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戚轼桀冷笑:“你这种冷傲的样子我已经瞧够了,你若是跪下来求我,我倒是可以考虑!”常言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依檀华那傲然的性子,不会跪的,更何况是在众人面前。

然而,令人意外了。

檀华没有迟疑,只有考虑便轻掀裙摆,落下了膝弯,螓首微垂:“求夫君回去!”

认为他不有此一举的戚轼桀面色沉重了下来,强做无动于衷的又斟一杯酒,与霓裳相依而饮。

“仲卿兄,嫂夫人如此恭顺了,仲卿兄何以不加理睬?”同在霓裳阁的一名男子面露戏谑的笑问道。

戚轼桀不为所动的又斟一杯酒,但很显然,寻欢的雅兴已经被打断了。

“妾身之所为,依戚家家法,当受鞭责五十,若夫君回去,妾身甘愿受罚。”檀华虚幻的声音柔柔的散开:“若夫君是因为妾身在堡内而不愿回堡,谨请夫君修书一封,妾身离去便是。”

戚轼桀手中的酒盏砰然碎裂,霍然推开霓裳走到檀华面前,力道粗鲁的捏起他的下颚:“娘子,你还连兄嫂都未见呢!”

檀华微颦了眉将双手抓在戚轼桀衣摆间以稳住身形,问:“妾身自然明白夫君的意思,但夫君却没有为妾身留余地,所以妾身才……”

戚轼桀暮然明白了檀华此行的目的,放开檀华又退开身形,才道:“能让我乱方寸的人也只有你了,你这次也实在是太让我吃惊就是了。”

“兄嫂回来,妾身尽力而为,但夫君在此流连,于妾身而言,是委屈。”檀华的一双美眸适时的泛起水光,飘忽中的那抹纤细一时间的仿佛会立刻消散。

霓裳立起身,巧笑倩兮的扶起檀华,道:“夫人来一趟不容易,而让夫人为此而来就是霓裳的不是了。夫人受的委屈还请看在霓裳与您同是女人的份上,不要怪罪霓裳才好。”

戚轼桀看着被霓裳扶起的檀华,不说走也不说不走。

檀华则是温顺的垂手而立,等着戚轼桀的回应。

看着他二人那种对峙,霓裳不禁微叹苦。青楼里混生营,最要紧的就是别得罪了这些当家夫人,不然,被挡的可就不只是财路,还有活路。

霓裳见二人互不相让,明白此时要的就是一个和气人,便上前对戚轼桀轻语:“爷此番便回去吧,霓裳这儿来坐坐是可以的,长住就使不得了,爷们哪有委屈自家当家夫人的道理?”

霓裳这厢说,檀华那厢便两行清泪流下来,刚扶起的身形便又跪了下去,:“只要夫君回去,但凡是夫君骂了妾身或打了妾身,那都是妾身自找的不是,但求夫君不要将妾身这番对待。”

戚轼桀自然明白檀华唱这出苦肉计只为给自己铺垫了台阶好下去,但越是明白就越是觉得自己的一腔真情换得俱是虚假。

余怒未消,重怒又起,将那衣摆一掀,便踏步出去了。

檀华立起身,素彩取了帕子为他揩泪,接着他望众人微福一礼,略带悲忧的挥转身踩着莲花碎步去追戚轼桀那带着残酷的身形。

两人一前一后的下楼,待走到了楼下时,戚轼桀已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去接从楼上下来的檀华的手。

只是这一个微小的动作,檀华便在楼下一厅众人面前婉转破涕为笑,柔顺的偎进戚轼桀的怀里。

戚轼桀脸上温柔的表情再搭上这出戏幕,完美的演了一出夫妻好合。

戚轼桀万般仔细的携檀华出门,又扶檀华上车。

田嬷嬷看在眼里痛在心底,又少了一个阔气的恩客哟,她的霓裳!

然而马车内却不是众人所想的一片和乐。

“这等谤誉的事,你倒做的出来?”戚轼桀粗暴的扯过刚刚坐稳身形的檀华,掐的是他的手腕,而入手的纤细却令戚轼桀微微惊讶。

车厢内的骚动传进在外驾车的素彩耳中,素彩微微忧心,檀华内伤未愈,禁不起折腾的。

早已适应他温柔以待的檀华毫无防备的跌倒在车厢内的地板上。

一跌之后才明白自己的处境,戚轼桀早已不再温柔了,方才的一幕只是演戏而已。

檀华坐起跌倒的身形,也回复了那番淡漠,恍如初到戚家堡时的那种淡漠:“公子明白我的目的是什么,又何必发火?”

戚轼桀冷笑,“于你没有什么损失。”

檀华垂首,独自一厢柔肠百转,末了,问戚轼桀:“公子但要如何才能消气,希梓听公子吩咐,仅清公子不要拿戚檀两家几百口人作怒!”

