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什么?”

“我带给你的是什么?是不是灾难?”

“是什么呢?我说不好……是类似可能的东西。你令我可能幸福,可能绝望,可能发生我不敢渴望的一切。”你带给我的是爱情。是栀子从来不对瞳提及的东西。栀子从来没有告诉瞳,他令她遇见了真实的爱情,不需要怀疑就时刻能从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里知道的爱情。她因此获得清醒的生命,清醒得无法再接受曾经的昏昏噩噩,清醒得令她困惑。

“你让我不想死。”瞳说。他总是徘徊在生命的边缘,飙车,夜游,他只想挥霍掉自己。女人们用重复的字眼表达着对他的爱意,而他不认为任何人会真的留恋他,他也因此没有留恋。栀子从没有说爱他,但是他的每个毛孔都时刻感受着栀子带来的爱情。她给了他对这个绝望世界的唯一牵挂。

那天的云是否都已料到

所以脚步才轻巧

以免打扰到我们的时光

因为注定那么少……

栀子纤细的手指缓缓穿过瞳乌黑的长发,抚过瞳微皱的眉毛,俊秀的眼睛,挺拔的鼻子和性感的嘴唇。她轻轻哼唱熟悉的歌谣。歌声清透纯净,流淌在竹林的叶子上,流淌在白云和蓝天之间,流淌进瞳绝望的心里。瞳闭上眼睛,清新的竹林味道混合栀子的香甜,柔软而温暖,不再感觉疲惫。

风吹着白云飘

你到哪里去了

想你的时候抬头微笑

知道不知道……

栀子哼给瞳的梦境,哼给自己的梦境。她知道自己今生从此不再孤独,爱情将会抚慰两个寂寞的生命,无论是否拥有彼此,这印记将温暖她今后的一生。是时候面对了。面对瞳,面对戈,面对自己真实的感情。4个月的婚姻,5个月的恋情,遇到这个令自己有勇气面对生命的男人。她在自己和瞳梦境的边缘悄悄地做了一个决定,然后坠入有瞳等待的另一端。

喧嚣的北京城外,寂静的竹林里,阳光明媚如春天般的下午。两个相恋的人在军用卡车里拥抱着睡去。

在与瞳相拥的温暖中,栀子做了一个离奇的梦。

☆、第-6章 打劫动物园

虽然从小生长在这个城市,打劫动物园的事情从很多年前就闹得沸沸扬扬,但是栀子很少在意这件事。她的关注点,总是落在一些非典型性重要的事物上。

比如只有动物园上面的天空,不受烟雾笼罩,是一片享受阳光的最好空间。

比如无论天气如何酷暑难耐,烟蒸雨灼,到了她的生日,必定有个凉风送爽的秋季招牌性气候。

比如只有国家领导人家门口的那片草地,到冬天的12月依然能够绿得一塌糊涂。是地热温泉还是草的种类与众不同,这点不得而知。

有足够的人去操心这个世界上每天发生的事情,这让她很放心地专注于自己和自己身边微小的成长与变化。发现和享受这些微小的事情,让她满足和兴奋,仿佛与大自然分享着只属于她们之间的秘密。

她到这所动物园工作的时候是3月,一来就忙着收拾劫匪造成的残局。然而她只把这些当成是一项工作,如同数动物扫落叶一样的工作,因此对打劫动物园这件事基本当作一件客观存在,把动物园的劫匪也看得和天上落下的蓝色雨滴一样自然。

瞳居然连续两天没有来上班。栀子吃完午饭,若有所失地在棕熊的笼子外徘徊。阳光下,铁笼的影子把松软的土地割得支离破碎,瞳曾经在这里一边系裤子扣,一边朝她嘻嘻地笑。

5岁大的棕熊仍旧可爱得象个大茸球,栀子想逗逗它,却猛然见到它正瞪着乌黑的圆眼睛呆呆地望着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眼神有些象瞳,坦率而毫无闪避。

栀子胡思乱想得太过投入,丝毫没有注意那由远而近的叫嚣声。直到一辆粉红色的摩托从天而降,“轰”的一声落到笼子顶端,又由棕熊的笼子顶跃到地上而险些砸到她,她才恍然发觉事情有些不大对劲了。

摩托车上的男人蒙着阿拉伯头巾,看不清面目,被墨镜遮挡的目光似乎在栀子身上停留了片刻,就转身呼啸着引来了自己的同伴。

震耳欲聋的电锯声转瞬之间响起,警察和工作人员从灌木林的方向朝他们奔跑过来。栀子没有转身逃跑,她缩在角落里惊异地看着那只棕熊。

棕熊在令人心烦意乱的电锯燥声里相当镇定,坐在笼子的门口似乎在等待下一步的行动。很快铁笼的门被锯开,棕熊和劫匪串通好了似的一起奔向跨斗摩托。

此时警察已经逼近,挥舞着电棍向离棕熊最近的劫匪发动攻击。粉红色摩托不知何时蹿了出来,挡在警察和棕熊之间。犀牛角形的弯刀闪过,警棍转眼之间被砍成两截。

枪声响起来,栀子蹲在角落抱着头不敢动弹。她听见电锯弹飞子弹的声音,弯刀刺入身体的声音,还有隆隆咆哮的摩托车声。直到一颗流弹击在了她的脚旁,她终于忍不住尖叫。

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捂住了她的嘴唇,戴阿拉伯头巾的男人把栀子抛到了自己身后的座位上,低声说了句“抱紧”,粉红色的摩托就如同猎豹一般蹿了出去。

