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哦，我没关系。”栀子强打精神笑了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因为关心而急切的眼神，她的精力仿佛恢复了大半。
“你怎么搞的，别让我着急。我去请假，你收拾一下跟我回家。”
“不用了，我真的不要紧。我今天不能去你家了。”栀子拉住瞳的手臂，不知道该如何对他解释才好。
“哦，那好吧……”“不能去你家”的意思就是要回戈的家了。瞳喜欢这么称呼栀子和戈的家。戈的存在再次窜出来鞭打瞳，他竭力让自己不去在意。“本来想回家再给你的，那只好现在给你了。”
“什么？”
“礼物。”瞳从兜掏出一个紫色的小锦盒，打开。
栀子沉默地微笑，这笑里有疲惫，有苦涩，但是更多的是幸福。羽毛型的戒指闪烁银色的光泽，安静地躺在瞳的手心里。
瞳握起栀子的右手，将戒指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秀美的手指和戒指的尺寸刚好合适。
他们什么话也不能说，他们什么话也不必说，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睛微笑。
左手无名指，戈的结婚钻戒；右手无名指，瞳的羽毛戒指。婆婆在熟睡，栀子在病床边把左手和右手交错在一起，看到两个戒指将自己的身体从中间切开，阵垒分明，你死我活。
瞳发现栀子最近似乎很忙，上班的时候很少上线，下班的时候又急匆匆地消失了。偶尔在卫生间的走廊上遇到她，她又回到了初遇时如同游魂的样子，一个越来越憔悴的游魂，只是仍然可以看到她为他的出现而猝然绽放的光芒。
没有去飙车，没有和朋友吃吃喝喝，没有栀子。瞳坐在沙发前不断拨动电视遥控器，或欢快或激动的声调在空荡的房间里高声回荡，瞳面无表情的脸被映以蓝色红色五颜六色的荧光。
不能发短信，不能打电话，不能出现在栀子生活的另一端。只有冰箱里栀子做过的饭菜和角落里偶尔寻获的长发能告诉他，栀子的确曾经存在在这里，曾经在他的身旁。
也许栀子正在给戈做饭，做那些曾经给自己做过的饭菜；也许栀子正在和戈一起欢声笑语，象曾经和自己那样地欢声笑语；也许曾经的感情都是幻觉，也许自己只是她和戈生活的点缀……瞳因为自己失控的想像力而感到恐惧，在寂寞的房间被孤独穿透。
一出情景喜剧正在电视里播出，瞳对着那些搞笑的情节，无声地泪流满面。
☆、第9章 女朋友
你好。瞳对MSN上那个终于上线的头像说。
Hi，瞳。栀子很快回复。
我有新女朋友了。瞳说。
沉默了许久，栀子说：恭喜。两个喜气的字眼，却有疼痛在灼烧。
她对我很好，总喜欢给我买东西。
那我就放心了。记得让她提醒你睡前吃那个维生素胶囊。
我会的。你保重。
保重。栀子下了线，头像再又还愿成一贯的绝望的灰色。
晚上，瞳和朋友们去饭馆。他高声叫着笑着，一杯接一杯地把酒干掉，又呼喝着朋友继续倒给他。他要朋友们陪他喝，他们喝不下，他就替他们喝。然后在模糊的意识里拨通了新女朋友的电话。
“宝儿，我喝大了，快来接我。”
过了许久，女孩来了。花花绿绿的超短裙和长靴，染成金色的卷发下有双漂亮的大眼睛。她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拉起瞳就朝门外走。
瞳把她揪回来，展示给朋友们说：“这是我女朋友，漂亮吧？”
朋友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对着瞳的醉样哈哈乐。
“宝儿，咱回家睡觉去！”瞳搂着女孩出了门，招来一辆出租车钻了进去。
