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只有当他在自己的枕头中寻找到栀子的长发,在无意的某次呼吸中捕捉到栀子残留的气息,才能由此得到慰藉,忐忑着在未明的晨光中睡去。

瞳在坚硬的外壳下是那样脆弱和敏感,有时候他甚至是有些自卑的。

无法想象地,这个动物园的劫匪头目,兽人的救世主,居然在某些时候是很自卑的。在栀子眼里他是个才华横溢的艺术家,所向披靡的另类英雄,而瞳的自卑感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存在,超越一切原因和成就,如同他摆脱不去的悲观绝望。

所有的人都徘徊在他的坚硬之外,因此对他来说无足轻重。而栀子被包裹在他的外壳之内,得到一切柔软和温暖。他想要用这壳成为他和她躲避这世界的家,一个独自占有栀子的家园。

而他们之间的禁忌太多,多到无处不在,经不起一句玩笑。

总会因为一句栀子无意的话语而陷入绝望的困惑,总会因栀子的离开而感到一切的不真实,总会幻想栀子在戈的怀抱里绽放同样的妩媚与温存。瞳就这样徘徊在怀疑与逃避之间,怀疑一切逃避了的真实,逃避一切自己不确定的怀疑,在栀子的只言片语间凋零飘摇。

栀子在瞳坚硬的壳内,在瞳的脆弱家园里,一次次踏上她狠心的脚。

多么残酷。瞳在栀子的残酷里绝望,栀子在自己的残酷里更加绝望。

两个同样脆弱的人,穷尽生命,想为对方做些什么。却又在同样的脆弱里让他们珍若生命的爱情渐渐磨损。

在某些晚上,戈开始和栀子整夜地喝酒,抽烟,高潮……栀子没有心思去想他为什么这么做,只是尝试用一切肉体的刺激忘记瞳,忘记那伤害,忘记自己的罪。可是瞳悲伤的脸却在那无望的挣扎里越来越清晰,如同抽打在她心上的鞭痕。

做爱之后,她会缩在沙发,包裹着她著名的粉红毯子。那毯子因为拥有和瞳的摩托一样的粉红颜色而得到栀子的加倍宠爱。

戈凑过来附下身体,看着这一滩烂在雨水里的栀子花,无知地微笑。她拥抱着戈,听见自己的喉咙发出沙哑的低吟:我好幸福。。。

你是我的影子男人。也许不是我的最爱,也许不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但你就象我的右手,平淡却难以分割。因为我的每一次心跳和每一股血液的流动你都可以感觉到。

你不说,可是我从你左侧脸颊的法令纹和睫毛的扑动里可以呼吸到。你不认识我,我也从来都不认识你,可是我知道你就如同你在知道着我。

如果没有戈,她将如何承受瞳暴风雨一样的爱情。

在栀子的反复游离与回归之间,进化的只是瞳眉宇之间出现的硬角。

☆、第17章 貌合神离

宽大的办公桌后,杨忠焕戴着花镜在阅读一份报告。由于字体太小,他把文件举到很远的地方,眯起眼睛,却仍然看不清。反复调整了一下距离,他终于颓然地放弃,摘下花镜疲惫地揉眼睛。

“杨总,您预约的会议,人到了。”秘书在电话里通知他。

“好的,带他们进小会议室,我这就过去。”

会议室里,戈和他的同事随着杨总等人的进入站起身来。他们来这里谈一项南亚地区的业务进行贸易合作,戈希望通过尚明集团在南亚的强势渠道,打开自己所在公司的市场,同时优质品牌的贸易合作,将会壮大尚明集团在亚洲地区的影响力和金融实力。

戈思路清晰地在投影仪前进行一系列论据明确的陈述,对杨总提出的尖锐问题冷静地给予合理的回答,并且有原则地争取了自己公司的利益。1个多小时的时间,双方就对一些基本问题达成了一致,并且各自提出了很多建设性的设想,约定了进一步的商榷时间。

会议结束,杨总对戈赞赏有加:“早就听说贵公司请了一位年轻有为的业内名将,今天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

“杨总过奖了,您提出的意见都是非常值得晚辈学习的。如果有机会,还请您多多指点。”

“呵呵……只有我的公司出现几个象你这样的人才,那我才能不用那么忙,腾出时间指点你……哈哈哈。”

“那么敢日不如撞日,如果您现在不忙,有没有时间和晚辈喝杯咖啡?”

