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是的,栀子从来没有欺骗过他。而这1个月来,栀子说了比自己前半生的所有谎言加在一起还要多的谎言。

告别父母,栀子与戈沿着灯火弥漫的湖边向前走。人们在这里纵情地喝酒笑闹,在这些绚烂的霓虹下隐藏着多少谎言?这是一个魅惑的虚浮的人间,一个令栀子因为厌恶欺骗而厌恶自己的人间。

戈沉默地走着。他总是会自顾自地走在离栀子距离半步的前方,盘算明天的会议,盘算买家的阴谋,盘算卖家的诡计……栀子看着这半步的距离,仿佛隔开两个世界般遥远的距离。

栀子想追赶上这半步的距离,追赶上戈,告诉他自己发生的一切。然而戈穿着西装的英挺背影,平静而无辜,让她无从开口。谎言煎熬着她自己,而真相却会煎熬两个人。

当栀子加快脚步即将追赶上戈的时候,戈的电话铃响了起来。又一个公务电话,戈在瞬间跨入另一个绝对不属于栀子的世界。

栀子是理解他的。婚姻对于戈来说,是爱情告一段落的标识。他想要在这个对他来说并不公平的世界里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想要用这个位置带给自己,带给他的女人以幸福。这就是他的爱情。一个栀子能够用理性理解而无法用感性理解的爱情。

“喂,你真的觉得自己爱我么?”戈打完一通漫长的电话,栀子仿佛决定了什么似的跳到戈的身边问。

“我要是不爱你,大概这辈子也不会爱上别的什么人了。”戈想了想说。

“我们都还没死,别太早下结论。也许你只是还没有遇见那个人。”栀子有时候觉得,也许戈对于自己的感情也只是和栀子对于戈的一样。他们可以相敬如宾地度过一生,只要没有遇见瞳那样的人。

“我没时间去遇见什么别的女人。”戈在某方面是迟钝的,他甚至没有想像自己或者栀子是不是真的会遇见别的什么人。

“可是我遇见了一个男人。”栀子在心里大声地喊,但那喊声在嘴边消失了,形不成语言的沉默。

“对不起,我最近太忙忽略了你。你不要胡思乱想,我没有遇见什么女人。”戈见栀子阴晴不定地眼神,凭着多年了解的惯性安慰她。

戈的电话又响了。栀子想,等他打完这个电话,我一定要和他说清楚。只要等他打完这个电话,我一定会说的。

但是她还没来得及说出那些可能改变她今后一生的话,就和戈匆忙地奔向医院探视他的母亲了。

多年的操劳和抑郁,令戈的母亲身体一直不太好。戈焦急地在母亲的病床边询问医生病情的时候,医生告诉他们,由于换季期间血压升高,引发了一直不愈的冠心病。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目前还无法确定是否危及生命。

栀子望着昏迷的母亲和彷徨的戈,轻轻走向病床边握起戈的手。戈的手潮湿而冰冷,仿佛失去生命般的僵硬。栀子拥抱住戈来确认他生命的温度,有寒冷的泪水安静地划过他和她的脸。她分不清这泪水是戈的,还是自己的。

☆、第-7章 兽人

翅膀型的光扩散,如水一般晕染黑暗,直到阴暗的房间消失。他们回到这个世界,位置转移到了瞳的卧室。

瞳的翅膀如同往日般地,依旧在胸前闪烁银质的光泽。

客厅里传来瞳和朋友交谈的声音,一丝明亮的灯光从门缝投到卧室的地上。

栀子借着这缕微光赤脚在地板上走动。在半明半暗的屋子里一切都是灰色的,她从这些或深或浅的灰色中摸索到纸条和笔,花了30秒对着白纸想了想,然后写了句话,把它叠好放在瞳的枕头下面。

劫匪们已经把动物尽数带入车库,瞳走进卧室,见到栀子正躺在床上捧着他的漫画书哈哈笑。

“宝贝,走,和我们一起到楼下去。”瞳把栀子从床上挖起来,帮她穿好衣服,带她来到车库。

动物大概有9只,种类各不相同,猞猁、海狸、斑马……还有栀子中午见到的棕熊,人们围绕动物分散地站在屋子里,无论人还是动物,都似乎在非常安静地等待瞳的到来。

动物的目光投向瞳,人们的目光投向栀子。

“这是我女朋友,栀子。这是大鹏、恐龙、大象、肘子……”随着瞳的介绍,人们纷纷向栀子点头示意。

“可以开始了。”瞳摘下脖子上的项链,闪亮的翅膀形银饰。栀子从来没有看它被他摘下来过。

瞳把翅膀放在棕熊的额头上,望着棕熊乌黑的双眼。它的喉咙里发出低吟,仿佛刻意忍耐着身体内部即将爆发的力量。

棕熊的身体开始发生剧烈的变化,皮毛逐渐收进皮肤里,爪子变成手掌,五官渐渐成为人的样貌。它的身体因为这变化而剧烈抖动,但是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瞳温和的眼睛。