“我何时拿几百口人作怒了,你却说个明白?”戚轼桀微眯了眼,那怒意就只差寻个地方倾泄而出了。

檀华淡漠着,却客观的分析道:“公子去伊香苑。坏了公子半年来营造的公子与娘子的情深意浓的绵情,我去弥补了公子但又怪我,公子是想再公主回来时让她知道些什么咯!那你我所犯下的欺君之罪便要被查出来了,此罪株连九族,公子不是想连累几百口人的性命是什么?”

戚轼桀气苦,却无言以对。

檀华将他的气苦看再眼底,竟有些微的疼。是啊,岂有不气的理!

新婚的娘子足足看了三个月的脸色才洞了房,而满以为佳人在抱时,却发现不但不是如此还连休也休不得。

檀华顿了顿,开了口:“事情因我而起,罚我便是!”

戚轼桀嗤笑:“如你所言,给你五十鞭杖?”

“公子消气便好!”

看檀华没有迟疑的答了,戚轼桀的嘴角勾起一抹冷血的弧度:“回去了,随我去自省堂!”

自省堂,是戚家堡内位于偏院的一栋古旧楼阁,却一直是戚家堡对不守规矩的族人或下人进行惩戒的地方。

檀华对自省堂的功用,略知一二。

檀家庄内也有一处名为悔悟阁的地方。但檀华从未被承认过是檀家庄的人,就算犯了错也只是被软禁回房,严重时也只有被打入私牢的资格。悔悟阁内是什么样子,他无从得知。

因此,被戚轼桀从大门一路拖到自省堂,一近门便被自省堂内的诸多刑具吓傻了眼。

戚轼桀看着檀华难得的苍白,冷笑:“这些东西一般都只是摆着不曾用过,因为大家都懂规矩,好难得你今日说要用了,看是哪根鞭子今天可以好好打打牙祭。”

说完了,戚轼桀先将自省堂内的烛火一一点燃又喝退了家仆。

檀华惊怕的看着这一室透着幽森的刑具,仿佛看得到使它们变成那种褐红的嗜血过程,檀华畏缩了。如果是这样,他宁愿被关近檀家庄的私牢也不要呆在这里。这地方有一种透心的恐惧。

戚轼桀停下了步子,迫檀华抬头时,却意外的在那双潋滟双瞳中看到了惧意:“你也有害怕的时候吗,希梓?”

戚轼桀掐住檀华的手,下一刻就被檀华甩开了,戚轼桀瞥到檀华俞显苍白的脸庞时,笑了:“你说用那根好了,希梓?”

那笑,也含着嗜血,檀华往后倒退一步,却绊到了脚下的架角,跌坐到了地上。

这个样子已经够狼狈了,不管用哪根鞭子,都会让他变得狼狈之极,最好是那根都不要用。

檀华抬头,又扫了一眼架子,却见着戚轼桀取了架上那根仅有一指粗细,却有着满鞭细刺的长鞭,心下倒吸了一口凉气。但转念又想时,便又平静了。内伤,心伤已将他痛得麻木了,外伤会痛吗?他不知道。

戚轼桀却考量着,考量着檀华的承受力,以及盈天和戚仁桀回堡的日子。

最终换了一根鞭身光滑小指粗细的银黄色小软鞭。

檀华站起身来,看戚轼桀甩着软鞭一步步走近。

“将长袄脱了,把手举过头顶,我不想打伤你露在衣外的地方!”

檀华认命的脱了御寒的长袄,软鞭便毫不留情的刷落在仅着了中衣的身躯上。

被遣回依兰园的素彩赶来自省堂时,檀华已是狼狈不堪的呈现半昏迷的趴到在地。

素彩一见便泪如泉涌的扑上前:“你打他?你怎么可以打他?”

“已是四十有余五十不足的数量,你拦我便是前功尽弃了,素彩。”

“素彩,不要拦他!”

素彩扶起檀华的身形,哭到:“我才不是拦他,我是拦你啊,你这两天是怎么过的,只有我知道;你的身体有多么虚弱也只有我知道;你这是在做什么你自己根本就不知道……”

檀华征愣的看着落泪的素彩。

“相思死了,晋老前辈重伤你,你也不躲!如今你又让他这般待你,你究竟准不准备看着亿思长大了?你说啊!”素彩的泪,湿了脸颊,唇角……

檀华暮然觉得鞭伤开始泛出辣辣的痛,感觉到脸上的湿润时,呐呐的问:“素彩在哭吗?”

“我才没有哭,我是替你哭的,替你把委屈哭出来!”素彩哭着喊。

檀华的眼角暮地落下两串水光,“好冷啊,素彩!全身都好痛!”

戚轼桀皱眉,方才问他,他一个字也不吭,如今却望着素彩喊痛,“素彩让开!”

“不让,要打就一起打!我不让!”素彩牙关一咬身形一斜,将檀华护在了怀里。

看着那幕卿卿我我,戚轼桀竟觉恼怒,鞭柄将素彩下颚一挑,“还剩七鞭,两个一起打就是十四鞭,让还是不让?”

“不让!”

檀华迷渺的眸子闪了闪,“素彩,让开!”

