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个城市以烟囱和动物园而闻名全国。这里拥有全国最多最粗大的烟囱,终日冒着黑烟。有时候烟囱需要吐出超负荷的烟量,就会膨胀得冲出人行道的边界,阻隔住半条马路,这些地段就会造成堵车。人们打电话诘问迟到的人的时候,说:你在哪呢?答曰:我堵车呢~!人们就会原谅那个人,因为没有人知道烟囱的烟量什么时候超负荷,当然也就没有人能决定自己什么时候会遇到冲出马路的烟囱。

烟囱是这个城市的命脉。它们全部归属一个大型企业来管理。但是并不是这个企业制造了烟囱,而是烟囱制造了这个企业。它们不仅仅制造了这个企业,也制造这个世界的一切人们需要遵从的条律,具有某种类似天神的能力。没有人知道烟囱是如何运作和掌控这一切的,但是人们自从存在的一刻起,烟囱就已经耸立在自己周围的土地上。他们仿佛有自己的生命似的,担负着一切信息的沟通。以一个个烟囱为枢纽,纵横交错的管道遍及整个城市,管道内流动着特殊的液体,人们的固定电话、移动电话和网络信息全部通过这些液体到达千家万户。这些液体的废料化为蒸汽,通过烟囱排入高空。同时,烟囱又担负着收集附近有线和无线信息的任务,将信息转化为液体文字流入管道。条律会在必要的时候出现在那个企业的管理系统中,显示给负责播报和执行的人看,并同时复制给所有集体和个人。

新的条律很少出现,经常出现的相关信息是关于触犯条例的人的惩罚结果。有个别科学研究报告指出,也许是因为烟囱排出的气体可以通过人类的呼吸来控制大脑,从而给人带来幸运或不幸运生活的选择暗示,因此达到惩罚的目的。但是那些报告都未能真正进入实验和推广的阶段,所有研究、质疑和反叛烟囱的人们都死于非命。

戈就在这个作为城市命脉的企业工作,负责总部的业务管理,收入可观,前途无量,拥有一个体面而令人羡慕的好工作。

这个城市的动物园却并不大也并不多。相反,只有一个很小的动物园,坐落于城市唯一方圆一公里没有烟囱的地带。动物园里的动物也都只是些普通的种类,老虎狮子斑马大象,看起来也并不比其它城市的动物机灵。

但是到了每年的二月和八月,会有一个团伙定时出现。他们开着跨斗摩托呼啸着冲进动物园,冲破警察和饲养员布下的重重陷阱和包围,用电锯锯开笼子。从穿山甲到北极熊,每人在自己的跨斗里安顿一只挑选好的动物,让它坐下,替它拉好遮腿挡风的皮毡,一人一兽扬长而去。

这些人有时候8、9个,有时候14、5个,数量不等,但是个个身手不凡,骁勇善战,他们用头盔或者方巾遮挡面目,用电锯攻击警察,防御子弹。其中一个蒙着阿拉伯头巾的男人被判断为劫匪的首领。只有他骑一辆粉红色的单机摩托,并不负责劫运动物。他挥舞着犀牛角形的弯刀,来时开路,走时殿后,摩托车在他身下仿佛如生的猛兽,欢纵跳跃,敏捷矫健。

每到二月和八月,就会成为这个城市的旅游高峰期,四面八方的人们赶到这个上空满是黑烟的城市,天天在动物园守望,盼着能一睹打劫动物园的盛况。

这就是栀子的家乡。栀子疲惫地关上窗子,滚动如波涛的黑烟和夜夜狂欢的人群在她的眼前消失。她看到戈已经移动到了电视面前,并且可以确定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移动了。

此刻是午夜0:35分,她又迎来了新的一天,在这新的一天里她会微笑、悲伤和愤怒,一切在睡前又会重新归于麻木。

☆、第3章 八卦美女

我对生活没什么指望,更对自己没什么指望。金钱,美女,是我从小就熟悉的玩意。我的父亲是一个集团的董事长,母亲是继母。我想她大概希望我从来都没存在过。我的父母给了我需要的和不需要的一切,除了他们能让我感觉到的关心。物质之外的关心。

我喜欢整天傻笑着和公司同事闲聊,逗逗前台那些自以为很漂亮的小妞。因为我起得很晚,上班迟到,所以时间很快就会混到中午,于是被组里的同事招呼着一道去附近的小饭馆吃饭,象一群无脑的绵羊。回公司之后我就在沙发里睡一觉,醒了看看我助手的稿子做的如何,把别扭的地方通通改掉,或者用比他少一倍的时间自己做出来。然后下班,开始我真正的一天:吃饭,扯淡,飙车,泡妞。