疾风吹得她睁不开眼睛,只觉得自己的身边不断有金属的撞击声和人群的呼喝声,那声音随着男人身体的舞动忽高忽低,忽左忽右。栀子忍受着剧烈的颠簸和猛烈到令人窒息的风,拼命抱紧男人的腰,感觉男人舞动时,钢铁一般坚硬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爆发出令人震慑的力量。栀子必须用尽全身力气贴住他,才能保证自己不被这力量甩出去。

摩托车队顺利突破动物园大门的封锁线,从围观的人群和媒体记者之间长驱直入,转眼把警察抛在很远的地方,乘救援的警察没有赶到,已经纷纷作鸟兽散,各自闪入不同的街区消失不见了。

戴阿拉伯面罩的男人熟练地穿越胡同和小巷,飞速地转弯和绕过障碍物,这应该是他们早就设计好的退路。

车不再剧烈颠簸,变得平缓而不失疾速。栀子却仍旧把头依偎在他的背上,眯着眼睛望向偶尔投来诧异目光的行人。汗水湿透了男人的后背,透出熟悉的气味,栀子把手伸进他的衣服,轻轻触摸他汗湿的身体,微笑。

男人在她的触摸下稍稍侧了下头,然后不动声色地享受着这轻抚。栀子知道他在面罩下也露出了同样的微笑,如同见到他的一瞬就知道他的面目。

面罩这种东西,从来只是为了阻挡陌生人用的,栀子认为。当一个人能从声音、气味、动作甚至影子辨认出另一个人的时候,面罩就等于不存在了。

栀子被男人带到了一片住宅区,这里离她第一次车祸的地方很近。男人把摩托直接开进了一栋住宅的一层。栀子感觉这间屋子很象是一个车库,里面摆放着各种的修理工具、喷漆和车座,还有各式各样的皮衣、手套、头巾和头盔。

戴阿拉伯面罩的男人把车停好,粗略地检查了一下发动机、油箱和车子的外观,然后拉着栀子的手向楼上走去。

他的手始终是稳定、温暖而干燥的。

是一间客厅,电视柜对着庞大而柔软的红沙发,旁边白色的木制餐桌上零散地放着可乐瓶和盘子。陈设简单而充满家的味道。这应该是整幢大厦的二楼,栀子想。

男人坐进沙发里,把头靠进沙发柔软的缝隙,让栀子跪坐在他的身上对着自己。经过刚刚的征战和追击,男人有平缓而猛烈的呼吸。他抚摸栀子的身体,仿佛要把她揉碎一般地拥抱她。

栀子轻轻咬着男人的脖子,面罩顺着她温柔的指尖滑落。

瞳的面容顺着栀子的吻逐渐展现在她的眼前,她小心翼翼地吻着他的唇、他的鼻子、他的眼睛和他的额头,仿佛吻着一件珍藏了几世的宝贝。

他们长时间地在沙发上缠绕,直到一丝不挂。

瞳胸前的翅膀瞬间展翅,飞跃到两人身后沙发背的位置,划开一个异形的空间。

那个空间和一个普通的居室没有什么差别,是一个挂着红色窗帘的阴暗房间。只是这个房间的入口,是沙发上翅膀形的空洞。窗帘是紧闭的,但是仍旧可以听到窗外的人声,光照的强度也和时间相附。房间里唯一的陈设就是一张宽大的床,与翅膀的区域紧密相连。他们跌入那个空洞,跌到柔软如梦的床上。

“怎么回事?”栀子朝原来的世界望去,那个世界却模糊在翅膀之外,只有翅膀如灯光般闪耀,是那个世界透过来的光。

“不知道啊,这种事我也第一次碰到。”瞳摸着看了看自己的项链,作为实体的翅膀吊饰仍旧挂在原来的地方。

但是他们都强烈地感受到一种渴望,那渴望告诉他们这里就是他们的世界。他们在这里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轻松,不再压抑,只有对彼此的爱意成为心思里唯一的念头。

他们在这个世界里无休无止的进入和无休无止的渴求。把栀子压在身下的男人背后纹着蓝色的翅膀。栀子看到一个打劫动物园的天使扑动着翅膀朝她飞来,她在他的翅膀下妩媚绽放,飞入云霄。