“你自己跑到外面吃吃喝喝不带我，喝大了倒想起我来。我又不是你老妈子，叫我来伺候你这么一个醉鬼……你看你的衣服，都脏成什么样了？你的胡子也……”女孩上了车就唠叨，伸手要拂去瞳胡子上的米粒。
瞳厌恶地把她的手推开。
“呵，还不乐意了。别介呀，别生气。”女孩被瞳的架势吓着了，拥过去贴在他身前柔声细语。
瞳蛮横地推开女孩：“别过来，别碰我！”他靠着车门远远地坐着，车窗外闪烁的霓虹被水汽凝结的玻璃窗化开，成为含混的油彩流向车后。冷风从车缝里窜进来，吹进他的衣领，吹进他视线模糊的眼睛里。他感到头晕，恶心，心烦意乱。
出租车穿过无尽的黑夜，里面坐着诧异迷茫的金发少女，和一个靠着车窗呜咽哭泣的男人。
同一个深夜，栀子睡在婆婆的床边。一只苍老的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她朦胧醒来：“妈，您醒了？您要什么？要喝水吗？”
栀子握着婆婆的手柔声询问，却见到她的氧气罩缓缓吐出白色的水汽，仿佛是在说话。
栀子的动作也惊醒了在一边熟睡的戈，戈赶忙跑到母亲身边：“妈，您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栀子探身把耳朵贴在婆婆的嘴边，仔细辨认她微弱的声音。
“1……3……8……0……妈仿佛在念一个电话号码……”
瞳被女孩搀扶进自己的卧室，一头躺倒在床上再不动弹。女孩麻利地把自己脱个精光，又爬上床去脱瞳的上衣。
“呦，背后还有纹身……天使翅膀，太帅了！”
瞳把她推开坐起身来，捡起女孩的衣服扔给她：“你回家吧。”
“你什么意思？耍我？”女孩一脸怒气。
“我没心情，别来烦我好不好。”
“好，杨瞳，你记住你说的话，别后悔！”女孩胡乱把衣服穿好，窜出卧室。
瞳躺在黑暗的卧室，耳边响着女孩在客厅穿鞋拿包的声音，面无表情地望着天花板。街道上偶尔驶过疾驰的车辆，天花板因此闪烁或明或暗的微光，黑暗或者光亮，没有明确的分界线，都是那么含混而不清晰。
“你是谁？这么晚来找我老公干嘛？”女孩在屋外高声问。
“对不起，请问杨瞳在家吗？”瞳听到熟悉的声音，从床上跳起来奔出卧室。
“栀子？”
“我来的好像不是时候，可是……”栀子站在门外，看了看耀眼夺目的女孩，又看了看赤裸着上身的瞳，眼中升起朦胧的雾气。
“你进来。”瞳把栀子拉进来，又对女孩说：“我有点事，明天给你打电话。乖。”说着上去亲了亲女孩的脸颊。
女孩看到瞳在这个陌生美女面前对她如此亲近，得意地关门走掉了。
屋子里重新恢复平静，瞳一言不发地望着栀子，赤裸的胸膛有肌肉在默默纠结。
“很漂亮……”
“什么？”
“女孩……很漂亮。”栀子自言自语似的低头说。然后抬起头，有泪水安静地滑过凄美的笑容。
瞳凝视着栀子，忍不住抬起手臂，想拂去栀子脸上的泪水。他搞不懂她了。主动疏远自己的是她，为什么此刻老虎在对着自己啃剩的骨头流眼泪？手停在了半空，终于无力地放弃了。
栀子擦了擦眼泪：“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奔向衣柜，找出一件看起来比较规矩的衬衫给瞳穿好，说：“快跟我走，时间紧迫，我路上给你解释。”
☆、第10章 母亲
悠长的医院走廊里，白炽灯凄惨地透射出幽蓝色灯光，照耀着栀子和瞳苍白的脸。栀子拉着瞳在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里奔跑，他们粗重的呼吸声交错重叠，瞳的耳边仍旧回响着栀子在路上所说的一切。
“戈的母亲最近病得很严重，今天夜里忽然醒来，怕是坚持不到天亮了。她在半昏迷的状态下反复念着一个电话号码，我就按照这个号码打了过去。”