这几个月我新泡到一个女朋友。漂亮是我选择女孩的唯一标准。我不知道她会陪我多久,但是她说她不喜欢我的朋友,因为他们总骂街,所以我开始不太喜欢她了。

更多的时间,我一个人呆在房间里。读书,打游戏,看电视。我不喜欢总和人群在一起,不喜欢有人打扰。我想我有点自闭。

在春天刚开始的时候,我进入了这家新的广告公司。4A的,本土的,大的或是小的。这对我来说没有多大区别。只要薪水优厚,环境舒适,我就可以懒洋洋地在那里混下去。不做最初级的工作,也不做最高级的,凭着天生的创意嗅觉完成些对我来说没什么挑战的业务,我只需要这么活下去。

本来我学的是国际贸易,即将毕业的时候被父亲派到德国一个进出口公司去实习了一阵子。那让我彻底放弃了这个行业。我整天看着那些人的脸,不知道他们在自己的面具下,抽象的专业术语之外到底在想些什么。德国的各个行业日趋器械化电子化,普通劳动者大量失业,而我身边的那些所谓的资本家只想着如何更加节约成本地兼并其他公司,垄断行业贸易,将一波又一波的罢工作为谈判的筹码向各界施压,完善他们日夜转动的金钱收割机。看着他们貌似真诚的笑脸让我觉得恐惧。所以我让爸爸的秘书去伪造了一份毕业证书,拼凑了些关系,制造了一张颇有说服力的履历表,进入了一家日本广告公司。

公司的同事都不知道我家里是做什么的。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我父母在做什么,我只知道跟他们要钱换我新看上的摩托车,或者在搬进我想住的房子之前,为换家具之类的事情跟他们打个招呼。我没有更多的东西想要买,我的信用卡也永远刷不爆,所以其余的事情我不关心。

同事们大概都觉得我是个小混混,一个只知道骑摩托泡妞的臭流氓。我也乐于当一个流氓混混,因为流氓混混可以坦然地让人不抱期望,让人觉得没多大意思。而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本来就是没指望没意思的。

喜欢在钢铁外壳的笼罩下看这个纸醉金迷的城市,它因为自己的糜烂而快乐着,这就是我选择来这个全北京最有名的写字楼上班的原因。

就是想被气泡似的浮华淹没。是的,剔透的玻璃灯,昂贵的服饰,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还有轻语疾步的人们,是我想象中将自己冲击到恶心地步的浮华。我沉默地在这浮华中下潜,下潜,等待某天更生般的爆发。

有天我会对这一切厌倦的。不会是很远的将来。

物质,感情,可爱又容易让人厌倦的世界。

在这里我唯一学会的只是对着自己轻语霏霏。我说寂寞却没有人听见。我尖叫周围却没有人存在。撕裂的只是空气。也许还有深藏到不存在的感觉。

但是在这个春天,在我进这个新公司不久,我发现些有意思的事情,一个有意思的人。这让我感到活着还不错。

当我已经被这写字楼内永远的明亮搞到了反胃的程度,让我这个阴暗的人觉得窒息的时候,有天我在中午下楼去吃饭,眼光晃过那个电梯出口转弯处的店头招贴海报,高瓦数灯光映出一对衣着光鲜的男女,我正想着早晚有天会真的因此吐出来,然后我一转头就看到了她。

那是在玉兰花开的季节。我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我看见她的时候,她就站在公司楼下的几棵小玉兰树下。她一个人站在午后的阳光里,抬着头看花瓣纷纷落下来,那笑容仿佛在经历天低下最美妙的事。

旁边有穿着西服的上班族走过,也有人向她匆匆瞥上一眼,但是他们太忙了,没功夫关心这女人到底在干什么。那时候几百个步履匆匆的人里边,闲人大概只有我和她还有那个等待指挥停车泊位的老大爷。

她自娱自乐地站了好一会儿,似乎和我一样明白没有人会注意她,或者她的魂魄暂时游离得旁若无人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笑容,我觉得那天的阳光格外灿烂,小小的玉兰花树变成了一座森林,白色的花瓣雪一样飘舞。

经过那次之后,我发现自己其实经常能遇见她,她总是在午饭的时间独自游荡,有时候在游乐场逗小孩,有时候晃悠着腿坐在秋千上喝酸奶。酸奶似乎就是她的午饭,因为我从来没看见过她中午吃别的东西。

