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落红不是无情物

“嘭。”开门声和短刃钉在门框上的声音夹杂在一起,显得格外刺耳。我此刻只觉得心扑扑的跳着,瞪着眼看着推门而入的南风。

“老头子你能不能别玩这种游戏了?指不准我哪天没睡醒小命就得交代在这儿了。”南风苦着脸将短剑从门上拔了下来。

焦崖这时才终于发话了,“死了活该。”说完脸色一变,抬手捂住了左臂。

南风立刻敛了神色,将剑随手扔在桌上,上前一步扶住了焦崖,虽然脸上写满了担忧,嘴里却没有丝毫的退让,“老头子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啊?”

我见状却是脸色一变,也顾不上对焦崖的惧怕,上前将他的衣袖往上拉了拉,“果然是中了毒。”

南风和焦崖闻言不约而同的将视线转向了我,不同的是前者显然带着求助,后者却是带着怀疑与探究。

“是蛛毒,可是为什么是剑伤?”我一边麻利的将发髻上的发带解下来扎在了他伤口两边一边问道。

“剑上啐了毒。”焦崖看了我一眼,继续道,“我已经利用穴道止住了手臂上的血液流通,只要砍了这只手臂应该没有性命之忧了。”

他说这些话时显得平静无比,仿佛要砍掉的只是无关痛痒的东西。

我咬了咬唇,转过头对南风说道,“给我准备些酒和棉花,还有火折子。”

南风赶紧应了声跑了出去,等我转过头的时候却发现焦崖一脸复杂的看着我。这时我才记起面前的是一个脾气古怪的习武之人,不免有些不自然起来。

“听说你的医术是跟阿水学的?”大概是因为毒性有了些许发作的关系,焦崖的脸色显得有些灰败,说话时也显得有些有气无力,我也就不如先前那般怕他了。

听完我先是愣了愣,接着道,“我的医术是跟柳姨学的,她叫柳月,阿水是谁?”

焦崖闻言却只是复杂的笑了笑,“柳月么,果然是月家的人,即使离开了也忘不了。”

平日里我是见不到如此正常说话的焦师父的,不过说实话,他平日里与我说过的话也决不超过五句,所以对于此刻的焦崖我感到很奇怪,对他的话更是莫名其妙,明明是在说柳姨,怎么一下子又扯到什么月家了。

我正欲询问,焦崖却又恢复了往日里一副谁都欠他钱的模样,我暗自耸了耸肩,把到口边的话又收了回去。

南风此刻也急急的拿着我交代的东西跑了进来,我接过后吩咐南风把案上的蜡烛点燃,自己则拿起案上的短刃看了看,刀锋明亮,还好焦师父没有啐毒,这般想着我把剑刃放在火上烧了烧对焦崖说道,“有点疼。”

焦崖却只是把脸转到了一旁,脸上依旧是那副神色,我见剑刃烧的差不多了,小心翼翼的在他伤口的四周割了些小口子,等做完一切,焦崖面上没什么变化,我的额上却是细密的一层汗。

从我割的伤口里流出的血颜色比剑伤旁的浅了不少,我不禁松了口气,因为这说明毒性蔓延的并不厉害,既然这样毒就好解了许多。

拿过一旁扣着的茶杯,将一小团棉花沾了酒烧燃后放到了杯内,等到杯子有些热的时候我立刻将杯子扣在了焦崖的伤口上,直到这么反复着将他所有的伤口上都扣上了杯子我才作罢。

“这样毒就解了么?”一旁安静看了许久的南风此刻终于忍不住发问道。

我摇了摇头,“这只是将毒血吸出来,余毒还是需要用药物调理,去拿笔和纸过来。”

等开完药方托明慧去买药已经是隅中了,等我们去厨房找东西吃的时候发现袭水不知道在那里发了多久的愣,自然是没有什么吃的了,这会早过了吃饭的时候,所以也不用指望那些僧人会留下点什么吃的。

我们商量了一番,最终决定还是按原定的,出去赏花,顺便去吃顿好的,南风得知焦崖的伤没什么大碍,也不再担心了,不过他对焦崖受伤竟然丝毫不觉得奇怪,这倒是叫我很奇怪。

“小楼,临滨的红烧猪肘烧的不错,不如我们去那里吧。”袭水得知楼里的事基本已经不用担心后,整个人一扫之前的阴霾。

此刻的我着的是南风以前的衫子,头发也用男子的儒巾束了起来,袭水依旧是一袭女装,站在我和南风身旁格外惹眼,于是我们一路上也多了不少回头率,当然,也不排除那些是为了看南风的女子,毕竟,南风的相貌还是颇为英俊的。

“你整个就差不多是一头猪了,还吃,感情打算找猪公啊?”南风上下扫了袭水一眼,一脸的鄙夷。

袭水闻言当即脸色一沉,不动声色的走到了南风身旁,接着便传出了南风的惨叫,我无奈的看着一旁的两人。

“怎么,知道我和猪有什么区别了吧。”袭水往前走了几步,一脸的快意。

南风则恨恨的看了眼鞋面上的脚印,走到我身旁与我并肩而行,“是啊,果然没什么区别,所以我还是和苏兄一起走好了,否则别人还以为我是养猪的。”

“”

因为急着去看赏花会,所以最终还是没依袭水的愿,而是随便找了家酒楼吃了些东西,袭水还因此半天没理我们,最后还是我说看完花会就去吃猪肘她才罢休。

赏花会是在城南的南市举行的,平日里这里就人声鼎沸,这几天更是尤甚,而且其中不乏富家小姐和官家公子,据说每年在花会里私定终身的情人都不少,所以也更多了一些想摆脱家族婚姻的儿女来这里寻找意中人了。