“刚刚听到对方的声音的时候我吓了一跳，那声音简直和你的一模一样。但是仔细辨认，却要苍老很多。我对他说了婆婆的状况，他说她想见的人一定不是他，而是他的儿子。”
“我觉得很糊涂，就问他为什么？他说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既然已经告诉了我们这个电话号码，我婆婆大概已经什么都不想隐瞒了。她是想见她的儿子一面，从出生后就再也没有见到的那个儿子。”
“于是他又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我一听这个号码就傻了。这是你的电话号码，我就算化成灰也不会忘记的电话号码。我赶紧跟他说谢谢，挂断了电话。”
“挂上电话之后我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如果就这样给你打电话，你一定接受不了，戈也接受不了。所以就跟戈说我去找那个婆婆要找的人，婆婆随时都有生命危险，要他一定不能离开她的身边。”
“来的路上我就想，如果那个和你很象的声音是你爸爸的话，他又说你是婆婆的儿子，那么你一定就是他们两个生的。那么我婆婆就是从你出生就没有见到的亲生母亲，那么戈就是你的亲生弟弟！”
幽暗的病房里，纯白色的床铺透出淡蓝色的微光。呼吸沉重的病人身边，守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那身影随着栀子和瞳的进入站起身来，屋外的白炽灯打在他茫然的脸上。他望着栀子身后的陌生人，这个陌生人也在同样望着他。背对着光亮，戈看不清他，却感到在他漆黑的轮廓里，隐藏着某些比那漆黑还要漆黑的阴郁。
栀子站在他们中间，望着身后的门闪耀在地上的长长白影，白影从身体中间将自己切开，随着门的缓缓关闭，白色的光亮在她脚下缓缓消失，她的身体终于陷入无可挽回的黑暗。
栀子把瞳带到婆婆的床前，轻声对她说：“妈，您要见的人来了。妈……”
婆婆的手指微微动了一动，栀子把瞳的手放入婆婆的掌心，她感觉到婆婆的手忽然变得很有力，紧紧地抓住了瞳的手。
瞳望着眼前这个虚弱而苍老的女人，有泪水从她干涩的眼角淌下来。陌生却又异常熟悉的脸庞，他被动地任由她紧握着手。那手是温暖的。他忽然记忆起朦胧的童年里，他走在流人攒动的大街，想要抓住继母的手，却被继母冷漠地甩开了。从此他再也没有去试图抓住继母的手。母亲对于他来说，一直是一个似有若无的存在。
“这是从你出生就没有见到的亲生母亲。”栀子的话再次回响在他的脑海里。他尝试着握紧这只手，从另一边传递来真实的温暖，再次确认着什么。
母亲长久地握着瞳的手，瞳长久地望着她逐渐失去生气的脸庞。手渐渐松开来，松开来，化去了生命的力量。
“妈，妈……！”栀子和戈走上前焦急地呼喊。母亲没有回应。戈悲伤地哭泣着。瞳面无表情地跪在床前，仍然紧握着那只手。
瞳缓缓地把头停靠在母亲的身体上。身体是柔软的，虽然虚弱，却仍然柔软。
栀子看了看那个绿色的心电指示器，稳定的节拍仍然平缓地跳动。她拍了拍恸哭的戈：“喂，别哭了，妈睡着了。”
医院外的24小时豆浆店，三个人坐在一起喝豆浆。戈握着豆浆杯喊起来：“什么？你说这人是我哥？我怎么又有一个哥哥？”
“具体情况我也不大清楚，但是看你母亲的样子，他的确是你哥哥没错。”栀子咬着豆浆杯的吸管，七上八下的心情不亚于戈。怎么会这样？瞳和戈，不但因为我而扯到一起，居然还会是兄弟。怎么办？怎么办？
瞳始终一言不发。他看着这个坐在栀子身边的男孩，眉宇之间有着和他相似的英俊，身高看起来也和自己差不多。这个人是他的弟弟，也是他一直痛苦的根源。而这个人一无所知地喝着豆浆，栀子坐在他的身旁，手上的羽毛戒指依旧皎洁。
“我该走了。”瞳把杯子里的豆浆连同冰块一起倒进嘴里，起身离去。
