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这时鞭影乍然甩过,在白廊面前划下巨大的银白色影幕,顾陵瞬移而至,神情幽冷地盯着他,说道:“你的对手是我。”

白廊暴怒:“简直可笑,凡人一介,即使修习仙术,也照样与蝼蚁无异!”

顾陵冷冷望了他一眼,并不和他争辩,刷地倒回了银蛇软鞭,软鞭垂在他的脚边,他划破自己的手掌,将血挤在银蛇身上,深黑的瞳眸底处忽然浮起雪光,冷厉道:“率然阵墙——开!”



霎时间无数空洞的铃铛撞击声在祭坛上响起,仿佛千万个铜铃在沙哑地碰撞吟唱,那声音如同实体化的波流,硬生生充斥了每个人的脑海,即使修为如白廊也不例外。

白廊大怒,凝神屏退铜铃之声,却无法办到。而那条银色蛇纹软鞭上的蛇形装饰,竟在顾陵的血中迅速活了过来,十条银蛇在地上快速游曳,蛇身迅速胀大,那种蛇两端都有头,通体鳞片都散发着极其瑰丽的彩色萤光,两条蛇的鳞片碰到时,就会发出类似于铜铃撞击的响声,那些流光溢彩的蛇盘错在一起,顷刻就在白廊和众人之间竖立起一座蛇墙!



白廊见到那些蛇,杀伐之气凝重的脸上,忽然就出现一丝难以遏制的惊愕:“……率然蛇?”

率然蛇,在《博物志》等书籍中有所记载,虽然民间对这种蛇的传闻多有不一之处,但归结在一起,大概就是说这种蛇生活在常山,它首尾都有头,一旦攻击其中一个头,另一个头就会迅速过来咬杀攻击者,若是攻击蛇身中部,两个头就会一齐过来。

孙武后来说:“率然者,常山之蛇也。击首则尾至,击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便是用它来比喻善于打仗用兵的人。可见这种蛇的难缠程度。



然而让白廊震惊的并不是这个,而是率然蛇的身份——像率然这种异蛇,显然不会是人间之物。事实上人间对率然蛇的记载并不完全,率然蛇除却首尾双头,成年雄性为了吸引配偶,繁衍子嗣,往往还通体流彩(道理类似于孔雀开屏),率然牙齿有剧毒,鳞片碰撞时能发出靡靡魔音,所以往往被驯养成魔界王族的灵物,具有攻击和欣赏两重功能。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白廊简直都要吐血而亡了,这个凡人!这个凡人除了盗走魔族权杖,魔族狮铃,竟然还把魔族的宠物给吊在手上当链子玩儿,当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然而率然毕竟是高级宠物特级兵器,即使是白廊这样的角色,面对十条率然,二十个脑袋,四十只网球大的黄眼睛,一时间也无计可施。

顾陵纵身一跃,跳到其中一只率然蛇的头部,那只率然温驯地稳稳驼着他,移到蛇墙顶部,最接近月光的地方,顾陵看了一眼外头的月色,在蛇头上盘坐了下来,微阖上眼睛,开始闭目养神。



白廊几乎要炸了,然而一连十余次的猛烈迅捷的攻击,都被十条率然给尽数化解,那些蛇非常尽职地保护着自己的主人,鳞片遭受白廊攻击,传出来的空灵之声就愈发蛊惑人心。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白廊发现在月光下沉默着打坐的顾陵,身上所有的伤口竟然在以非常惊人的,肉眼完全可见的速度愈合,甚至包括被盘古天罚坼裂的疮疤,也在被月光和率然鳞片之光照射到之后,迅速长出了新的血肉和皮肤!





