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栀子开完会,信步走在回办公室的小路上。

她的办公室坐落在一片小小的树林里,离她这里最近的熊山,也需要走上5分钟才能到达。她喜欢这个仿佛童话里的尖顶小屋,这样可以免于受到不必要的打扰。

由于方圆一公里内没有设置烟囱,动物园是这个城市唯一能够见到清澈阳光的地方。

透过树林里熹微的阳光,远远望见屋前的那棵槐树。枝繁叶茂,无声地喧嚣着生命。在那里栀子和瞳谈定了一场试用的爱情。现在合约解除,却丝毫没有换来期待的轻松。

当栀子怅惘地绕过槐树,赫然见到树干的影子里站着一个人。那人手指间夹着一支“骆驼”,一言不发地望着栀子。由于强光的忽然消失,栀子一时间看不见他的眼睛,然而栀子无须看清他,就已经感到他散发出某种摧枯拉朽的气息,一下下地撞击着她的心。

“好点了吗?”

“什么东西好点了?”栀子不自觉地朝他走过去,站在树的影子下——她原来站过的地方。

病和我们的关系。瞳深吸了一口烟,把烟蒂踩在脚下捻灭。泥土之中嵌入了数支黄褐色的过滤嘴,按落地时间的先后,依次显现出或鲜艳或沧桑的样貌。

“都没什么起色。”

“你喜欢我吗?”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觉得你喜欢~要不你不会那样~”

“也许。”

“我也喜欢你。”

栀子随着瞳的前行而慢慢向后退,直到退无可退地靠在屋子的外墙上,埋入了藤萝密布的枝叶中。瞳紧紧把她嵌入自己的身体里,栀子闻到了他身上那令人怀念的气息。干净而温热的气息。这气息令她无力地挣扎,却又由这挣扎迎接到了瞳的嘴唇。

瞳的吻和他的怀抱一样令人无所遁形,唇和唇之间完成了前生今世的所有问答。

栀子在瞳的怀抱里低着头,对着他胸前的猴子图案说:“我可没你那么习惯跟谁在单位搂搂抱抱。”

“就只有和我,你还想和谁?”瞳胳膊一紧,把栀子刚刚挣脱出来的一点点缝隙重新消灭。

“我就说你呢!”栀子越来越发现他这个人最能胡搅蛮缠。

反正有天启在,说什么都白搭,顺其自然吧。栀子把脸贴在瞳的胸膛,感觉那里有无止无休的温暖在散发,消融了她的一切思绪。栀子在这温暖里轻轻叹口气,闭上了双眼。

“我没有和谁搂搂抱抱过~我们以后约在外面吧。”瞳隔了半晌说。

“恩,再说吧。”

“不要这样~我们都主动点。”

“你叫我怎么主动,我又没你那么自由。你不会以为我老背着他这样吧。”

“没有~我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我们两个一起时都是自由的~我不会去影响你那部分生活~”

“所以希望你能明白,如果能选择,我不愿意这样做。可我已经不能选择了。”

“什么意思?”瞳握着栀子的肩膀,望着她的眼睛。他的目光有紧张的迷惑。

“你让我不能选择了……你还不明白吗?”栀子把头重新抵住瞳的胸膛,不敢去看他灼热的眼神,更为了不让他看到自己安静滑落的泪水。她感到自己随时会在他的目光里,随着这泪水融化得荡然无存。

“就是你离不开我了。”

“我觉得这样挺可怕。”栀子在他温暖的气息里,看着自己的泪水落到脚下的土里,轻微地发出“扑扑”的声音,然后化入大地的深入。

“你感觉到了?”瞳问。他的眼睛依旧闪烁着单纯而无畏的光芒。

“你呢?”

“天启让我要你。”

夜晚,两个绝望的灵魂,在这个失眠的城市相爱。他们边开车游走,边对着车窗外的灯影迷离微笑。交错的灯光令他们的笑容时隐时现,不灭的是身旁持续燃放的温暖。他们始终紧紧握着彼此的手,轻声交谈,或者一言不发。

然后他们在烟囱下,车子里亲吻。车里满是瞳的气息,流窜着雄性荷尔蒙的味道。栀子为他做了能做的一切,除了让他进入她是身体。她自欺欺人地坚持着最后一点点形式上的完整,如同不说她爱他。是天地灭绝之后苟延残喘的枯枝。