人山人海中夹杂着百花的芳香,华贵的牡丹,清丽脱俗的水仙,幽香淡雅的兰花争相绽放,偶尔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儿的奇异花朵,倒也别具一格。不过每年的赏花会都无外乎是那些个花儿,真真叫人期待的应当属夜里的节目了。

“小楼,你看,那个公子哥长得不错额。”漫步在各色盛开的花丛里,袭水突然高兴的叫道。

我满脸黑线的看了看诧异望向我们的目光,赶紧低头摆弄着一盆月季,讪讪道,“这月季开得不错”

倒是一旁的南风开了口,语气别扭的道,“袭水你能不能给我们长长脸啊,一个姑娘家家的,别成天一副饥渴的样子。”

袭水听这话不乐意了,撅着嘴,咬牙道,“姑奶奶我怎么饥渴了,我刚吃的可饱了。”

“”

好在四周也很是喧哗,我们的谈话很快就被淹没在人群里,见两人斗嘴得厉害,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我只好独自往人少些的地方走去。

整个南市到处是花香扑鼻,若不是处在闹市,倒真是一处世外桃源,外围是许多没移植过来多久的花木,开的大都是一些平常的花朵,因为不及中间的那些好看,所以被屈居用作了圈出赏花会的屏障,不知如何照料的,竟然也开了一树繁花,丝毫看不出是刚存活的样子。

远远的,我看到一株海棠迎风绽放,粉色的花瓣随风轻舞,心下不禁一时有些欢喜,说实在的,相较于那些名贵的观赏花,我更喜欢这些默默无闻的花儿,比如海棠,比如龙爪花,它们总是开得那么绚丽,却又丝毫不孤单。

不知觉得的脚步就迈了过去,大概是不到花期,一树花苞倒有许多只是紧紧闭着,彷佛含羞的少女,只是晕了一脸娇红。越看越喜欢,便情不自禁的伸了手去折。

“让它开在树上不更好么?”身后突兀的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声,我伸出的手陡然停下,最后放了下来,转身打量着说话的女子。

一袭梨白色的锦缎长裙,腰间束了一条浅粉色的腰带,整个身形显得婀娜多姿,长发只绾了一半,用一只金钗斜斜挽着,其余的则随意的披在肩头,显然是未出嫁的女子打扮,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婢子,看婢子的打扮,显然出身官家。

女子苍白的面容上带了一丝病态的酡红,额前佩戴着一条银色的流苏,面庞有些稚嫩,应该比我年幼,虽不是生得极美,却有一种承欢楼的名妓也敌不上的韵味,我想,这大抵就是高贵吧,那是我们这些生长在风尘里的女子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此刻,这张脸的主人正扬着头看着一树繁锦,眼里带着怜惜。

被她这么看着,我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一时看得喜欢,情不自禁便去折了。”

“其实它也许一点也不想离开树呢,你这么折了它,也许,它会哭的。”听了我的话女子突然歪过头看着我羞涩的笑了笑,阳光从海棠的枝桠间落在她的脸上,带了浅浅的光辉。

像我这种自小便生长在市井里的女子自然不会理解这些官家女子的矫情,不过,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真的被她说服了,也许,它真的会哭。

“也许它们倒愿意落下来啊。”我收回了神色,笑着随口说道。

那女子闻言却低头想了很久,突然又抬起了头,面上带着不解,“它为什么愿意离开树呢?”

我又笑了,不知是为眼前女子的单纯,还是因为她的问题。自小与袭水一起生活在承欢楼里,虽然我们的生活与楼里那些卖弄风尘的女子无关,却是见惯了人心的复杂与险恶,有时,那些花魁们会为了更加受人吹捧而不择手段。即使是在市井里的普通百姓,都会为了生存而勾心斗角,不择手段。

我第一次见到这么一个单纯的有时间去考虑花儿会不会哭泣的人。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也许,它想要牺牲自己滋养树木也有可能啊。”我往前走了几步,那女子身后的婢子见状却警惕的看着我,小心的护在了主子身前。

那女子却毫不惧怕的越过婢子走到了我的跟前,笑靥如花,“我叫韶华,姐姐你叫什么?”

闻言我愣了一楞,没想到自己的装扮竟然这么失败,怏怏的道,“我叫苏楼。”

韶华见我的模样,笑了笑,说道,“姐姐为什么要扮男装呢?”

“方便而已,不过没想到被你一眼就瞧出来了。”

“哪有长得这么漂亮的男子啊,而且,姐姐一说话就露馅了。”韶华掩着唇吃吃的笑着,额前的流苏因为她的动作发出轻灵的声音。

被一个比我小的女子夸赞漂亮,我的脸上竟然晕起了两抹红晕,装作不经意的别过头道,“我和朋友一起来的,怕他们等的着急。”

韶华却丝毫没有放我离开的意思,跟在了我的身后,“姐姐,你带我看看吧,我是第一次来这里。”

我回过头,韶华立刻便止住了步子,一脸的期待,低头喏喏道,“哥哥以前也说过和姐姐一样的话,他也说过什么牺牲的爱,所以韶华觉得姐姐很亲近。”

这话让我心里一动,一个陌生人这般的信任我,竟让我莫名涌起一阵暖意,在承欢楼的时候,娘亲除了南风和袭水,从来不喜欢我和其他人亲近,她总是说叫我不要轻易相信别人。

“恩。”我轻轻应了声,抬了抬手,正要牵住面前的少女,跟在她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婢子却突然闪电般的挡在了少女身前,低声道,“我们不熟识她。”

韶华却不满的嘟嚷道,“你们总是拿所有人当敌人。”说完不由分说的绕过来牵住了我的手。

14.第一卷 只愿君心似我心 莫道离情-第十四章 无心插柳柳成荫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