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似乎是这样的。”刺身习惯性地摸摸他高高耸起的直发说,“那玩意似乎直接联系和影响所有烟囱系统的运作和分析。”

“那问题就简单了,”海狸兴奋地接口说,“说到亲戚,我也认识几个。我们汇集所有擅长在地底下活动的亲戚朋友,把那东西直接捣毁。

“还是需要爆破才一了百了。”大象坚持说。

“我可以联系空中的朋友负责监视和策应。”大鹏说。“瞳,你说这个计划如何?”

瞳仿佛刚刚从梦中惊醒似的,抬头看着簇拥在他周围的兽人们。兽人们一双双明亮的眼睛期待着他们的首领作出如以往一样英明的判断。

瞳摩擦着他坚硬的皮肤,缓缓地用阴沉的声音说:“本来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计划,不过听了刺身和大家的想法之后,我想这个计划就可以万无一失了……”瞳继续用他缓慢的语调,讲述出自己的计划。

这个计划把每个动物的长处和能力都合理地发挥出来,并且结合之前兽人们提出的一些方案,适当而有效地解决了他们进攻的首要问题。但是其风险性又是相当高的,兽人们在拥护和赞叹的同时,不禁为瞳本身担心起来。

棕熊则一言不发地盯着瞳胸前的银色翅膀,禁闭双唇,深棕色的瞳孔凝结成寒星般的圆点。

会议结束后,大家在大象开的机车修理店里修车。兽人们的车和瞳的粉红摩托在光里闪烁。他为栀子加了一个更加舒适的软座。看着瞳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心爱的摩托钻出两个大窟窿,栀子感到温暖的宠爱。是的,瞳象她宠爱着他那样宠爱着自己,百倍于阳光的绚烂在他们心里照耀。

棕熊和栀子被派去一起买饮料,然后坐在麦当劳门口的护栏上,望着非营业高峰却仍然客满的快餐厅,还有沉迷在速食世界的人们,摇晃着双脚喝饮料。

皮肤在炎炎烈日下面,却是干燥的。

栀子戴着一顶大帽子,好象一个稻草人。帽子呈现给她半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只有一条条步履匆匆的大腿。

孩子们是完整的,他们望着眼前的一片嘈杂,目瞪口呆。

棕熊能回忆起瞳和栀子在自己笼子前的徘徊和纠缠,所以当他看到他们绝望的甜蜜时,会有沉默的笑容在嘴边浮现。

逐渐他们聊起瞳和栀子的关系,然后聊起婚姻。

“我是不需要婚姻的。在我出生的森林里,父亲和母亲因为气味的关系走到一起,生下我,然后母亲独自把我和我的兄弟姐妹抚养大。我们象灌木一样快乐地疯狂成长。”棕熊说。

“人类的婚姻本来是为了巩固和壮大私有的财产,而这个单纯的意义又早就被附加上多个层面的道德含义,因而里被逐渐遗忘。女性在婚姻里自古被绑定为附属的地位,比如出轨被列为不贞而被判死,而男性在几十年前才被废止拥有第二个妻子。虽然女人的经济能力已经不输于男人,但是中国到现在仍然还是个男权的社会。很多人仍旧迷恋以前男人独尊的地位,“包二奶”就是他们复辟自己王朝的把戏,可悲的是却仍旧有很多不独立的女人在无声地支持着他们。”栀子说。

“而你呢?想证明给他们女人的地位已经完全可以和他们抗衡?也可以‘包二爷’?”

“不得不承认,多少是有点这种女权主义的想法来着,想这也未尝不是一个为自己开脱的借口。但是我知道那种无谓的报复把戏无法推动任何关系的发展。我不会因为那些不知道尊重自己身边女人的男人而不去尊重自己身边的男人。我只是遇见了自己的爱情,在结婚之后。我选择婚姻是因为害怕迷失,想寻找这种关系来固定自己。而忘记了征服一样东西的同时,就是被它征服的开始。”栀子说。

“自己的外遇就叫爱情,别人的外遇就叫鬼混。人们总会生活在幻觉里,或多或少地。所以他们宁愿在这个幻觉里感到安稳,逃避现实的挑衅。而你和瞳的幻觉会被那现实不断打扰。”

“名不正则言不顺。所以我们总是相互纠缠而终究无言以对。我的婚姻使我们的爱情总是感到荒谬而尴尬。”

“那个‘名’又是什么呢?总有一天人们会抛弃它,如同抛弃这个城市冗繁的烟囱。无论我们是否进攻1号烟囱,它终究会走向灭亡,是吧?”