☆、第 30 章



“顾陵!权杖!”远处忽然传来洋葱的喊声,顾陵微微侧过眸,只见的万束金光从魔族基座的水槽里流散出来,犹如金箭刷的射在了祭坛上。

魔后权杖由金色初泉喷薄着托起,耀眼的水露哗啦啦落了一地,无数晶莹剔透的水珠和金光交相辉映,权杖稳稳地被拖送至顾陵面前。

顾陵凝神看了它一眼,然后伸出手,慢慢地握住了它。

手掌和杖身相契合的瞬间,一股惊人的暖流涌了出来,光洁无暇的杖身仿佛会呼吸一样,极其微妙的生命力霎时间传导便了权杖,微微刮起的灵风吹起了顾陵额前细碎的刘海,露出下面因为意外而睁大的眼睛。

……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竟是那么的熟悉,仿佛它并不是一支权杖,而是他丢失的一部分,他的四肢骨血,是与他息息相关的,如同手足的存在。



如同心灵感应,它好像他的头脑,在悄无声息地指引着他一样。顾陵不假思索地举起了这支凤凰权杖,以杖头凤凰指向白廊的右肋。一个从未用过的咒术不自觉地从他口中念了出来:

“坼魄——断!”



凤凰的雕绘生动的眼睛里瞬间掠现精光,顷刻间一道苍白的冷火焰从喙部喷薄而出,直取白廊右肋!



这一招旁人看来也许没有什么精妙之处,然而白廊却仓皇避闪中,脸色骤变——已经两千多年了,不曾有人能够识断出他的魂魄藏在身体的右肋处,这个叫顾陵的人……究竟……



魔族不老不死,灵魂束缚于肉体之中,永远不被鬼界勾走。然而魔族有个致命的弱点,就是魂魄不能受到攻击,一旦魂魄重创,必定在顷刻间暴毙而亡,灵魂毁灭殆尽,连转世都不可能拥有。



为了保护自己的灵魂,高级的魔一般都会把灵魂凝缩起来,藏匿在身体的某一处,只有魔君本人才知道所有魔的灵魂所在,尤其是白廊这样的重要长官,灵魂藏匿处更是隐晦保密。

白廊无论如何也不知道顾陵是怎样发现自己的软肋的。他来不及多想,权杖又是一束烈火喷射而来,再取他的右肋!



白廊劈手打出蓝色透明光阵,才将顾陵的攻击拦截在外。然而强大的灵压撞击在魔盾上,还是逼得白廊后退了两步。

此时的白廊虽然仍旧神色镇定,但内心已是大骇。刚才与他灵力相碰,顾陵的攻击程度简直与自己并无上下,这个人——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率然蛇两个脑袋并不是白长的,很快就从主人的攻击中看出了端倪,领悟到敌人的弱点就在右肋处,竟也一个个弓弯起身子,咝咝吐信,准备随时发起进攻。



白廊明白战况已经不利于自己,敌多我寡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现在已经开始怀疑顾陵并非凡人,至少不是普通的人类。再这样缠斗下去,只怕自己也得不了便宜。白廊心下略略权量,决定先回魔界向魔君汇报情况,先弄清楚这个小白脸的底细,再战也不迟!



等对方结完阵法念完魔咒再进行攻击的是傻逼BOSS,顾陵不傻,也不是BOSS,当然不会杵着等白廊结完光阵,眼见的白廊快速地手结法阵,顾陵一摇腕上金铃,十条率然蛇瞬时亢奋,直突突向白廊扑了过去!



“慢着!让他结印!”

洋葱忽然大喊了起来。顾陵皱起眉头,但驱动魔蛇的动作却停了下来,回头望着她。

洋葱跃上率然蛇身,居高临下看着光阵已成大半的白廊,对顾陵道:“小哥你不明白,这是空间阵法,他准备离开祭坛了。你若是此时阻拦,断了他的后路,激怒于他,只怕免不了一场恶战。”



“……”



“让他走吧。”洋葱说道,“在人界,魔族的魔力只能发挥四成,如果元帅暴走,使出全力,只怕我们并不是他的对手。”



言语之间,白廊印阵已经成型,一人高的黑色空洞悬浮在半空中,里面隐约露出空间扭曲产生的旋转波纹。白廊将左手伸进空洞内,左手立刻就变得透明,这种透明如同半流质的液体,慢慢传导便开来,从手腕到胸口,腰,双腿,最后整个人都慢慢地虚化不见掉。



