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半阙成曲一世凄

等我好不容易寻到韶华和那女子所在的厢房时,门闭得紧紧的,里面竟然一丝声音也没有,我狐疑的推开门,屋内的一幕将我陡然一惊。

女子身上的红纱幔一半盖在她身上,还有一半则垂落在脚踏上,桌上的烛火还发出噼啪的声响,女子的手臂微微垂落在床侧,喉间赫然插着一支碧玉簪子,整个人微微抽搐着,鲜血顺着她的脖子一直蜿蜒到了胸前裸露的肌肤上,一床被子盖到了她的腰侧。见到我进来,明明已经恍惚的眼神又开始怨毒起来。

韶华垂散着发坐在地上,惊恐的望着床上的女子,见我进来,立刻回过了神般哭着扑到了我怀里,双肩微微颤抖着道,“姐姐,我没有我不想的,我只是怕那个姐姐冻着,所以想替她盖床被子,然后她就夺了我的簪子。”

我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背,“韶华若是不希望那个姐姐有什么危险,就乖乖的。”

韶华闻言立刻从我怀里钻了出来,虽然面上依旧惊恐,仍然乖巧的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我往前走了一步,那女子立刻怨毒的瞪着眼睛,嘴里发出呜咽之声,我知道她一定是喉中的鲜血灌满了咽喉,所以说不出话来,只是淡淡道,“你就这么想死么?”

那女子眼中的怨毒终于消失,却如死灰一般瞪着帐顶,我走近看了一眼,心顿时也放下了不少,许是这女子倔强,楼里已经给她灌过软骨散,所以她手上使不出多少力气,簪子也刺得并不深,没有伤到气管,只要立即止住血,就没有什么性命之忧了。

这时邵君奴也已经领着庞疏过来了,见了房中的情形一愣,道,“这是怎么了?”

我转过头干干的笑了笑,“还是先救人再说吧。”说完我对着跟在后面的绿荷道,“我屋子里柜子的第二格有止血的药,你快去帮我取来下,对了,让人打一盆开水,加少许盐带过来。”

绿荷应了一声跑了出去,庞疏却面色忧郁的走到了榻前,望着榻上的女子道,“阿芜,你这是何苦?你明知道,我不会不救你。”

被唤作阿芜的女子眼角滑过一滴清泪,终于因为失血过多晕厥过去。

庞疏看着榻上的女子许久,轻轻的叹了口气。

“庞公子认识她?”我一边将女子的头部抬高,避免血液上涌,一边问道。

庞疏低头似乎想着什么,只是漫不经心的道,“这女子的未婚夫,是我的至交,我与他们,都曾是很好的朋友。”

我应了一声,这时绿荷已经拿了药过来,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丫鬟,手里端着一只面盆。我将面盆接过来放在榻旁,将一块干净的毛巾沾了水拧干,又将药倒了些许在毛巾上。

庞疏将手指放在水盆里触了触,狐疑的看着我,“你会医术么?”

我知道他的意思是不信任我,低头道,“这姑娘的伤不重,但若是等了郎中过来,只怕早就失血而亡了。”

“可是你这往伤口上撒盐的办法,我可从未听过。”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盐已经被水稀释过了,只是为了给伤口消毒,用它清洗伤口不会太疼,当然,要是这姑娘等得的话我可以去熬些清毒的药水来。”

庞疏终于不再说话了,我这才正色道,“帮我扶着她,一会拔簪子怕她痛醒了乱动。”

庞疏想了想,回头对身后的奉琴道,“你来。”

奉琴闻言立刻上来扶住了女子,邵君奴怕她一个人扶不住,也走了过来。

我小心翼翼的用盐水将伤口周围擦拭一番,接着将沾了伤药的毛巾压在伤口旁边,手握着簪子轻轻旋了一圈,即使是晕厥了,女子也痛得蹙起了眉。等到那簪子松动了些,我立刻往外一拔,不等有血喷出来,立刻将那沾了药的毛巾掩了上去。

“这样能行么?”庞疏依然不是很信任的瞧着我。

我唤过绿荷替我压住毛巾,在水盆里净了净手,道,“这药是上好的止血之药,等药粉覆盖在了伤口上,血就该止住了,本来就不是什么很大的伤口,公子放心。”

“多谢。”庞疏低声道。

我笑了笑,“我救她又不是为了帮你,你谢我做什么。”

庞疏没有多言,只是望着我笑意吟吟。等那女子的血差不多止住了,我又给她上了些药,用一块干净的绸布将伤口包了起来。

我唤过了先前端面盆进来的丫鬟,“去给她冲碗浓糖水喝了,然后再去抓些活血的药。”

丫鬟应了一声就出去了,我却望着榻上的女子叹了口气,“这女子真是忠烈。”

“她其实是一个性子很温婉的女子,许是受的打击太多了吧,本也是一个可怜之人。”庞疏同我一样叹了口气说道。

韶华这时也缓了过来,走近来拉了拉我的袖子,“姐姐,她没事吧?”