瞳在她耳边低语:“我爱你,你爱我吗?”潮湿温热的呼吸证明着它的真实。栀子在偶尔晃过的车灯下凄厉微笑。她什么也不说,但是她知道自己完了。

每一次的亲吻,都令栀子离绝望更近一分。

回到家,戈已经陪客户回来,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栀子冲进浴室赶忙洗澡,把汗水与瞳的味道一起顺着流水带走,却带不走身体内部的印记。栀子知道过去的自己已经瞬间崩塌,废墟之上的崭新建筑,属于瞳。

清晨的时候半梦着瞳,是回忆,是幻想,总之是甜蜜。朦胧之间天色渐渐亮起来,栀子依旧勾着笑的弧度。

很突然,很愚蠢。她躺在老公身边,恋着他。他们仿佛同样无知。

爱你是我的幸福,这幸福却只能让我独自拥有。谁也无法把它抢走,甚至是你自己,却也没有人能够和我分享。我只希望你能有个爱你陪伴你的女朋友,让我快乐地看着你的快乐。

我不应该再见你,这是我在惩罚自己。可我似乎已经染上了关于你的毒瘾。

栀子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里睡去,微闭的眼角有泪滴在晶莹地闪烁。

8月20日,栀子魂不守舍地坐在办公室,期盼又惧怕地等待一个人的出现,除此之外她脑海里一片空白。

然而,那个人她没有等到,却等来了打劫动物园的劫匪。

☆、第6章 生日

我这样下去,早晚是要遭报应的。栀子长久地趴在车子的方向盘上,仿佛没有勇气抬头迎接清晨明媚的阳光。

当秋天的太阳高高地挂在天空,栀子盼望的生日终于来到了。她精心地打扮漂亮,给公司发了一个短信说自己生病了,然后就活蹦乱跳地跑下楼去开车。

今天可以和瞳在一起整整一个白天,没有同事,没有戈,一个完全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一天。

当她刚刚要点燃发动机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到车后座仿佛有什么不对劲。她回头看去,不由得张大了嘴巴久久合不拢。

车后座上静静地盛开着一大束香槟色的玫瑰花,此时栀子才意识到,整个车子都浸透了玫瑰的花香。而她自己的心里只有等待她的瞳,完全没有多余的神经去感受这花香。

花束上有戈留下的卡片:老婆:感谢你来到我的生命里,感谢你给我生命带来的喜悦与感动。生日快乐,晚上见。

生日,对于心理年龄不够成熟的人来说,是一个回忆儿时宠爱感受的机会。这类人会把自己的生日规定为一个专属于自己的节日,寻求周围人的关注和宠爱,而周围的人似乎应该理所当然地对其投以足够的关注和宠爱。而对于栀子来说,生日把她变成了一个众矢之的,所有人都集中在这一天要求与她分享快乐,而她本人却对于自己的生日,对于自己总是怀有一种客观的距离感,仿佛这一切的忙碌只是为了关怀她的人快乐而已。她感激这些围绕在自己身边的关怀自己的人们,也同时希望通过自己年长一岁的开端,带给他们通过“自己生日”这个媒介而得到的满足。那满足的来源就是自己的快乐,因为他们的存在而存在的快乐。

该怎么办?身边的老公……该怎么办?等待她的瞳……栀子把头深深埋进方向盘里,疲惫得抬不起头。

瞳的短信声响起来:宝儿,你再不来警察就把我抓走啦。

怎么回事?要他在地铁出口等着而已,又搞出什么状况了?栀子抱起沉甸甸的花束跑上楼,把它们放在窗台上的花瓶里,匆忙中不忘抚弄着花瓣,轻轻说:“对不起,花们,对不起。”

当栀子到达约会地点的时候,瞳正在和交通警察扯淡:“您是我的亲哥哥,我马上把车开走,就这一分钟的事儿。”

一辆军用卡车停在人来人往的地铁口,瞳看到栀子的车,喊了一声“跟着我开。”就窜上了车。

“你从哪弄来这么辆车?搞什么飞机?”栀子被瞳带到停车场把车子停好,茫然地看着那个大家伙发愣。

“我跟朋友借来玩的,军区的牌照开起来自在,后边的车皮又能装下好多东西。”瞳昨天打电话给爸爸的秘书,让他从有交情的部队里借出一辆卡车。他去郊游的时候总是习惯开卡车。

“你哪来那么多东西要装?我们不过是去趟八大处。”

“去哪都得舒服自在不是?快点吧我们赶时间。”

栀子头一次坐卡车。没有空调,余夏温热的风从窗子里流泻进来,只有两个人的座位仿佛一个小小的天堂。瞳一只手握着栀子的手,一只手轻松地驾驶方向盘和换挡。仿佛真的什么车都难不倒他。