只有大约4、5分钟的时间,棕熊成为一个赤裸的男人,身材高大魁梧,但是丝毫没有动物的任何痕迹。

“谢谢你,不然多受很多苦。”棕熊的声音很浑厚,但是语言非常流畅。他接过大鹏递来的衣服。衣服虽然很宽大,但是穿在他的身上还是有些紧,扣子只能系上一颗。他似乎有些不满意似的打量自己的衣服,然后又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猞猁、海狸、斑马等动物依次在瞳的翅膀下化为人形,九个人出现在这个狭窄凌乱的车库中央。三个女人,六个男人。

瞳把项链重新挂回自己的脖子上,翅膀的颜色稍微有些暗淡,闪烁的银光蒙上了黑色的光晕。瞳本身也有些疲惫,他靠在自己的粉红摩托上,向大家安排善后的事情。

“人都先住在我在18号烟囱的公寓里,直到他们找到自己的去处。”

人散了。

瞳带栀子回到自己的沙发里,栀子再一次跪坐在瞳的身上。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睛,在熄了灯的房间里轻声交谈。

“想知道什么吗?无论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

“说你想说的吧。”栀子把瞳额头上散落的头发用手梳理好,抚摸他疲惫的脸庞。

她是那种相信着他一切可能的女子,对她来说,无论在他身上发生什么,都不会太意外。眼前这个男人的过去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只要他可以对着她说些什么,可以在自己的视线里多停留一秒,她就满足得一塌糊涂了。

同时,她也相信他是那种什么都可能发生的男人。他把她的可能带给她,令她可能快乐,可能窒息,可能绝望。

他是她的可能。

“我的翅膀吊坠从一个小货滩上得来,它没有把动物变成人的功能,但是当我发现具备那种素质并且愿意变为人的动物之后,它可以减轻或者消灭他们演变的痛苦。”

“发现?”

“是的,发现。这没有什么原因,在我看到动物的时候就会知道这一点。”

“这样的动物很多吗?”

“并不是很多,并且它们中的很大一部分不愿意变成人。很多动物和我一样,厌恶工作,厌恶钱,厌恶生活在人群里。可以说我一直生活在绝望的状态里,但是我没有权利选择,而它们有。”

“我喜欢动物园,喜欢那些没有语言的动物,于是我只有在那里工作。每天数着动物的数量,同时和它们交谈。满足一些有需求的动物,这让我多少觉得活得有些意义。

“我从小没有在父母身边长大,虽然他们给了一切他们认为我需要的东西,但是我和他们没有什么感情。他们总是自以为是地给我买些别人都很需要的东西,其实我什么都不需要。这让我很厌烦,从厌烦那些东西到厌烦钱。

瞳皱紧了眉头,仿佛那些他不需要而又不断跑来困扰他的东西又堆满在他的眼前。

“翅膀吊缀解救了你吗?你把动物的牢笼打开,把他们放进不单纯的世界,而你自己却渴望动物的单纯,你似乎在做着和你的愿望相反的事情。“栀子把手指轻轻压在他的眉间,想要舒缓他紧皱的眉头。她是那样不忍心见到他一点点的难过。

“所以那谈不上是解救。如果没有它,它们同样可以变成人,只是我给它们提供了便利和机会,让一切可能得以顺利发生。这对我来说无非是一件稍微不同的事情,我可以不必看着有愿望的动物痛苦而无能为力,而它们真的变成人也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开始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我从动物园偷出两只有需要的动物——就是你今天见到的恐龙和刺身——一个是蜥蜴、一个是豪猪。他们现在一个在麦当劳当小时工,一个开了纹身店。我给他们落脚的地方和开始一切所需要的钱。他们在变成人之后仍然保持着动物的单纯——这是所有兽人的特点——他们永远学不会欺骗和逢迎,同时具备超人的敏感与天分。你从他们的眼神里就可以看到这点。”

