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愁颜莫使他人笑

倚着窗帷将身子探了出去,伸出手接住从回廊里落进来的阳光,暖暖的,我的面上依旧是一片恬静,心里却是焦急无比。来这别院已经两日了,其间也向剑儿打探过外面的消息,我问得隐晦无比,那丫头却是精得很,除了不知道三个字什么也不说。

两日,对长安这个说风便是雨的帝都来说,足矣发生太多的事情了。

我不明白冥河为何要将我禁锢在这别院之中,于公,说不过去,于私,我似乎又与他无任何私交,对于想不透的事情我也懒得花太多的时间去想,如今能做的,就是见冥河一面,不管从他口中得到什么,至少比对着一群一问三不知的婢子要强。

不过两日里我也从剑儿口中得知,我所在的这座别院是贤亲王送给冥河的院子,平日里极少来住,这话虽让我丧气,却也不免揣测起了冥河同贤亲王的关系。

“苏姑娘,大人今日会过来,你是否要梳洗一番?”我正想得出神,身后突然传来了剑儿的声音,我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这丫头眉眼里尽是笑意。

“他过来一般最先去哪?”我抬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刘海问道。

剑儿微微愣了愣,随即了然一笑,“平日里都是先去书房的。”

看着她自作聪明的样子,我摇了摇头,抬步向院外的书房走去,两日,我的耐心几乎已经消失殆尽了。

刚出院子我便看到了一座木质的楼阁,屋檐是飞燕衔珠,楼阁漆了一层暗红,在一片竹林里格外显目。精雕的楼阁正梁上悬着一张门匾,上面龙飞凤舞的书着揽渊阁三个字。

一般人家的书院大都是挨着主卧,鲜少有独成一楼的,况且存放书籍的地方大都是避开木材建筑的,这里却偏偏两样都占全了,我不免多看了几眼才推门而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副几乎占了整面墙壁的画像,画中不过豆蔻年华的女子着了一袭素白的衫子,发上挽了个流云髻,侧着头望着远方,耳垂上一根银线上坠了枚琉璃珠子,一直落到了肩际。

画像的左下角是一排与门匾上相同笔迹的题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幅画像显然是作于两年前,因为正是在那一年流云髻风靡一时,连当今圣上也夸这发髻好看,皇后善妒,听闻后便下了懿旨禁止民间流传,所以流云髻也只是流行了没多久便很快被女子忘却,在承欢楼里,最不缺的就是八卦秘辛。

画中人的一颦一笑都刻画的极其入微,不难看出作画之人的用心,我不免有些好奇这个女子与冥河之间的关系起来。

屋子并不大,除了一副画像和一副桌椅再无他物,穿过小厅左侧的屏风,书房的面貌才真正的呈现在我的面前。几乎触到屋顶的书架占了整整一面墙壁,上面整整齐齐的放满了各种书籍,临窗的地方放了一张靠椅,窗子是关着的,整个房间便显得晦暗无比。

这冥河倒是奇怪,别人家的书房都是尽量让光线明亮一些,他却偏偏弄得这么暗。我走到书架旁随手拿起了一本兵法,转身之间却发现墙角处还置了一张小几,上面放着一柄通体乌黑的短剑,连那剑刃也看不出丝毫光华,若不细看,着实难发现那里还有一把剑。

我对兵刃一向细致缺缺,所以也未多瞧,拿了书缓缓走到靠椅前躺下,翻开书有一眼没一眼的看着,刚开始还看不很清楚,时间久了,眼睛也渐渐适应了室内的昏暗,竟也能清晰的看到书上的内容了。

书上的内容都是手摘的,刚开始我还以为是抄的哪里的孤本,看了会竟发现书上的文字不及其他的书籍复杂,语言都是通俗易懂,每一个战术都简明扼要,显然是自己写的。

渐渐的我也被书上的内容吸引了,也忘记在靠椅上躺了多久,一本书也差不多快被我看完了,看得入迷,甚至连脖子和手臂的酸涩也没有感觉到。

室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直延伸到我的背后才停止,我抬手揉了揉后颈,没有回头,冷声道,“你什么意思?”

背后的人似乎愣了一楞,安静了少许才缓缓回答道,“我只是报你当日帮我之恩。”

我猛地回过头站了起来,将手里的书用力的扔到了靠椅上,愤然道,“我没有帮你什么,也不需要你报答我什么,你大可以将我送到官府去,将我禁锢在这里算是什么?”

“等事情结束了我会让你离开。”冥河的面上没有任何表情,视线却是落在了我扔在靠椅上的书上。

闻言我怒极反笑,“呵呵,你倒是想得挺好,若是出事的是你的家人,你愿意这么苟且的躲过一劫么?我若是知道那日藏着你会害承欢楼至此,即使是死我也不会救你的!”