我握住韶华依旧冰冷的手,缓缓道,“放心,没事了。”说完又转向屋子里的众人,“她需要休息,我们先出去吧。”

离开的时候邵君奴又与庞疏说了许久的话,许是觉得天色晚了,人家也该要回去了,才万般不舍的与他约了时间离去了。

韶华出来的也很久了,加上又受了些惊吓,我便打算早些送她回去,庞疏却借着顺路,与我们一同走着。

“姐姐,那个姑娘是不是讨厌我?”韶华依旧执着着方才的事情,可怜兮兮的问我。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哪里,韶华这么乖,那个姐姐只是想家了。”

韶华用力的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也总是想家,想家时真的会很难过。”

我点了点头,转向庞疏,“你今晚其实只是为了救她是么?”

夜色里庞疏的脸色有些晦暗不明,只听他缓缓道,“我也是方听说他将阿芜卖到了勾栏,立刻就赶了过来,本来想替阿芜赎身的,那家伙却发了狠话,我若是替阿芜赎了身,他不仅与我断绝关系,还要杀了阿芜。”

我幽幽的叹了口气,“这世上竟然有如此狠毒的男人。”

庞疏却道,“正是因为爱得太深,所以才会如此绝情。”

韶华十分不解的插嘴道,“既然喜欢这姑娘,不就应该对她好么?为什么还要绝情?”

不光是韶华,连我也觉得十分不理解,所以同样一脸茫然的望着庞疏。

庞疏看了我们一眼,“等有一天你恨上了你所爱的人,便明白是什么滋味了。”

很久以后,我总是想,庞疏真是一语成诘。

庞疏的一个顺路一直将韶华送回了右相府,一路上也与庞疏言明了韶华的身份。韶华临走时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拉着我道,“差点把正事忘了,姐姐,后日里你与袭水姐姐一起陪我去参加皇帝哥哥的寿宴吧。”

看她期待的望着我,我十分不解的望着她,“哪个皇帝哥哥?”

“当然是你们西靖的皇帝啊。”韶华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立刻惶恐的摇了摇头,“我们这种女子是没有机会进皇城的。”

韶华却眨巴着眼道,“到时候你与袭水姐姐扮成我的侍女就好啊,寿宴无聊死了,你们不陪我去,我非得闷死。”

我还要拒绝,庞疏却一脸笑意的道,“去吧,说不定去了还会有意外的惊喜。”

这时韶华也拽住了我的手臂,撒娇道,“姐姐,你陪我去啦,你要是不陪我去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说到这里她已经做出了一副要哭的样子。

我讨饶的立刻应道,“好了好了,去便是了。”

韶华这才笑逐颜开的跑进了府里的后门,我却有些咋舌,这丫头,竟然夜里偷偷跑出来玩。

只剩下我,庞疏和他的身旁的奉琴了,于是庞疏又“顺路”的把我送回了承欢楼。

回去的路上庞疏与我讲,阿芜其实叫夏芜,我却不免感叹起来,韶华与她一样身为公主,却自小被人捧在手心里,过着不食人间疾苦的日子,这位夏芜,却偏偏经历了一个女子一生中痛苦的事情,先后被自己的父亲和爱人抛弃,其实,她又有什么错呢?

一路上庞疏走得不快不慢,我虽然急着回去,也不好催他,只得与他说起了话,“对了,之前奉琴弹的那首曲子是为夏芜作的么?”

庞疏闻言突然顿下了步子,望着浩瀚的夜空,淡淡道,“这首曲子原叫倾心,只有前半部分,是我打算等他们大婚时送给他们的贺礼,只是没想到出了如此变故,所以又加了后半阙,就成了倾国。”

闻言我的情绪也受到了感染,变得有些忧伤起来。

庞疏却突然笑了笑,“不过有苦有乐,这才叫人生。”

我望着他在月华下的风采,一下子就又想起了长恩,我已经很久没想起长恩了,我以为自己已经将他忘记了。

“庞公子,什么时候你也给我作首曲子好不好?”我摇了摇头,带着笑意问道。

庞疏没有说话,他身后的奉琴却道,“公子只为有故事的女子作曲。”

我许久没有听到奉琴说话,冷不防的还被她吓了下,我有些失望的垂下了头,“原来如此。”

许是见我失望,庞疏眨了眨眼道,“其实在下也为红颜知己作曲。”

我没明白他到底答没答应为我作曲,兀自喃喃道,“其实这世上每个人都是有故事的,只是并不是每个人的故事都是那么轰轰烈烈罢了。”

庞疏转过头望了望我,过了许久,终于认可的点了点头。

回楼里时我问庞疏什么时候还能为我指点琴艺,他却一脸神秘兮兮的来了句,“有缘自会相会。”

29.第一卷 只愿君心似我心 莫道离情-第二十九章 玉楼宴罢醉和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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