宫”了。

“小是小了点,但是你看这苍天大树,夏日里定是凉快的很。”挽眉指指点点道。

硕公公拿起扫把,一言不发的开始干活。

挽眉见周琬静忧心忡忡,劝说道:“娘娘莫要担心流珠,奴婢早就与流珠说通了,在顾婕妤哪儿千万不可犟脾气,凡事先顺着,小不忍则乱大谋,来日许能助娘娘一臂之力。”

周琬静点点头:“那丫头心思细腻,一定不会钻牛角尖。”

“那娘娘还愁什么呢!”硕公公把落叶扫至一旁,打开门房窗户透透气,往里头瞧了几眼,说道:“娘娘,别看这里跟冷宫似地,可里头一应物全,香炉都备着几个,小的一摸,茶水还是热的!”

挽眉一个白眼:“什么冷宫不冷宫的。”

“小的说错话了!”

“水是热的?”周琬静有点不敢相信,树倒猴孙散,如今还有谁肯救济自己?

“是我。”门口站着两个人,却是刚刚受刑罚的佘美人,由着宫女扶着,佘美人举步艰难的走到周琬静面前,附带行了个礼:“娘娘金安。”

“佘美人是来祝贺本宫乔迁之喜的,挽眉,还不快快看茶。”周琬静输人不输阵,一声吩咐,挽眉硕公公急急忙忙去忙差事。

佘美人也打发了身旁宫女,坐在石凳上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梁才人死了,几年心头刺终于拔去。”

周琬静扭头看着佘美人,不敢置信。

“娘娘不信?”佘美人问道:“娘娘,梁才人深知那么多事,皇上能留她吗?皇上留她一天,她便像一条狗,咬着娘娘不放,临死临死,还要拖着娘娘下去陪葬!”

“你说什么”周琬静皱眉问道。

“娘娘除去了心腹大患,如今可安安稳稳度日了。”佘美人不理周琬静,囔囔自喻道:“贤妃非但没获罪,反而被皇上饶恕了,连带着我,也是赏了一些物品安抚,顾婕妤此刻正在皇上怀里。哦对了!潇婕妤被娘娘连累了,要见皇上皇上却不让见呢!”

“你与我说这些有何用?”周琬静反问道。

“嫔妾只是觉得,有些话该告诉娘娘。”佘美人低着头,悠悠说道:“谭儿。”

“谭儿?”周琬静回忆起来:“就是那个死在井里的宫女?”

佘美人点点头,看着周琬静说道:“你可知道,谭儿是我的亲妹妹?”

周琬静一时震惊,半晌才释怀一笑,点头道:“我明白了,我自作孽不可活。”

“嫔妾如今才知道,妹妹不是被娘娘杀死的,是她自己投井自杀。”佘美人脸庞上一滴泪珠缓缓而下:“我原以为是娘娘杀害的,所以才想受宠,与娘娘一争高下,为妹妹报仇的!可是我妹妹竟然与侍卫私通,珠胎暗结,被娘娘宫里嬷嬷发现,凡是宫婢与外人私通,是条大罪,要祸及全家人的,妹妹为了不连累我,这才不得已投井,倒是为难娘娘了,白白背负这这个罪名这么多年。”

“我也不知道谭儿是怎么死的。”周琬静这才明白,自己宫中那具尸体,背后竟然有着这么大一个故事。

“娘娘千金之体,自然不会听的这世间糟污之事。”佘美人说道。

周琬静将那句“千金之体”视为嘲讽:“既然你知道,那你为何如此?”

“嫔妾刚刚去给梁才人送药,梁才人死前告诉嫔妾的,盛嫔生前与梁才人背地结盟,后来她们得知谭儿的事,便作谎污蔑娘娘杀害谭儿,嫔妾信了,故此才投靠盛嫔,与娘娘争宠。”佘美人嘲笑自己:“梁才人笑我愚笨,受她们蒙蔽,盛嫔死了如今她也要死了,不妨告诉嫔妾。”

“你可觉得自己愚笨?”周琬静问道,心中突然泛起了苦涩,原来盛嫔与梁才人勾结,自己竟然不知,彩蓝是皇上的人,自己也不知,谭儿是佘美人的亲身妹妹,自己竟然也不知道,那么自己在这后宫,还真的是心狠手辣之人吗?不是的,自己才是那个愚笨的,自以为是,受人蒙蔽多年,若不是此番狠狠地栽了一个跟头,自己居然毫不知情。

佘美人摇摇头,又低下头,哽咽道:“我不是有心要害娘的,娘娘要是恨我,待娘娘来日复宠,要杀要剐……”

“你走吧。”周琬静已无力听佘美人说话了,只觉得浑身疲惫,想找个被窝钻进去。

佘美人点点头,站起身来,走两步又回过头来:“有……有一件事,娘娘应该要知道。”不等周琬静问,佘美人便言道:“皇后临死之前,苦求皇上,永生不得封你为后。”

不知怎地,御湘宫的日子过得飞快,一日三餐,坐在院子里发发呆打发时间,晚上早早便就寝,一天就过去了。

潇昭仪派人送来了不少物什,从针线棉布到吃喝茶叶,虽然不是最好的,但是今后可不用发愁了。

周琬静一直在想一件事,就是自己在后宫这些年,到底是为了什么,如今她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为女子,阴狠手段只能用的了一时,终究难成大事。

盛嫔,梁才人都早已经是过去之人,期间的事,她不想再追究了。至于其他人,她更是无力追究。

原来皇上对自己若即若离是为了皇后。

皇上啊!若你爱大陈后,又何苦娶了小陈后,若你听小陈后的,又何苦捧着我。

周琬静就在这件问题上理不清头绪,一直纠结。

终于在一个月后的一个午后,皇上到来了,皇上来时只说了两件事。

“周贵人入宫许久,一直未曾见过朕,把人冷落了许久也不好。”