“三公子,我不让,要打就一起打!”素彩的坚决态度令人动容。

檀华虚柔一笑:“唯有素彩一直这般好!”说着时,看似去抚素彩脸颊的手却在肩头时一转,点了她的穴。而后,檀华又费了一番力将她推开:“公子不要伤她,还有多少都是我一个人的事!”

戚轼桀冷冷一笑,鞭身又刷了下去,“说我那厢青楼寻欢,你们倒也不像主仆!”

檀华颤然的缩了缩身子,冷汗顺着惨白的脸庞落下:“公子说我什么我都不反驳,但不要坏素彩的名声啊!”

仅剩的五鞭,因檀华的一句袒护,快如闪电一般一气打了下去。

檀华只是低低的“恩”了一声便再也没有说话,戚轼桀扔开鞭子蹲下身形抬起檀华的脸,才发现檀华已经因为承受不住而昏迷了。

素彩哭着,拿怨怼的眼神瞪他。

戚轼桀冷冷一笑回应她的怨怼,拾起了长袄替檀华穿好,再理顺他的发丝将他抱起,对素彩说:“等穴道解开时,记得回依兰园照顾他!”

素彩也不理会。只是哭,在心中替檀华不值;在心里叹檀华的傻,在心内替檀华哭委屈。

戚轼桀抱檀华回依兰园,将他放上软榻,又去褪他的绣鞋,扯下保暖的长袜时,光洁裸足的那般纤瘦小巧让戚轼桀微怔。真的是男人吗?

似乎怀疑了!戚轼桀扯下他的另一只绣鞋之后,将手伸向檀华的衣带,解开长袄。又触到檀华垂在身侧的手,同样是纤瘦的虽修长,但与他相较之下,仍是小巧的,更何况又是那般灵巧的。不是男人吧!

有哪个男人会是这般细眉美眸的?又有哪个男人有这般饱满红润的双唇?摩挲着檀华柔软温润的双唇,戚轼桀吻住了檀华——而且是如女子半柔软馨香的双唇?不会是男人。

还有那轻颤着的睫毛,如小扇子一般的浓密,长长的,那般可爱!

“希梓!”戚轼桀轻唤:“睁开眼睛看我,告诉我,那天你是骗我的,其实你是女人!希梓,希梓,你看我啊!”

檀华自从两天前中了掌,又两天两夜寝不安,食难咽,如今又是五十鞭责……哪里会醒?

“这世间没有男人疼男人的道理,做女人那般温柔待你不好么?却化个男子来逼我这般待你,你何苦?”戚轼桀抚上他的脸庞,入手的却是冰冷的汗汁,戚轼桀满满疼惜的看他,是男人,却也是如女子般的娇怜纤细。此时,若不为他泡个热水澡,只怕明日醒来时仍是病倚床榻。

抱过衾被将檀华盖好,回身到箱屉中寻沐言留下来的药方。又开门唤人:“按这纸药方到药房去领药,熬了热汤之后,送来夫人沐浴。”

“是。”丫鬟领命而去。

戚轼桀又回自省堂,解了素彩的穴。

“等他醒了,告诉他,腊月初五时,我会回来。至于几天之后,兄嫂回堡,让他自己先招呼着,我要往山西清徐去一趟。”

素彩应了,去替戚轼桀收拾包裹。

戚轼桀是夜就走了,连戚正楷都没有通知。

话是那样留的,人却并非往山西清徐而去。

檀华的飘忽里,少了抹柔煦都了抹牵挂。

“他只是不甘,半年来待我如妻,但凡事情总是与我商议了之后再做决定,去哪里也必是要向我报备的,就算我不应他,他也告诉我。他当我是妻,半年之久,如何料想到会遭这般欺骗?就算不从檀家庄上来算,只说我个人,他不杀我,已经是手上留情了!”檀华让素彩为他的伤口抹药,多日来,檀华一直呆在房里养伤,内伤、外伤、心伤……

“希梓…希梓当他是什么人?”素彩只问重点,“希梓这些时日里处处就着他,你自己在他那里受了委屈你也认,希梓当他是希梓的什么人?”

一个人在身边呆久了,看得太透明与是也不是一件好事儿,从六岁将素彩和魏姨救了之后并接下这么多年来的缘份,素彩就一直是留在他的身边,一口饭两个人吃,一口茶两个人喝,一本书两个人读,十三年了,骗的了谁也骗不了素彩。

与素彩呆在一起就像那通明的琉璃,有什么便看得清清楚楚,想藏也藏不了,有时候,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素彩比他还清楚。“素彩说呢?”

素彩抹药的手顿了顿:“若是他要死了,拿你的命可以换回来,你会怎么做,希梓?”

“你是说,我会为他而死吗?”檀华不承认也不否认,“若我死了,忆儿怎么办?”

“到那个时候,你早就将我们忘的一干二净了。”素彩略含抱怨的嘀咕。

“你们?”

“我和忆儿啊!”素彩答的理所当然。

檀华的一双眸子一时间竟从素彩身上移不开了,为她那种女性才有的母性光环:“若我死了,忆儿交给你,好吗?”

素彩闻言,下一瞬便摔了药蛊:“我不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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