“喂……”栀子和戈一起在身后叫。戈的声音响亮，栀子的声音细弱游丝。
瞳没有回头，却停住了脚步。不知是为了哪一个声音。
“还能……再见到你吗？”戈问。
“……哦。”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作回答，独自走向屋外的黑夜。
☆、第11章 父亲
离开豆浆店，瞳直接打车来到了父母的别墅。秋天的时候他们会住在郊外的那间别墅，方便欣赏红栌的山林，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
楼下的保姆被瞳砰然的开门声吵醒，迎了出来：“先生，老先生已经睡了。怎么这么晚了还跑过来？”
瞳径自走向二楼的卧室，推开门就问：“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母亲不在，父亲穿着睡袍站在窗前，仿佛早就等着瞳的到来。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有一双年轻的眼睛，从那眼睛里可以捕捉到昔日的锋芒，而现在那眼睛是湿润的，尽管湿润，却不失往日的威严。
他刁着烟斗缓缓在窗下的沙发靠椅里，对保姆说：“这里没事了，去睡吧。”然后作了个手势让瞳坐下。
瞳走过去坐在茶几边的另一个靠椅里，盯着父亲的脸。身边的镀金落地灯洒下安静的黄色的光，只有卧室的古董钟深邃地嘀嗒作响，还有瞳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
“她……还活着么？”父亲问。
“嗯。”
“她……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
父亲的烟斗倾斜了一下，淡红的烟灰闪烁着飘摇到他的睡袍上。他赶忙抖落那些余烬，将烟斗放在茶几上。
瞳很少见到父亲出现类似的彷徨，安静地等待他的下文。
“你怎么搞的，别让我着急。我去请假，你收拾一下跟我回家。”
“不用了，我真的不要紧。我今天不能去你家了。”栀子拉住瞳的手臂，不知道该如何对他解释才好。
“哦，那好吧……”“不能去你家”的意思就是要回戈的家了。瞳喜欢这么称呼栀子和戈的家。戈的存在再次窜出来鞭打瞳，他竭力让自己不去在意。“本来想回家再给你的，那只好现在给你了。”
“什么？”
“礼物。”瞳从兜掏出一个紫色的小锦盒，打开。
栀子沉默地微笑，这笑里有疲惫，有苦涩，但是更多的是幸福。羽毛型的戒指闪烁银色的光泽，安静地躺在瞳的手心里。
瞳握起栀子的右手，将戒指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秀美的手指和戒指的尺寸刚好合适。
他们什么话也不能说，他们什么话也不必说，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睛微笑。
左手无名指，戈的结婚钻戒；右手无名指，瞳的羽毛戒指。婆婆在熟睡，栀子在病床边把左手和右手交错在一起，看到两个戒指将自己的身体从中间切开，阵垒分明，你死我活。
瞳发现栀子最近似乎很忙，上班的时候很少上线，下班的时候又急匆匆地消失了。偶尔在卫生间的走廊上遇到她，她又回到了初遇时如同游魂的样子，一个越来越憔悴的游魂，只是仍然可以看到她为他的出现而猝然绽放的光芒。
没有去飙车，没有和朋友吃吃喝喝，没有栀子。瞳坐在沙发前不断拨动电视遥控器，或欢快或激动的声调在空荡的房间里高声回荡，瞳面无表情的脸被映以蓝色红色五颜六色的荧光。
不能发短信，不能打电话，不能出现在栀子生活的另一端。只有冰箱里栀子做过的饭菜和角落里偶尔寻获的长发能告诉他，栀子的确曾经存在在这里，曾经在他的身旁。