当瞳的翅膀剧烈颤抖,在这颤抖中嚎叫出猛兽一般的呻吟时,她在看不到尽头的爱欲里没有誓言,不能说爱,只有声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瞳,瞳,我的瞳。。。我拥抱着我一生一世的爱情,我让这灼热的爱情进入,把我点燃,然后幻灭成通向绝望的阶梯。

从日光消逝到月色东升,他们看不到明天,贪恋着每分每秒的欢娱,只愿一瞬长过一生一世。

瞳总是用力地抱紧她,仿佛稍一松懈,她就会如烟一般从自己的眼前消逝。他是如此渴望她,渴望到不忍心见到她在枪林弹雨里的无助;渴望到想就这样把她抢走,驾着自己的粉红摩托奔逃到天涯海角。但是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一次次地要她,让她随着自己的动作而动作,因为他而呻吟不休。只有这样,他才有了拥有她的现实感,知道她此刻真的被他抢到了自己的世界。

栀子躺在瞳的怀抱里,在黑暗里轻轻数着他的胸毛。结实的胸肌随着他的呼吸微弱起伏,瞳用他坚实的臂膀把栀子拢在自己的世界里。

夜色里两颗心有了同样的节拍,平和跳动着述说难以言表的思绪。

“想这样把你嵌进我的身体,让你成为我的全世界。”瞳说。然后他再一次吻住她,把她压在自己火热燃烧的身体下。

越爱,越被这爱蚕食。心交错在一起,激烈地跳动,终有一天甭出浓稠的血浆,不分彼此时,也是不复存在的那一刻了。

21:23,瞳的劫匪朋友敲响他的门,带来了截获的动物。

☆、第7章 翅膀

栀子颤动睫毛,从梦境中醒来。眼前瞳的睡脸安静平和,栀子却分不清她是否还在那个打劫动物园劫匪的怀抱。唯一能够确定的是竹林中的鸟鸣。太阳虽然西斜,但是依旧普照。

睡得不如想象中的久。栀子为了确认似的看了看瞳的脖子,温暖的脖子有力地带动着均匀的呼吸,却没有梦境中的翅膀项链。

毕竟那只是个梦么。栀子轻轻笑出了声,但是梦境中的真实感却仍旧让她难以释怀。在旧沙发上相拥时瞳的野兽气味,翅膀项链闪烁的银光,摩托车与枪的轰鸣,一切几乎真实得不容置疑……直到瞳张开双眼朝她微笑,她的思绪才被拉回到这个没有野兽气味的瞳的身边。

“怎么了?睡傻了?”瞳抚摸栀子闪烁的睫毛,声音仍然哑哑地带着睡意。

“做了个怪梦。”

“讲讲看。”

“梦见你变成了劫匪。”

“哦,是我的路子。我劫了你的色?”

“……喔……那不算是劫的,是我送上门的。”栀子一本正经地盯着他的眼睛说:“你劫了动物园。”

“动物园?”瞳的眼睛里充满笑意,却仍旧努力认真地听下去。

“你骑着一辆粉色摩托,脖子上挂着一个好看的翅膀型项链,打劫了棕熊,也打劫了我。”栀子和他一起笑起来。

但是瞳却笑不出来了,他小声重复着栀子的话:“粉色摩托?翅膀型项链?”

“对啊,酷毙了的粉色摩托和可漂亮的翅膀型项链。”栀子微笑着靠在瞳的怀抱里,抱紧她的劫匪英雄,梦境中的一幕幕惊心动魄仍旧历历在目。

瞳从自己的口袋里缓缓掏出一个金色的小袋子,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栀子的手心里:“你看看,不会是这个吧?”

栀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同样的银质光泽,同样的优美弧度,一对翅膀如同跳出了栀子的梦境般,闪烁着只有她脑海里才能形容出的光。

栀子仔细把翅膀握在手里,感受其温度和重量。没错,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这个是我死去母亲留给我的。我想把它当成生日礼物送给你。”

栀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另外,我没有告诉过你吧?我丢掉的那辆摩托是粉红色的。”

和父母在后海的画舫游船吃了一顿晚餐,栀子快乐地高声笑闹,如同一座撒播快乐的喷泉,把欢乐带给她周围的每个人。瞳的气息却会不定时地豁然闪现。粉色摩托在脑海中徘徊,翅膀型吊饰在胸前闪烁,在那些瞬间里,栀子的笑容会如短路般断裂破碎,然后又迅速启动新的笑的电源,无可察觉。

戈和栀子的父母在这个快乐的喷泉下一起欢声笑语。他刚刚结束了与法国的谈判姗姗来迟,忙着与合伙人通电话催促余款的结算。他太忙了,忙得看不见栀子美丽的笑脸上频繁出现的0.01秒悲伤,忙得意识不到栀子与他单独相处时的日渐沉默,忙得来不及想栀子越来越多的加班意味着什么。他也是起过疑心的,但是更多的更要紧的事情转瞬之间扑面而来,于是他就用“我相信她”来安抚自己。毕竟栀子从来没有欺骗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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