“你安分守己,行妇德之事,朕总不会如此无情。”

对周家而言,宠幸谁都可以,只要姓周就行。对皇上而言,不论是谁,姓周的即可,皇上这句话大概是来告别的意思。

周琬静懵懵懂懂的点点头,皇上人还未走,便自行起身,又坐到窗台边发呆。

惊得庞公公一惊一乍。

“周嫔怎么了?”皇上问挽眉。

“回皇上,娘娘这些日子就是这般,人有些疲惫,经常嗜睡,可能是初来乍到不太习惯。”挽眉恭敬回道,期盼娘娘是做戏引得皇上内疚。

哪知道皇上只是冷笑:“初来乍到,从朝宣宫到御湘宫,不是从京城去泉州!”说罢便走。

世人冷眼,踩高拜低,周琬静也算是尝遍了人生的苦。

潇昭仪依靠着太后,众人也不敢多加为难,时不时的来探望周琬静,却见她一日一日的消沉。

“这里已经比冷宫还冷了,娘娘若是还不如振作起来,当真是要去那冷宫与疯妇扎堆吗?”潇婕妤苦苦劝道。

“连累你了。”数日里,周琬静都是用这番口吻说话。

“哪还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呀,我是入得了太后眼里的一介妃嫔罢了,太后若是腻了烦了,也像落水狗那般把我踢了,不过是时间问题。”潇昭仪虽然与周琬静同是嫔位,但还是保持了周琬静还是贵妃时的礼仪。

“流珠怎么样了?”周琬静关心流珠。

“我若是受宠,在皇上面前说的上话,也能将流珠要来,可是顾婕妤一知道你出事便去求皇上,我再快也来不及了。娘娘不知道,流珠是娘娘精心培养出来的,有一手好手艺,顾婕妤这几日打扮新颖,常常的皇上称赞,怕是要冠绝六宫了。”潇昭仪意味深长的说道,见周琬静不支声,扭头一看,却见周琬静沉沉睡去。

“挽眉。”潇昭仪心中不安,招来挽眉道:“娘娘这几日就是这么嗜睡的?”

“娘娘这几日就是这般,说着说着便睡去了,有时候吃着饭呢,一不注意就瞌睡了,奴婢也担心。”挽眉担心道。

“请太医了吗?”潇昭仪问道。

“没有,娘娘不敢与太医院的太医们来往过密,故此也没有相熟的太医,一听说是娘娘,都找借口不愿来。”挽眉无奈说着。

“真是狗眼!”潇昭仪气道:“我瞧娘娘如此,心中也不安,娘娘平日里的饮食物什要仔细小心,如今盯着娘娘要娘娘死的人多着呢!娘娘身体这般奇怪,怕是中了什么毒!”

“中毒?”挽眉大惊:“什么毒?”

潇昭仪摇头道:“我也不能确定,只是好端端的人儿怎么就突然一改性子了?即便是……即便是冷宫里,嫔妾相信娘娘还是娘娘,不当为了此事而消沉至极。我曾经听说后宫尚使用的一种药,初始夜夜梦恶,白日无力,嗜睡,夜晚却焦心狂躁,服下三五帖之后,便只能卧在床榻,慢慢地……枯竭。”潇昭仪说着:“这种药,是后宫惯用于对付不听话的贵人们的,因为主子突然暴毙,难以取信,便只能用此药,让人日日见身体不佳,一朝西去,也不惹人注意。”

“只当是——病入膏肓了。”潇昭仪越说,挽眉心中越是突突地跳。

“娘娘,求您救救我家娘娘罢!”挽眉作势就要跪下。

“起来!我试着寻来太医瞧瞧娘娘,不过此事不可声张,我接济东西一事顾婕妤早已知道,曾经向皇上告过状,不过皇上却反斥责顾婕妤多事,想来皇上也是默许了的,我便再送些补养身子骨的东西来。”

挽眉感动至极。

潇昭仪第二次来时,带来了一个消息。

“我这几日真想托人去找你呢。”周琬静坐在榻上,用厚厚的棉被捂着自己,潇昭仪初见时不由得大惊,这六七月的天气,为何娘娘身体如此虚弱。

“娘娘有什么事只说便可。”潇昭仪笑道。

“我想了好法子,可救流珠出来,不过需由你的配合。”周琬静捧着热茶,吹了几口。

“娘娘……”潇昭仪犹豫道。

“你且听我说,你侍奉太后,太后也喜欢你,听闻太后身体不佳,也是反反复复的,流珠懂得一些调养身体的药膳,你向太后进言,将流珠要过去,流珠聪明机灵,定会侍奉好太后,届时我也放心了。”周琬静将计策说出,却见潇昭仪一脸犹犹豫豫,瞬间垮下脸来:“怎么?为何吞吞吐吐的?”

“娘娘,有件事告诉娘娘,娘娘可要……可莫要太过伤心。”潇昭仪不敢直视周琬静。

“说!”周琬静突然发怒。

潇昭仪除了担心周琬静中毒以外,更是有些后悔自己莽撞来此,只好直言道:“流珠……没了。”

“没了?没了?”周琬静重复两次,怒问:“什么叫没了?怎么会没了?!”

“娘娘息怒。”潇昭仪哭道。

“滚开。”周琬静踢开了潇昭仪的手,直直往外冲出去,跑到挽眉身边,喊道:“你快,快去找流珠,快去看看她!”

哪知道挽眉只是低头,任由泪珠滴落,半响不吭声。

周琬静放开挽眉的走,步步后退:“你也知道了,那就是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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