也许栀子正在给戈做饭，做那些曾经给自己做过的饭菜；也许栀子正在和戈一起欢声笑语，象曾经和自己那样地欢声笑语；也许曾经的感情都是幻觉，也许自己只是她和戈生活的点缀……瞳因为自己失控的想像力而感到恐惧，在寂寞的房间被孤独穿透。
一出情景喜剧正在电视里播出，瞳对着那些搞笑的情节，无声地泪流满面。
☆、第9章 女朋友
你好。瞳对MSN上那个终于上线的头像说。
Hi，瞳。栀子很快回复。
我有新女朋友了。瞳说。
沉默了许久，栀子说：恭喜。两个喜气的字眼，却有疼痛在灼烧。
她对我很好，总喜欢给我买东西。
那我就放心了。记得让她提醒你睡前吃那个维生素胶囊。
我会的。你保重。
保重。栀子下了线，头像再又还愿成一贯的绝望的灰色。
晚上，瞳和朋友们去饭馆。他高声叫着笑着，一杯接一杯地把酒干掉，又呼喝着朋友继续倒给他。他要朋友们陪他喝，他们喝不下，他就替他们喝。然后在模糊的意识里拨通了新女朋友的电话。
“宝儿，我喝大了，快来接我。”
过了许久，女孩来了。花花绿绿的超短裙和长靴，染成金色的卷发下有双漂亮的大眼睛。她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拉起瞳就朝门外走。
瞳把她揪回来，展示给朋友们说：“这是我女朋友，漂亮吧？”
朋友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对着瞳的醉样哈哈乐。
“宝儿，咱回家睡觉去！”瞳搂着女孩出了门，招来一辆出租车钻了进去。
“你自己跑到外面吃吃喝喝不带我，喝大了倒想起我来。我又不是你老妈子，叫我来伺候你这么一个醉鬼……你看你的衣服，都脏成什么样了？你的胡子也……”女孩上了车就唠叨，伸手要拂去瞳胡子上的米粒。
瞳厌恶地把她的手推开。
“呵，还不乐意了。别介呀，别生气。”女孩被瞳的架势吓着了，拥过去贴在他身前柔声细语。
瞳蛮横地推开女孩：“别过来，别碰我！”他靠着车门远远地坐着，车窗外闪烁的霓虹被水汽凝结的玻璃窗化开，成为含混的油彩流向车后。冷风从车缝里窜进来，吹进他的衣领，吹进他视线模糊的眼睛里。他感到头晕，恶心，心烦意乱。
出租车穿过无尽的黑夜，里面坐着诧异迷茫的金发少女，和一个靠着车窗呜咽哭泣的男人。
同一个深夜，栀子睡在婆婆的床边。一只苍老的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她朦胧醒来：“妈，您醒了？您要什么？要喝水吗？”
栀子握着婆婆的手柔声询问，却见到她的氧气罩缓缓吐出白色的水汽，仿佛是在说话。
栀子的动作也惊醒了在一边熟睡的戈，戈赶忙跑到母亲身边：“妈，您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栀子探身把耳朵贴在婆婆的嘴边，仔细辨认她微弱的声音。
“1……3……8……0……妈仿佛在念一个电话号码……”
瞳被女孩搀扶进自己的卧室，一头躺倒在床上再不动弹。女孩麻利地把自己脱个精光，又爬上床去脱瞳的上衣。
“呦，背后还有纹身……天使翅膀，太帅了！”
瞳把她推开坐起身来，捡起女孩的衣服扔给她：“你回家吧。”
“你什么意思？耍我？”女孩一脸怒气。
“我没心情，别来烦我好不好。”
“好，杨瞳，你记住你说的话，别后悔！”女孩胡乱把衣服穿好，窜出卧室。
瞳躺在黑暗的卧室，耳边响着女孩在客厅穿鞋拿包的声音，面无表情地望着天花板。街道上偶尔驶过疾驰的车辆，天花板因此闪烁或明或暗的微光，黑暗或者光亮，没有明确的分界线，都是那么含混而不清晰。
“你是谁？这么晚来找我老公干嘛？”女孩在屋外高声问。
“对不起，请问杨瞳在家吗？”瞳听到熟悉的声音，从床上跳起来奔出卧室。