“你是为了寻找同类的温暖而解救他们吧?这样多少可以觉得不再孤独。他们帮你偷动物,你们勾结在一起,相互笑着取暖。“

“是的,我在他们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大象的影子,狼的影子,山猫的影子……我曾经厌恶自己是个如此矛盾而特殊的个体,与普通人格格不入,但是认识他们之后,我才知道原来在这世上有很多我这样的人。这让我觉得找到了归属,让我并不孤独。他们也很感谢我,于是帮助我打劫动物园,每年两次成批地运走动物。因为翅膀的作用一旦发挥,就需要半年的时间来积蓄力量。”

“属于你们的人群,越来越大。”

“对,有些找到自己的生活,离开了;有些虽然有了自己的生活,但是仍然愿意和我在一起。这也许和他们的天性有关,有的动物本就是习惯群居的。”

“这真讽刺。其实他们只是被放到了一个更大的笼子里。所有人都喜欢互相作对较劲捣乱,因为他们都关在同一个笼子里出不去,那笼子就叫人世。这比以前他们的处境更加倒霉。”

“我的想法是,释放越来越多的动物到这个人世,让他们教给人类如何单纯地感受自己的存在。他们比我幸福,因为他们曾身为动物,并完全可以认同自己身上动物的本性。我想这就是我的矛盾所在:我能够单纯地感受自己的存在,因此有动物性的渴望,而同时我身体里人性的意识却束缚这渴望。如果可以,我真的想独自关在动物园的笼子里,静静地不受打扰。尤其在我陷入绝望时。”

“我会陪着你,无论去到哪里。”

“只有你认同我的矛盾。因为你和我一样感到矛盾……”

“也许你注意到了,只有动物园上方的天空没有烟雾笼罩。那是不是因为树木化去了烟雾?”栀子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

“不是的。是因为烟雾无法控制动物,所以它们也就自然而然地绕开动物园的区域,不在无谓的地方浪费能源了?”

“怎么知道的?”

“豪猪告诉我的。他说他们从来不会在头脑中接到天启啦惩罚啦之类的东西。”

“直到变成了人之后也没有?”

“没有。”

瞳觉得栀子的身体总是在散发着同一种香味,这和她用的香水没有关系。他喜欢闻到她身体的这种淡淡香味,仿佛是混合着奶油和鲜花的芬芳。在这味道里他有安全的感觉,疲惫的时候会使他很快昏昏欲睡。

“你告诉他们我是你的女朋友,那你现在的女朋友怎么办?”

“我不喜欢和别人提起自己的事情,在他们面前我几乎都是独自出现。所以,对他们来说,你是我的女朋友。”

对于栀子来说,瞳也带给她同样的感觉。栀子趴在他温暖的胸膛,听他低沉的软语,一天惊心动魄之后的疲惫渐渐袭来。

翅膀飞翔着,令他们化入只属于他们的红色空间。

于是他们的交谈声逐渐微弱,看着彼此的眼睛,直至同时坠入梦乡。

知道彼此无时无刻的存在,令他们安然无梦。

瞳在深夜两点时豁然醒来。他醒得相当突然,突然到分不清栀子的离去和骤然的清醒是哪一个先出现在自己的意识里。

人去屋空,他独自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寂寞的虚无感以超越寂寞的形式击痛了他。

客厅里只有时钟哒哒作响,一秒一秒敲打在他的空虚里。

栀子杳然无踪,屋子里没有任何迹象证明她曾经来过,几个小时前的缠绵只留在体内,仿佛一个空幻的梦。

只有枕下的一张纸条,铅笔留下的印记述说飘去的思念,或者一个并不存在的怅惘。

爱你是一场不能停止的呼吸,然而我却只能放弃。

☆、第8章 戒指

由于整夜看护戈的母亲,安慰伤心的戈,栀子在公司里没精打采地。她在洗手间洗了把脸,深呼一口气,看看表:下午4点10分。快下班了,下了班要回家做饭,然后送去医院。戈今天又不得不开会晚归,哥也在上海出差,能陪母亲的只有栀子了。栀子回想起母亲苍白的面孔和氧气罩下虚弱的呼吸,不由得心头一阵难过。

刚从洗手间出来,栀子就被人一把拽进了楼梯间。

“啊,吓死我了。”栀子惊魂未定,看到瞳阴郁的脸。

“你怎么回事?今天一天没上线,还以为你没来呢!”

“哦,电脑坏了上不去。”

“你没事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生病了?”瞳看到栀子憔悴的脸,积郁了一天的怒气转眼烟消云散。他用手试了试栀子额头的温度,担心地说:“你发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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