“是吧,但是那个时候,你我和瞳,却都已经不在了。”栀子朝天空轻轻叹了口气,微弱的白烟转瞬消失在秋凉的空气里。她站起身,稍微感到疲惫的眩晕,定了定神,然后毫不犹豫地朝瞳的方向走去。

“瞳在变化。他的翅膀再也不能给自己和动物带来奇迹了。他不再能够打劫动物园,更不可能进攻1号烟囱。他的翅膀死了。”棕熊在栀子身后小声叹息,然而她并没有听到。此刻她的眼里心里只有瞳,仿佛一个爱情符号的瞳。

☆、第18章 梦境

寂静的竹林里,有白云轻轻地飘过。翠绿弥漫的枝叶间,一座木桥横跨在幽深的山涧上。

瞳和戈坐在木桥两侧的扶手上,背对深渊,快活地聊天。瞳的胳膊被紧紧地捆绑着,而两个人似乎全然没有介意,仍旧谈笑风生。

栀子的目光如同电影镜头,在画面外远远地看着。

瞳开玩笑似的把身体向后仰去,深谷里吹来的寒风拂动着他的长发。

戈笑着说:你这样很危险。

瞳挑衅似的晃动了几下身体。他身体的每次动作,栀子的心都随之晃动。但她在画面之外,是个无法参与的观察者。

瞳在某次剧烈的晃动时,终于失去重心,坠入碧绿的深潭中。

栀子的视角,或者镜头的视角,转为水下。

阳光从水面梦幻般地透射进清澈的潭水,瞳疾速地下沉。他蹬踏双脚奋力地浮出水面。

还好,腿是自由的。他有救了。栀子松了口气。

然而瞳却因为被束缚住的双臂而屡次失败,反复在水中浮沉。他蹬踏得越用力,下坠的速度反而越快。

栀子的心随之浮沉。

视角回到桥上。戈居高临下地看着深渊中的瞳,面无表情。

无数的水泡在阳光下美丽地弥漫,瞳仍然在挣扎,却在水中下坠,下坠,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栀子惊恐地在黑暗里睁开双眼,那令人窒息的水和瞳不断下坠的身体仿佛尤在身边。

身边是熟睡的戈,面朝栀子安静地呼吸。栀子努力辨认他的脸,却在漆黑之中无法确定他是否同样在睁着眼睛看她。

☆、第19章 报复

在去德国的签证下来之后,栀子没有等瞳,独自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有戈也有瞳的城市。

北京为栀子的离去下了一场雨。栀子随着客机在阴暗的大地抬头飞行,穿过密布的乌云,发现太阳一直都在普照。蔚蓝的无云地带里,栀子飘向遥远的陌生国度。

在城市的另一端,瞳缓步走在他们曾经躺过的竹林里。雨水划过竹叶,划过他的脸颊,连续不断地消失在脚下的土壤里。

他一次又一次按下熟悉的号码:“对不起,您拨叫的用户已停机。”有礼貌的女人在电话里一次次告诉他。

他抬头往向天空,天空面无表情地哭泣。他在哭泣的天空下微笑。

两个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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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无声地覆盖繁华的都市,呈现恍如童话的纯洁世界,一切悲伤谎言和伤害仿佛都在白色的幻觉下销声匿迹。

一切矛盾因为她的离去,暂时地得到了缓和。家里回复了平静。类似消沉的平静。戈继续着他没日没夜的工作,瞳也回到了往日小流氓的生活。他们都不时去探望母亲,但是几乎不会碰面。

半年后

“要是栀子在就好了,就热闹多了……”戈的母亲总是会在家庭聚会的时候说上这么一句。三个儿子也总会在这句话之后现出不同的表情,却只有大哥能开口安慰母亲:“两年不长,总会回来的。”

戈和瞳似乎都怕母亲担心,在母亲面前说笑打闹做出一副很亲密的样子,出了家门,却仿佛陌生人一般走向各自的摩托和汽车,在轰鸣的发动机声中分道扬镳。

又到玉兰花开的季节,一年却仿佛一个世纪。花瓣纷飞依旧,树下的人却已不在。瞳不去看那闪耀着笑颜的花朵,如同所有人一样匆匆地走过。

整个白天他都被一些陌生男人打来的电话骚扰着。陌生人总问着他同样的问题:“是小瞳吗?晚上来我家呀?我们谈谈价钱。”

“两万,买不买一口价。”瞳回答。

“怎么是个老爷们?聊天室里……”对方知道被骗,挂了电话。

可可的恶作剧总是花样百出,这次大概是冒充妓女在聊天室里招摇撞骗来着。瞳一边走一边掏出再度响起的手机,不耐烦地吼:“不卖了收摊了!”