“栀子？”
“我来的好像不是时候，可是……”栀子站在门外，看了看耀眼夺目的女孩，又看了看赤裸着上身的瞳，眼中升起朦胧的雾气。
“你进来。”瞳把栀子拉进来，又对女孩说：“我有点事，明天给你打电话。乖。”说着上去亲了亲女孩的脸颊。
女孩看到瞳在这个陌生美女面前对她如此亲近，得意地关门走掉了。
屋子里重新恢复平静，瞳一言不发地望着栀子，赤裸的胸膛有肌肉在默默纠结。
“很漂亮……”
“什么？”
“女孩……很漂亮。”栀子自言自语似的低头说。然后抬起头，有泪水安静地滑过凄美的笑容。
瞳凝视着栀子，忍不住抬起手臂，想拂去栀子脸上的泪水。他搞不懂她了。主动疏远自己的是她，为什么此刻老虎在对着自己啃剩的骨头流眼泪？手停在了半空，终于无力地放弃了。
栀子擦了擦眼泪：“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奔向衣柜，找出一件看起来比较规矩的衬衫给瞳穿好，说：“快跟我走，时间紧迫，我路上给你解释。”
☆、第10章 母亲
悠长的医院走廊里，白炽灯凄惨地透射出幽蓝色灯光，照耀着栀子和瞳苍白的脸。栀子拉着瞳在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里奔跑，他们粗重的呼吸声交错重叠，瞳的耳边仍旧回响着栀子在路上所说的一切。
“戈的母亲最近病得很严重，今天夜里忽然醒来，怕是坚持不到天亮了。她在半昏迷的状态下反复念着一个电话号码，我就按照这个号码打了过去。”
“刚刚听到对方的声音的时候我吓了一跳，那声音简直和你的一模一样。但是仔细辨认，却要苍老很多。我对他说了婆婆的状况，他说她想见的人一定不是他，而是他的儿子。”
“我觉得很糊涂，就问他为什么？他说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既然已经告诉了我们这个电话号码，我婆婆大概已经什么都不想隐瞒了。她是想见她的儿子一面，从出生后就再也没有见到的那个儿子。”
“于是他又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我一听这个号码就傻了。这是你的电话号码，我就算化成灰也不会忘记的电话号码。我赶紧跟他说谢谢，挂断了电话。”
“挂上电话之后我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如果就这样给你打电话，你一定接受不了，戈也接受不了。所以就跟戈说我去找那个婆婆要找的人，婆婆随时都有生命危险，要他一定不能离开她的身边。”
“来的路上我就想，如果那个和你很象的声音是你爸爸的话，他又说你是婆婆的儿子，那么你一定就是他们两个生的。那么我婆婆就是从你出生就没有见到的亲生母亲，那么戈就是你的亲生弟弟！”
幽暗的病房里，纯白色的床铺透出淡蓝色的微光。呼吸沉重的病人身边，守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那身影随着栀子和瞳的进入站起身来，屋外的白炽灯打在他茫然的脸上。他望着栀子身后的陌生人，这个陌生人也在同样望着他。背对着光亮，戈看不清他，却感到在他漆黑的轮廓里，隐藏着某些比那漆黑还要漆黑的阴郁。
栀子站在他们中间，望着身后的门闪耀在地上的长长白影，白影从身体中间将自己切开，随着门的缓缓关闭，白色的光亮在她脚下缓缓消失，她的身体终于陷入无可挽回的黑暗。
栀子把瞳带到婆婆的床前，轻声对她说：“妈，您要见的人来了。妈……”
婆婆的手指微微动了一动，栀子把瞳的手放入婆婆的掌心，她感觉到婆婆的手忽然变得很有力，紧紧地抓住了瞳的手。