杨总对这个稳重而不乏魄力的年轻人十分欣赏,愉快地答应了他的请求。

集团楼下的咖啡区,杨总和戈融洽地交谈着。杨总随着戈见地卓越的言谈,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偶尔有员工从他的身旁经过,恭敬地向他打招呼。

“对不起,我接一个电话。”戈边说边拿出手机。

“是,妈……您身体还好吧?……我在外面开会……知道了,第一次给瞳二哥过生日,我哪敢迟到啊?”

“是……令堂来的电话?”杨总的咖啡刚刚端起,却忘了送到嘴边。

“是。今天是我哥生日。母亲最疼我哥了。”戈面露笑容,眼睛却紧紧盯住杨总阴晴不定的神色。

“你这么有出息,令堂一定最疼你的,呵呵……”杨总干笑了几声,眼神闪烁地反复打量戈。

“可惜不是……母亲和我哥从小失散,直到最近才把他找到。27年累积的母爱,对我的感情哪能比得了?”

“是……是……你也……”杨总深深地望着眼前这个玉树临风的青年,语言断落在激动和感伤的裂缝中。

与此同时,栀子坐在办公室握着护照发呆。

“你什么都不用准备,只带上护照就可以了。”瞳在昨晚对栀子所说的话语,成为她坚定自己心的力量,让她打消所有犹豫的声音,义无返顾地跟着瞳的脚步迈开自己的生活。

玉兰树的叶子在风中飞舞,栀子抬起头望着凋零的树枝,不知道它是否记得花朵曾经的美丽。

写字楼下,人们疾步走过她的身边。世界依然匆忙地赶路,只有她的世界里,时间穿透昨日的忧伤,让她得以用崭新的目光去拥有身边的真实。

看看表,该是下午上班的时间了。她缓缓走进电梯,饭后返回的人群将她拥挤到一个角落。瞳曾经在这个角落,边佯装和同事聊天,边为她撑起一片属于他的空间。

“栀子,你笑什么呢?”是公司前台的女孩。

“哦……我笑来着?”

“是啊,笑来着。”女孩看着她,像在研究外星人。

“哦……”栀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下意识地揉搓自己颈边的项链。

“挂着什么?给我看看呀!”女孩子就是喜欢互相研究衣服首饰。

“噢……不成啊……不能拿出来,开过光的拿出来就不灵了。”栀子连忙按住藏在衣服里的翅膀吊饰。

“哈,这年头信这个的人还真多,早上我遇见隔壁公司的小杨,他也这么说来着。”

“您好,这是杨瞳先生订的餐。”日本料理店的送餐员和栀子一起走出电梯,向瞳的公司前台说:“四客鳗鱼饭,两客刺身拼盘,两客寿司拼盘,四客海鲜面,还有顶级海胆料理一份。谢谢,请查收。”

吃这么多?他想在去德国前饱餐够亚洲的美食?栀子不禁停下脚步,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

没多久,瞳从公司里走出来。“我什么也没定。”他似乎刚睡醒,看着满满三个托盘的饭菜发愣。

“不可能啊。是一位小姐替您定的。您看,这是不是您的电话号码?”

瞳低头对着定餐单凝视了一会,忽然抬起头说:“对,是我定的,多少钱?”

“502元,这是送给您的礼券,欢迎再次光临。”

瞳打发走送餐员,转头对一脸好奇的前台女孩说:“今天我请客,把这些拿给同事分了吧。”

女孩欢天喜地地凑过来挑拣自己喜欢吃的饭菜,刚要对瞳说什么,他的手机却响了。

“嗯,收到了……精彩。”瞳面无表情地对电话那边说。“没关系,只要你不嫌累,我奉陪到底。”瞳不等对方回应,挂了电话。无意中瞟到角落里的栀子,冰冷的眼神仿佛在瞬间苏醒了过来。

“等签证还要有一阵子的时间,你别担心,一切都不会有问题的。”楼梯间里,瞳接过栀子的护照,仔细检查她的出境记录。

“今天是你的生日。妈要和我们一起给你庆祝。”

“不许再和戈用‘我们’,从此你只和我是‘我们’。”瞳一旦坚定了信念,眼里仿佛容不下一颗沙砾。以往的逃避和妥协都不再了,他恢复成一贯霸道的他。

栀子笑了,记起当初那个说自己没什么占有欲的小流氓,不知道何时已经变成了眼前这个有着坚毅目光的男人。这才是真正的栀子所认识的瞳,也是她一直坚信的男人。

栀子低着头,安静地把一道道菜端到桌上。瞳坐在桌边,和母亲柔声交谈着,却不时把目光投向无声忙碌的栀子。

戈坐在角落里,手握电视遥控器,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一切。

“开饭开饭,外面的山珍海味再新鲜也不如老妈的菜好吃——今天没做菜花啊……我好久没吃菜花了。”戈坐到瞳的身边,兴奋地打量满桌的菜肴。

“你哥不爱吃。吃涮羊肉用不着做那么多炒菜,下回单独做给你。”母亲说。

“小灶我可消受不起,我比较好糊弄,还是给什么吃什么吧!”戈一边说,一边把神情恍惚的栀子拉到怀里:“老婆,别忙活了,坐下吧。”

