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流氓

对瞳的第一印象就是个流氓.

流氓有三种,一种看起来象流氓但其实很面,是完全虚张声势的菜鸟——这种人通常是因为没什么本事或者价值观迷失而破罐破摔者;另一种看起来不象流氓,而做的事情却十足流氓——很不幸此类人面兽心者在当今世上大量潜伏。通常大家会说某某人:好象是个人,其实还真不是个东西——说的基本就是此类流氓;最后一种看起来是流氓,并且的确是个流氓者,那就是瞳。

至少在开始的很长时间内,我是这么认为的。

脑袋上留着下半边秃头上半边长发的古怪发型,虽然有结实的肌肉,但是永远被花花绿绿的卡通T-恤所覆盖.

我从公司的洗手间出来,见到他坐在楼道的地上抽烟.他忽然开口对我说:“你有双胞胎姐妹么?”

他是隔壁公司的帅哥.在我没见到他之前,耳边就已经翻涌了大堆关于他的传言.甚至有男同事远远指着他对我说:“帅哥嘿,是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当我不屑一顾地撇撇嘴,他们还会自作多情地添上一句:“美女配帅哥,此事古难全啊……”

我从来没和他说过话,就连狭路相逢的时候都当作视而不见。其实不是故意的,是我根本没记清他的脸。

而他开口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却是:你有双胞胎姐妹么?

他见我看着他发愣,于是自顾自接着说:“我今儿个中午吃饭时候,在楼下天桥看见一女的,长的跟你一模一样,但绝对不是你.”

他边说边把烟按在地上弄熄,然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个子不矮,但是发现近距离看他的时候还是不得不仰视.

“我今天没什么事,你忙么?”

“还可以。”其实我今天是闲得还可以.刚刚完成了一个单子的任务,现在正处于青黄不接的悠闲时期。

“那陪我下楼遛达遛达?我想去看看手机.我该换个新款了。”

我有点想笑,想对他说你这种泡妞的手段也太愣了吧?但是看着他坦荡的眼睛,瞳孔深处有一片洁白得耀眼的光,那光让我联想起在早春时,从玉兰花树底下仰望的天空。鬼使神差地,我居然真的跟他去看了手机。

过马路的时候,他再次印证自己是个流氓。招呼都没打一个,就伸出壮臂搂我的腰。我终于闪开说:“我不习惯这样.”

“约会时候不都该这样么?”他无辜里竟有些愤怒。

原来他把陪他去逛逛手机就叫做约会.我简直百口莫辩。心想我这次脑筋打岔得有点厉害,还是赶紧回公司喂我桌面上的电子兔宝宝比较现实.

重新回到凉爽的办公室,我正庆幸这次脑筋打岔的胜利结束,却没想到我高兴得太早了。

被一阵莫名的骚动吵得抬起头,看到刚刚那个小流氓正长驱直入地走进我们公司。随着他的前行,我们公司的男同事依次现出惊诧的神情,女同事则相应地面露桃花,在他身后咕哝不休。

我想大概是我们的前台女孩也被他弄晕了,所以能让他这个外公司的人大喇喇地在公司里乱逛。公司的行政制度真是有待加强呀,怎么什么人都可以随便进出呢?

可是,怎么好像有些不对头?这个家伙似乎正目不斜视地朝我走过来。不是吧?不可能...他准是疯了....!

然而他终于把脚步停到了我面前。随着他脚步的停止,我可以感到全公司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到了我身上。

“我刚才忘了件事.”他倒是挺坦然,靠在我的办公桌边,摆出一副闲聊的架势。

“哦?什么事?”我的语速有些加快.我现在只想让这一切赶快过去,让全公司的目光赶快停止焚烧这个可怜的我。

我忘了要你MSN号码了。他随手从我桌子上抽出张便签,摆在我面前。

☆、第2章 电梯

瞳就在全公司的注视中要走了我的MSN,留下如蝇群般乱舞的窃窃私语,扬长而去。

出人意料地,他在MSN上对我还算规矩,无非是早上问个好,空闲时说些扯淡的话。我也就有一搭无一搭地和他闲扯些没营养的笑话,用来打发我工作之余的时间。

多数时候他说三句我才慢悠悠地答上一句。我想帅哥多半没耐性,面对长时间的冷漠,他早晚会渐渐把我忘记。

但瞳是个流氓。流氓的本质就是在你意识松懈的时候,就会搞出些出人意料的事情让你意外。于是大约一个星期后,再次让我意外的时刻来临了。

快下班了,我没什么心情再跟他闲扯,打了些表情符号敷衍他的长篇大论。然后说我要下班了,88。收拾收拾准备回家。

他忽然说:你是不是对我没什么兴趣啊。我对别人的敷衍也没什么兴趣。不如你把我删了吧。

我说:哦?