瞳望着眼前这个虚弱而苍老的女人，有泪水从她干涩的眼角淌下来。陌生却又异常熟悉的脸庞，他被动地任由她紧握着手。那手是温暖的。他忽然记忆起朦胧的童年里，他走在流人攒动的大街，想要抓住继母的手，却被继母冷漠地甩开了。从此他再也没有去试图抓住继母的手。母亲对于他来说，一直是一个似有若无的存在。
“这是从你出生就没有见到的亲生母亲。”栀子的话再次回响在他的脑海里。他尝试着握紧这只手，从另一边传递来真实的温暖，再次确认着什么。
母亲长久地握着瞳的手，瞳长久地望着她逐渐失去生气的脸庞。手渐渐松开来，松开来，化去了生命的力量。
“妈，妈……！”栀子和戈走上前焦急地呼喊。母亲没有回应。戈悲伤地哭泣着。瞳面无表情地跪在床前，仍然紧握着那只手。
瞳缓缓地把头停靠在母亲的身体上。身体是柔软的，虽然虚弱，却仍然柔软。
栀子看了看那个绿色的心电指示器，稳定的节拍仍然平缓地跳动。她拍了拍恸哭的戈：“喂，别哭了，妈睡着了。”
医院外的24小时豆浆店，三个人坐在一起喝豆浆。戈握着豆浆杯喊起来：“什么？你说这人是我哥？我怎么又有一个哥哥？”
“具体情况我也不大清楚，但是看你母亲的样子，他的确是你哥哥没错。”栀子咬着豆浆杯的吸管，七上八下的心情不亚于戈。怎么会这样？瞳和戈，不但因为我而扯到一起，居然还会是兄弟。怎么办？怎么办？
瞳始终一言不发。他看着这个坐在栀子身边的男孩，眉宇之间有着和他相似的英俊，身高看起来也和自己差不多。这个人是他的弟弟，也是他一直痛苦的根源。而这个人一无所知地喝着豆浆，栀子坐在他的身旁，手上的羽毛戒指依旧皎洁。
“我该走了。”瞳把杯子里的豆浆连同冰块一起倒进嘴里，起身离去。
“喂……”栀子和戈一起在身后叫。戈的声音响亮，栀子的声音细弱游丝。
瞳没有回头，却停住了脚步。不知是为了哪一个声音。
“还能……再见到你吗？”戈问。
“……哦。”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作回答，独自走向屋外的黑夜。
☆、第11章 父亲
离开豆浆店，瞳直接打车来到了父母的别墅。秋天的时候他们会住在郊外的那间别墅，方便欣赏红栌的山林，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
楼下的保姆被瞳砰然的开门声吵醒，迎了出来：“先生，老先生已经睡了。怎么这么晚了还跑过来？”
瞳径自走向二楼的卧室，推开门就问：“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母亲不在，父亲穿着睡袍站在窗前，仿佛早就等着瞳的到来。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有一双年轻的眼睛，从那眼睛里可以捕捉到昔日的锋芒，而现在那眼睛是湿润的，尽管湿润，却不失往日的威严。
他刁着烟斗缓缓在窗下的沙发靠椅里，对保姆说：“这里没事了，去睡吧。”然后作了个手势让瞳坐下。
瞳走过去坐在茶几边的另一个靠椅里，盯着父亲的脸。身边的镀金落地灯洒下安静的黄色的光，只有卧室的古董钟深邃地嘀嗒作响，还有瞳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
“她……还活着么？”父亲问。
“嗯。”
“她……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
父亲的烟斗倾斜了一下，淡红的烟灰闪烁着飘摇到他的睡袍上。他赶忙抖落那些余烬，将烟斗放在茶几上。
瞳很少见到父亲出现类似的彷徨，安静地等待他的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