很快通过同事们的八卦,我发现她其实就是大家风传的隔壁公司的那个“美女一号”。但是让我觉得更有意思的是,我在写字楼里见到的她和在玉兰花树下见到的她很不一样。

在写字楼里的她总是带着不变的微笑。那微笑让人觉得很冷,很有距离,很高傲。所以大家虽然都“美女美女”地叫她,可是没有几个人真的敢去跟她开个玩笑或者去追她。

她是我喜欢的类型:长腿细腰大屁股。但是除了这之外,她给我更强烈的感觉就是:她象一个游魂。游魂是不能确定是否存在的,是抓不住的。抓不住目光,抓不住微笑,她的魂魄似乎随着外界的变化时隐时现。

我想抓住这个游魂,确定她是否存在。所以我和她说话了,但当我和她说话之后,我更不能确定她的魂魄了。她仿佛是在跟你说话,又似乎是在想自己的事情。她仿佛在你面前,又仿佛是在别的什么地方。一个你不可能到达的地方。

这让我恼火,挫败。所以我决定不去想她,继续回到我快活的小混混的日子。但是她破碎的身影总是会出现在我的面前,如同今天在电梯门口的不期而遇。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那么多话对她说。这不太象我,这让我觉得自己很傻。可是我一面觉得自己在犯傻,一面却又滔滔不绝地对着这个游魂扯淡,我一次又一次关上电梯的门,让她无路可逃,却徒劳地发现,我只是在让她一点点地消逝,在慌张里连同我自己的灵魂一起消逝。

但她总是在我即将绝望的时候给我慰藉的光亮,会在我的不断惊扰下象一只受惊的孔雀,片刻间抖露一身靓丽的羽毛。比如我第一次和她说话的时候,比如我在大街上搂她腰的时候,比如电梯关闭的这一瞬间。

在我讲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我看到她失魂落魄的面容里突然绽开的美丽。只那一瞬间,不知道是由于惊诧还是过分地被打扰,她用她的灵魂看着我。但是电梯门关上了,带着无限的明亮和她的美丽疾速地离开了我的视线。

联系由此得以延续了,我们又开始了MSN的问候和扯淡。我经常在她说要去洗手间的时候和她同时起身,远远看她默默地低着头的妖娆背影。无论走廊里有没有人,她总是小心翼翼地沿着墙走。

然后我和前台的女孩调笑几句,靠着洗手间的墙点燃一支烟。起初,我可以欣赏到她因为我的忽然出现而吓一跳的可爱模样。那些时刻里她眼睛闪亮,脸上还会偶尔沾些洗手时弄上的水珠,象个晨露里化入凡间的精灵。

渐渐地,她开始会下意识地确认我的存在,用她那似有若无的目光寻找坐在角落里的我的身影。

当她学会看到我并露出由衷的笑容时,我就开始了下一步的行动。

那天她穿了一身淡紫色的洋装,这是她的衣服里我最喜欢的一件。大概是因为我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她就是穿这件衣服,从此每次她穿起这件衣服,我就仿佛闻见了早春里淡淡的玉兰花香。

鲜花吐露嫩黄的花蕊,这是她脸上对我盛开的笑容。然后她依照一贯的样子,低下头,沿着墙走了回去。

我回到座位上,在MSN上对她说:我当你男朋友怎么样?

她似乎相当犹豫,沉默了一阵子,扯了些不切要点的话题。

于是我转而问她现在有没有男朋友。

她说没有。

我又问她:上一次有男朋友是多久以前。

她说三个月。

我问:为什么分?

她说没分。

我说那你什么意思?

她说:我上一个男朋友变成我老公了。

☆、第-2章 瞳

八月与七月比起来,反而没有那么热了。七月里艳阳高照,炽烈的阳光晒化了线条,浓密的黑烟席卷着太阳,却也夺不去太阳残暴的光;八月迎来了雨季,天空中开始滚动深红色的云雾,偶然的闷热之后连绵地下着蓝色的雨,宛如栀子挥不去的心情。

8月12日。潮湿的小雨里,戈送栀子去上班。

栀子工作的地方就是那个著名的动物园。她刚刚到那里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却不知道是因为工作的才华还是相貌的才华,最近被胡里胡涂调到了总署,担负起数量控制组的组长。

这是一项看起来简单,却十分重要的工作。由于这个动物园每年都会因为劫匪而有规律地减少两次动物数量,栀子的任务就是通过统一的电子网络,向全国的动物园发出求助,来弥补动物数量的损失。但是由于缺少的动物种类不一,价值不等,其他动物园多半会推三阻四地不愿意协助。这时候,栀子只有两个办法可以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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