他说:那就这样吧。我已经把你删了。

我说好吧。

于是我把那个叫做“地狱门铃”的家伙删除。然后起身回家。

地狱的门铃一般不太好敲,敲开了也不会有什么好事等在里面。消失吧。消失。

一切看来就这么结束了,心里的忐忑终于解除,却似乎多了个空洞侵蚀那份本该存在的忐忑。

还是会在偶尔和他在楼道碰面。我挂起招牌似的淑女微笑淡然点头,如同迎接其他同事的目光般,例行公事地同他打招呼。

同事就是一同办事的人们。因为薪水被聚集在一坨钢筋水泥的洞穴里朝夕相处,8个小时的定期牢狱之外,本就该没有交集。这是多数西方文化认同的守则,在中国社会的群体文化中,这种同事关系的交集被人为地扩大。同事之间有必要和睦相处,有必要偶尔谈心,小聚,去唱K或者酩酊大醉之后称兄道弟,否则你就会被认为是一个不合群的人。“不合群”在我们的文化中是被断然否定的一个交际过失。

我却不幸生为一个不合群的人。不是我自命清高,是我想融入人群却不得不在某些关键点被明确地划分于人群之外。在交谈或者行为中存在着某些“晋级”性质的考题,在那些考题上,我无意中选择了背离群体性答案的选项,这不是我故意选择的,是我秉着作为“我”的意愿而选择的,如果要我重选一次,我也无法背离自己的意愿而去选择那些非我性选项。而当我做出那些选择之后,我从人们的眼光里会发现半秒钟左右的断线,似乎是某种尴尬地寻找能够接纳我话题的时间上的空白,多数时候人们很快忽略那尴尬的空白,乘着之前愉快交谈的惯性——我在不触及晋级性考题的情况下多数能给交谈者以愉快的感受——友善地加上一句:你这个人可真特别啊!除此之外,似乎不再有什么交谈的空间。而我在余下的时间所能做的也只有微笑,并且等待对方知趣地结束对话。

在多次无奈的碰壁之后,我给自己找到了一个更简单的方法。省略那些麻烦的晋级式对话,直接向对方报以友善的微笑。

一个月,两个月,我和他在这个洞穴里多次擦肩而过,对他施以同样的微笑,没有目光交集的微笑,甚至模糊了对象的微笑。

炎热的夏天即将过去的时候,我第一次穿我新买的2寸高根凉鞋的时候,我再次与他碰面。是那种无法用微笑敷衍的碰面。

总是会第一个跑出如同牢狱的办公室,然而今天却出现了点特殊情况,让我稍微加了一会儿班。不用在众目睽睽之下,和每个人笑容可掬地说再见,我把我的笑容和思维封锁在原本属于自己的空间,魂魄游离地走向电梯。

按向电梯的手指还没有触摸到按键,就有另一支粗壮的手指抢先到达。绿色的指示灯如幽灵般浮现,我终于意识到,有个人和我一起来到了电梯旁边。

一时找不回往日的面具,我的笑容有些僵硬。

他却仿佛没有察觉,边抽他著名的骆驼香烟,边对我愁眉苦脸的说:“今儿个我遇见倒霉事了。”

我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他的一句话让两个月的相互漠视转眼消逝,时光回到了那个初次相识的下午。

“我的摩托他妈被人偷了。”他把脸皱成一团,现出类似肚子疼的表情。

我记得他的摩托。他曾经自豪地跟我讲述自己是如何把一辆跨斗摩托,改装成一辆性能卓越的单机摩托的。

“是吗?”我露出惋惜的神情。我想这该是他想看到的。其实摩托和小偷,似乎只存在于我儿童时期的故事里,对我而言实在是没有什么Feel去了解丢摩托的感受。

“我昨天晚上还骑来着,回来放我们家楼下,锁的好好的。今天早上一出来,就没影儿了。我觉得这肯定是有人早就琢磨好的……”

我靠在电梯入口听他痛心疾首地形容这个阴谋。没有大批人群分享的过剩冷气从我白色的制服短裙里窜进丝袜,CD的白色皮包被双手提在身前……嗯……这样似乎能暖和些;留着T形胡子的男孩轻轻挥舞他夹着香烟的右手,不时朝垃圾桶点落烟蒂的灰烬。