他们手拉着手沿着山丘拾阶而上,清远的钟声在茂密的林中萦绕。他们缓缓地前行,来到栀子许愿的庙宇,买上两注香,在佛祖面前一起拜祭。

栀子认真地在心里说:感谢佛祖让我在生命的上一个年头遇见身边的这个人,只愿你能保佑他能够找到自己的幸福,无论是不是我都不要紧。我的幸福也不要紧,请保佑瞳和戈都能够幸福。

瞳跪在栀子的身边,偷偷看栀子紧闭双眼念念有词。他笑着看看她又看看那尊微笑的木像,心里默念:“喂,你要是真有本事,就把这个女人给我。”

而佛祖听到这些,只能默默记忆,淡然微笑。每个人在一生中多多少少都许过愿,他们想要冥冥中有天意来护佑自己的希望。而许愿能获得的力量只是佛祖的一根手指:通过自己的努力修下善因,而佛祖弹动手指,把你的努力带向善果的方向。

栀子念叨完毕,深深地拜了三拜。瞳和她一起拜下去,心里数:一拜天地……

“我陪你许完愿,该你陪我去个地方了。”瞳把栀子带上车。

“喂,今天过生日的可是我,怎么改成我陪你了?”栀子一边抱怨,一边随着他的转弯观察沿路的风景。不再是栀子所熟悉的景色,却是越来越别致的美。离开熟悉道路的不远处,出现了士兵把守的高墙,警卫检查了军区的牌照,毫不犹豫地放他们进去,卡车在一片僻静的竹林停了下来。

青翠的竹叶随风响动,阳光在林中洒下金黄的斑点,小溪在不远处安静地流淌,一片仿佛世外桃源的风景。

“好美哦,真想躺下睡一觉。”栀子的追求就是“睡遍名山大川”。

“好。”瞳把卡车的后门打开,里面是一个别致的居室。床,冰箱和餐桌,装饰得温馨而舒适。

“搞什么东东?演电影吗?”栀子觉得眼前的一切有些不可置信。这也太完美了吧?但是看见床就觉得好困哦,不管那么多,先睡上一觉再说。

栀子爬上床,还没躺稳,又急急忙忙跑去打开冰箱。

“哇,饮料,蛋糕,什么都有哦!”栀子毫不客气地吃喝起来。“饿不饿?给你吃口!好好吃啊……我说你那个朋友可真仗义!”

“我那个朋友可有钱了。阔少爷你喜欢不喜欢?”瞳和她一起坐在床边吃东西。

“嗯……不知道哦……不过象咱们这个年纪的阔少爷都是吃家里,自己没本事还要来做什么?”

瞳被蛋糕噎到,大声地咳嗽起来。栀子拍拍他的背“好吃也别吃这么急啊……给,水……快,快……”

栀子吃喝完毕,躺在床上来回翻滚了几下寻找最舒服的姿势,然后坐起身说:“喂,看不见天空啊,要是能看见天空那才叫真的完美呢。”栀子成心刁难他。

瞳站起身,摆弄了几下顶篷支架的机关,天窗打开了。天空,鸟鸣,竹叶的沙沙声,转眼进入整个车厢。

“我肯定是在做梦。千万别吵醒我。”栀子把头埋进瞳的怀抱,闻着熟悉的味道,温暖的感觉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你也许都不信,这是我头一次给女孩搞风搞雨搞浪漫。”

“那你是怎么骗到别的女孩的?”

“那是她们自己上赶着。”瞳揽着栀子,抬头望向蔚蓝的天空,天空蓝得太耀眼太残酷,如同少年时见到的一样。

天空无视他的孤独,自顾自地美丽着。少年时候的瞳喜欢独自到这个无意中发现的地方,躺在竹林里看天空。他在这里一呆就是一整个下午,直到日落。反正也没有人会找他,没有人会担心他,他在哪里似乎都不重要。

他曾经暗自希望有人可以分享他的风景,他想那应该是个他能够依赖的人,能够令自己甘愿与之分享一切的人。他会牵着她的手和她一起走进这片与世隔绝的竹林,和她一起躺在这里看天空,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不是还存在那样的人,所以那些想法对他来说只是偶然闪过的念头,直到今天他把栀子带来,让他再次回忆起了遗忘的希望。

栀子走进了他不予人知的竹林,走进了他禁闭的心。

瞳翻了个身,象孩子一样趴在栀子的身上,把心和身体都停靠在她的身上。

不说什么,不做什么,只象这样安静地躺着。栀子轻轻抚摸他长长的黑发,她不知道这个灵魂为什么如此疲惫,但是她会付出自己所有的温暖,哪怕令他得到些微的慰藉。

“我带给你的是什么?”瞳埋在栀子衣服的褶皱里含混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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