“什么?”是戈的声音。

“哦……什么事?”

“我有事和你说,今天能不能来一下我家。”

“不去。”

“是关于爸爸的。”

“……几点?”

“9点吧,那就这样。”戈挂了电话。

夜晚,瞳的摩托轰鸣着划过灯火绚烂的街道。他看到护城河边漫步的瞳与栀子,看到携手逛街的瞳与栀子,看到在饭馆谈笑的瞳与栀子,看到在戈家楼下送别的瞳与栀子……充满记忆的城市无视栀子的离去,依旧浮华着喧嚣的花火。

楼梯的灯随着瞳的前行依次点亮昏黄的光,当灯光照亮栀子曾经居住的地方,门却是开着的。

在某一时刻里,瞳几乎看到栀子站在门里,对他安静而彷徨地微笑。

他走进门,栀子消失在昏暗的门边,消失在他的形体之中。

卧室传来低低的呻吟声。他循着声音走去,朦胧的灰暗中,看到床上两个赤裸缠绕的身体。

戈和栀子在他们的卧室,喘息着,交错着,袒露在瞳的眼前。

瞳感到自己的头瞬间不再属于自己了。血液从身体各处冲撞上来,亿万个脑细胞激荡在原本不属于它们的位置。他想转身走掉,然而却失去了动作,失去了语言,失去了移动目光的能力,靠在卧室门口,被动地目睹这一切。

忽然亮起的床头灯拯救了他。他看到戈阴冷的微笑和可可惊恐的面容。

客厅里,戈穿着睡袍把一罐啤酒送到瞳的身前。瞳并不去接,毫无反应地盯着前方虚无的一点,靠在沙发的垫子里抽烟。

戈的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将啤酒放到茶几上,坐到瞳的身边。

“一旦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感觉就很不一样吧?”戈拿起瞳放在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自己点上。

淡蓝色的烟雾飘忽在黯淡的客厅,飘忽在照片里栀子的笑脸上。两个人谁也不打算再说些什么,只是不断沉默地抽着烟。他们似乎在想着各自的事情,又似乎在想着同一件事情,沉默在时间里蔓延,蔓延。

过了许久,瞳终于低声说:“你本不必这么做的。”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你没有别的选择吗?”瞳反问。

“从出生起,一切选择都是属于你的,你当然可以这么轻松地说。”戈将烟头戳进烟灰缸,用力捻灭,直到烟蒂破碎得无法辨认。

“我什么都没有……”瞳说。

“你还想有什么!”戈吼道:“我不眠不休奋力拼搏得到的,在你没出生前早就拥有了,你还想有什么!”

“小的时候被人当作野种,莫名其妙地受人欺负也不能告诉母亲。长大之后每天我都要观察上级的脸色,洞察同事的动静,还要保证自己随时都是最优秀的。就算这样,我还是要时刻小心窜出个什么有实力有背景的人抢夺走我辛苦经营的一切。而你呢?你整天傻呵呵飙车喝酒泡妞还不满足,还要搅进我努力得到的生活里。你有什么资格和我坐在这里抱怨?”戈说。

“你不是我,又有什么资格评判我的对错。每件事情的发生都是有原因的。”瞳说。

“但并不都是合情合理的!”戈说。

“这世界并不只有一种对错,承认和理解除你之外观念的存在,你会好过些。”瞳看着面前激动的弟弟,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毕竟发生了他难以接受的事情,从他的角度他是对的,从我的角度我也没犯什么过错。一直能够占有栀子,在栀子身边的人是他,而他陷入在自己的角度里无法跳出来理解我,看不到我的源由和疼痛,做出些自以为可以补偿自己疼痛的事情,却是多么徒劳。

可可从卧室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张望。

“过来。”戈说。

可可猫一样溜进客厅,坐在戈的身边。

“我就是要夺回我失去的一切。”戈把可可搂在怀里,目光凶狠地看着瞳。

瞳看看愤怒的戈,又看看在他怀抱里温顺而惊慌地瞪大双眼的可可,忽然笑了。

瞳站起身。看来他已经没什么理由继续坐在这里了:“别以为只有你的爱情是爱情,你的真实是真实。在这世上活着的人都有他做事的理由。”

“你也别以为凭你自己的水平能进那家全国前十的本土广告公司。你一直没离开你父亲的翅膀,自己却以为飞得有多远呢!”戈见到瞳出乎意料的反应,急忙亮出另一张底牌。

“什么?”瞳果然转身停住了脚步。

“你工作过的每家公司都和你父亲的集团多少有着些关系,你就是这么自以为是地混下来的。”戈得意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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