电梯清脆地咳嗽一声,打开空无一人的狭小空间。我挪动脚步向里面望去,谈话自然地到了结束的时候。

“再陪我等一个吧。”没等我答应,他已经关掉了那个可以让我逃离的窗口。

电梯如同一个物化的MSN。它对所有人敞开大门,每个人都可以自由地进出。但是这种表面的自由也迷惑了人们对本质上自由的需求:当电梯的大门关闭,人或者被囚禁在电梯里,短暂地与世隔绝,得到一个脱离现实的机会,偶然与不是有必要亲密的人摩肩接踵,人们在这种不为外人道的接触中减低了必要的被期待的责任感,因而得到探询自身需要以及自我觉醒的机会,将行为的可能性无限扩大,却一时间找不到对应的原则来控制行为;或者被囚禁在电梯之外无奈的现实世界,不情愿地迎接不得不面对的宿命。这取决于工具的可用性,更取决于使用工具的人对自由的掌控能力。

我的电梯关闭,面对他继续悲痛地思念他的摩托。仿佛一切本该就是这样,我本该就站在8点的傍晚听他形容他的悲痛。

我只好继续表演我的惋惜,迎合地发出一些感叹的声音,却自顾自地琢磨起自己的问题:“为什么大家都说他是帅哥呢?他到底哪里帅呢?”这么一想,我忽然第一次觉得他的确很帅。是那种就算再近的距离,再长的时间也不会看厌的帅。

当第三辆电梯再次耐心地打开时,我终于想不出继续站在这里的理由,笑笑地走进那个与他隔离的敞亮空间。

“你真的把我删除了?”他低下头,把烟头在垃圾桶顶端放有大理石碎砾的烟灰缸里按下3次,直到彻底熄灭。

“是啊,不是你要我删除的吗?”

“你倒真听话……”电梯有礼貌地发出铃音,门要关了。

“我一直没有把你删除。一直在默默地看你不断地换着不同的名字……”

他的脸和他的声音被电梯搁置在另一边的黑暗里,明亮的空间带着我不断下降,下降,远离开那个有他的世界,却仿佛有什么属于他的东西在我这一边不断回旋,萦绕。

☆、第 1章 空城

栀子把自己浸在浴缸里,看着水面上漂浮的花瓣挑动无数涟漪。涟漪宛如簇新的花朵,

在她洁白而疲惫的身体上竞相开放。

温热的水把她搞得晕头涨脑,她双腿一曲,身体顺势滑入水中。正当焦灼烦躁的热水淹没她的头顶时,戈轰然打开浴室拉门,对着栀子嚷:

我跟你提个要求,你必须得答应。

栀子在水里睁开眼,看见戈的鸡鸡随着他说话的节奏微微摇摆。透过这令人心烦意乱的热水,他的声音和样子都显得那样荒唐。

戈没打算等栀子回答,继续高亢地说:以后你不许叫我“ため”了。

说完摔门而去。

于是,这个栀子叫了戈3年的名字,在他们结婚第35天的日子里,宣告死亡。

“だめ”(Da mei)是日语“不行”的意思,栀子和戈一起看日本毛片的时候,里边的女人都这么喊,体现了一种欲拒还迎的闷骚精神。栀子认为戈身上也具备这种素质,于是当机立断赐予了戈这个名字。

栀子还觉得“だめ”二字念起来十分暧昧风骚,每次只有她感到戈十分可爱的时候才会这么叫他,看着他不满却又甜蜜的表情,她会感到两个人是一个窝里的两只猫仔子,肝胆相照亲密无间。

是的,肝胆相照亲密无间,这是栀子对于她和戈之间爱情的认识。

然而这一切在他们结婚35天的时候终于产生了本质的改变。他不让她再这么叫他,他越来越觉得这是个没有尊严的称呼。毕竟,没有几个男人愿意自己的老婆叫他“不行”。

在此之前的婚姻生活里,他们出双入对,参加各种聚会、饭局、展览和体育项目。在人们面前他们是男才女貌,快活而令人艳羡的一对。然而回家之后仿佛是结束了一场令人疲惫的表演,他们沉默寡言地各行其是。

象是和谁赌气似的,戈在浴室里悄无声息地泡了很久。

栀子打开卧室的窗子,迎面吹来夏季潮热的风。她被冷气熏得冰凉的脸颊,瞬间结上一层露珠似的水雾。她坐在窗台上,身子探出窗外,猫一样居高临下地眺望整个城市。

这是一个绝对不会入睡的城市,白天街上有很多人,匆匆忙忙地行走;到了晚上会出现更多的人,匆匆忙忙地玩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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