栀子想挣扎似的歪了歪肩膀,却终于坐到了他旁边。抬起眼睛,正与对面的瞳四目相望。

“瞳,吃啊,锅都开了。”母亲关心地催促。

“哥,你上班远不远?在哪个写字楼?”

“崇华。”瞳敏感地看向戈。

“那和我们家栀子在一个楼啊!真有缘哈!”

“是吗?”瞳点起一支烟,似笑非笑地对戈眯起眼睛。

戈仿佛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把头转向栀子问:“你们以前没碰见过?”

“可能……没有吧……”栀子一个劲涮着摆在身前的一盘子羊肉。

“喂,你们在吃之前是不是应该给寿星祝酒啊?”瞳打断戈的盘问。

“对对,我怎么给忘了。来,哥,祝你采尽天下野花,尤在丛中笑!”

“什么鬼话!你哥都有女朋友了还跟他胡说八道……对了……可可怎么没来?”母亲说。

“她出差了。”

“我看那姑娘人不错,就是有点孩子气。两个人在一块,最重要就是相互体谅。你看你弟和栀子。”母亲说。

“有时候吵吵架也不坏,总比貌合神离的强。还好栀子知道心疼我,对我都是百依百顺。”戈说着搂住栀子,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瞳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攥着筷子的手上,有一条条青筋暴出来。

☆、第-12章 棕熊

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云吹散在风里,仿佛一个飘渺的童话,如丝飘渺在天边。该是有明媚的阳光,栀子可以记得每个人眯着眼睛灿烂的笑脸。

按照约定,瞳与兽人们在大象开的机车修理店里再次聚会,收集进攻1号烟囱的战略。

很显然,大家的确为这件事情绞尽脑汁来着,天马行空的层出不穷,栀子只能象一只猫一样瞪大眼睛静静听。

“其实也没什么难的,可以和我们打劫动物园的方案一样,闪电战。我们从计划好的路线杀出来,集中冲进烟囱,捣毁中央控制系统然后流之大吉。”猞猁的建议,懒洋洋的简单。

“主要问题在于如何摧毁它的核心部分。中央控制系统只是外化的控制工具,破坏掉的话,烟囱传递信息的功能不会完蛋,他们只需按烟囱的指示重新制造一个就可以了。如果埋了足够的炸药,一鼓作气把烟囱炸个精光,那问题就全解决了。”大象的建议摧枯拉朽。

“里面有很多人呢!不要伤害无辜吧?”斑马有些含糊了。“我想还是避实就虚,准备足够的烟雾弹。烟囱是密闭的,烟雾会对里面的人造成长时间困绕,这样我们带好面罩冲进去的时候就有足够的掩护。但是我们真正要捣毁的东西是什么呢?”

大家陷入一片茫然的沉默。这个共同的迷惑仿佛一个悬挂在高空浓密烟雾之中黑黝黝的实体,它的存在感压迫着所有人的呼吸,但是却看不到。

“那东西在地下,是一个类似心脏的玩意。”刺身,也就是豪猪,忽然打破了沉默。“我有个远房亲戚一直住在那里。因为那里结构够复杂,是相当安全的躲避天敌的地方,他们就靠着那东西旁边建了窝。他们本来也没发现那个东西是什么,当我说起我们的计划之后,根据他们的描述,应该就是它了。”

“你的亲戚是……”栀子忍不住问。

“鼹鼠。”刺身说,“他们说那个东西大得不得了,埋得又深。本来他们住得没有那么深,是因为他家的小孩一次无意玩耍的时候溜到那里的。那东西一直在跳动,但是频率非常低,每次跳动的时候,就刚好和其他鼹鼠的抱怨吻合了。”

“其它鼹鼠的抱怨是指什么?”栀子发现刺身的思维是跳跃的,必须在必要的时候提出恰当的中介性问题才能够把他的意思听明白。

“他们在一起聊天的时候,老有朋友抱怨说又要重新搬家筑巢了,因为哪里哪里的烟囱又膨胀来着。”

“也就是说,那心脏似的东西跳动一次,就有某处的哪个烟囱膨胀一次?”栀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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