冥河听完面色复杂的看了我许久,缓缓叹了口气道,“事情有时候并不是那么简单的,若是舍弃一些人能保住更多,那么适当的舍弃也没什么不可以。”

我先是有些不解,冥河的话确实说得有些莫名其妙,随即心里隐隐有什么一闪而过,虽不明了,至少也让我捕捉到了些什么。

我缓缓走到冥河身前,在离他五步外立定,“我虽不敢保证楼里没有郾国的细作,但是,若是楼里真有什么事,你绝对也是脱不了关系的吧?”

我说这些虽带了些揣测,却也不是信口胡诌,若是冥河心里真一点鬼都没有,那日秦舞带着官兵在楼里找人时他为什么要躲起来?

冥河听完眼里有什么隐隐闪过,我虽然看不懂,却也从那眼神里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然而,那眼神却只是一闪而过。

冥河没有再回答我,转身向门外走去,刚走到门栏处却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苏楼,你的确是一个很聪明的女子,不过,请你记住,在这乱世之中,太聪明未必是什么好事。”

反复咀嚼着冥河留下的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我没想明白究竟有什么不好,却更加相信冥河的确和承欢楼发生的一切有关,心也越发凉了起来。

原想承欢楼只是遭人诬陷,却未想到一切的背后竟然还有这么一双手,既然和冥河有关,那么听剑儿说的冥河与贤亲王的关系,也不难想到,这事很有可能也与贤亲王有关,既然有了这么一双手,那么,不可能没有与之作对的人。

想到此处,我的心里不禁一惊,帝都里就是这样,往往只是很小的一件事,却偏偏会有很多的人想要在里面做文章,或者说,明明是很小的一件事,却偏偏会牵扯到很多的人。

冥河已经走了,我自然没有再在书房里待下去的必要,听他的口气,外面的情况应该并不理想,且不说袭水是否找到了蜀中侯帮忙,只怕,就是有蜀中侯,此时怕也不会这么容易解决了,不管什么事,一旦牵扯到朝廷里的官员,就绝不可能再简单,在长安生活了这么久,这些事我自然也是看到了不少。

看来,我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了。想着我的手不禁握成了拳,哪怕承欢楼真的在劫难逃,我也要与大家在一起。

我低着头若有所思的往外走去,结果一个不及撞在了一人身上,刚抬起头,一张面容柔和的脸便映入了我的眼帘,依旧是一袭月白的长衫,只是发丝却不像上次那么一丝不苟的绾着,而是随意的束在脑后。

我错愕的看着面前的男子,对方却是一脸笑意的望着我,我还在愣神之际,对方却先说话了,“没想到这么巧啊,我听人说冥河的别院了住进了位倾国倾城的女子,还想是谁呢,未想竟是姑娘。”

对于眼前的男子一见面就夸奖我,我并未有什么反应,此刻想起那日在护国寺与这个男子的偶遇,再联系今日,也明白了眼前的男子绝对也是有身份的人,也怪我,那日在护国寺后山相遇时就该发现了,毕竟那天去寺里的皆是达官贵人。

既然他来了冥河的别院,那么与冥河的关系自然不浅,眼下我正恨冥河的紧,所以连带着对面前这位也没了好脸色。也没应他的话,我兀自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男子显然愣了一楞,随即转身跟上了我的步伐,与我并肩而行,不解道,“我是不是哪里得罪姑娘了?”

“没有。”我头也不抬,步伐未停。

“那姑娘怎么貌似不怎么待见我?”

“你与冥河是什么关系?”我突然停下了步子,转过头看着面前的男子。

“他是我的同僚,也是我的朋友。”男子低头想了想,抬头答道。

“那便是了,他得罪我了。”

“”

我也不走了,抬着头看着男子,看他还有何话说。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明明只是见了一面的男子,为什么此刻却能将心里的烦躁发泄到他的身上,毕竟平常的我是甚少耍脾气的。

“他若是真有哪里唐突了姑娘,我可以说说他。”男子依旧是那万年不变的笑容,倒越发的显得我是在为难他。

“根据律法,他已经是私自禁锢他人了。”我心思一转,缓缓说道,既然眼前这人也是朝廷中人,自然不会无视律法,只希望他能做一回好事了。

男子不再说话,只是笑着打量我。

“怎么了?”见他的眼神,我不解的问道。

“姑娘似乎与我们初见时换了一个人似地,那时的姑娘,似乎比较像是大家闺秀,不过如今的姑娘也甚是可爱。”

我也不管他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贬我,只是盈盈一笑,“多谢公子夸奖,那么,这事,公子究竟管是不管?”

“你明知道,冥河这是在帮你。”男子突然不笑了,绕有深意的看着我。

我笑了笑,将视线转向高墙之外,“汝非鱼,安知鱼之所思。”

男子闻言不再说话,只是过了许久才叹了口气。

7.第一卷 只愿君心似我心 莫道离情-第七章 九重城阙人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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