顾陵听从了洋葱的建议,在白廊进行空间穿越的过程中并没有发动攻击,但是他的手一直扣着狮铃,深褐色的兀鹰般的眼睛紧盯着白廊的一举一动,手背上的筋络都因为精力的高度集中而微微凸起。

直到白廊与黑色空洞一起消失,顾陵又观察了片刻,确定没有诈退,才终于放松下来。

他立刻跃下率然蛇头,率然不愧是高行动力高智商的贵族宠物,见危机已除,不需要多余的指令,它们分散开来,通体霞光变得愈发夺目灿烂,十条率然蛇便在这样的光彩中逐渐缩小,最后又重新变回了蛇纹软鞭,倏忽缠绕上了顾陵的手腕。



祭坛经过先后几番战斗,已经显得十分凌乱狼藉。顾陵和洋葱赶到神界天门旁的时候,唐奈的气息已经非常微弱了。钱包抱着他,结果钱包的衣服也被唐奈涌出来的血给浸湿。他看到顾陵他们来了,摇了摇头,脸色非常难看说:“只怕是不行了,身上全是很深的伤口,再一会儿血就要流干了。”

钱包说的不是假话,唐奈现在昏迷着,就连嘴唇上都没有半点血色,脸色更是比纸更加苍白。

顾陵紧抿着嘴唇不说话,上前两步,将手抵在唐奈心口处,闭上眼睛静静探了一会儿,再睁开时,深幽的眸底竟有了一丝少见的黯淡。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洋葱忽然说话了:“藤杀术是我用的,是致命招数,但未必没得救。”

钱包着急上火地骂道:“我/操!那你不早说!有什么救人的方法赶紧讲啊!”

洋葱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去和他顶嘴。而是说道:“……我并不想害死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即使与唐奈打斗,也给他留下了活下去的路子。”

顾陵问:“……什么意思?”

“别忘了,我们现在在盘古的血脉里!”



她这样一说,钱包还没有反应过来,但顾陵却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意思——是了,盘古血脉,能满足任何愿望的地方……只要找对门路……

顾陵抬头看了一眼月亮,这时候它已经移去大半,即将临近天顶漏洞的边缘了。顾陵知道再过一会儿祭坛的神力就会消失,必须当机立断,刻不容缓。

他二话不说,从钱包手里接过唐奈,把他架到鬼界的前尘石旁。人,仙,妖三族死去后,其魂魄都会归于鬼界,若是求死者重生,病者痊愈,就该向鬼界许愿。



洋葱看出了顾陵的打算,立刻道:“别从正面照那个前尘石,会丧命的!”

有阿克木的前车之鉴,顾陵当然不会贸然去前尘石前许愿。他知道开启魔族灵气的方式是和金狮决斗,但并不知开启鬼界灵气的方法是什么。

唐奈的血已经从之前止不住的涌淌变成一股股细细的血线,顾陵能感受到他越来越弱的气息,唐奈的血快流干了。



顾陵看了一眼前尘石上镌刻的那些判词,最后一首是阿克木的,写的是“前尘迷途问富贵,古来富贵几人成,逆流易得千金宝,月儿圆圆待归人。”

这首判词和前面的那些一样,前三句话无论是什么,最后一句统一都是“月儿圆圆待归人。”

这明显已经是在意有所指。顾陵看了一眼虚弱至极的唐奈,心下已经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虽然这种想法没有任何根据,并且十分的冒险,但事已至此,也无需再多考虑什么。



想到这里,顾陵架着唐奈来到祭坛中心的直井口,刚才阿克木就是从这里纵身跳下去的。他解开腕上的银蛇软鞭,将鞭子的一头递给洋葱,说道:“保险起见,帮我绑在鬼界的前尘石上。”

洋葱照着做了,顾陵便把另一头缠在了腰上,打了个登山结。然后将已经陷入深度昏迷的唐奈横抱起来,站到初泉泉口边缘,往底下看了一眼。

月亮正映在湖面,圆圆的一轮,如同一面梳妆镜子,明晃晃的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月儿圆圆待归人……

如果不是被前尘石迷惑到跳入初泉内的人,是否能够逃离作为祭品的命运,从而获得鬼界给予的福祉呢?

那前尘石上刻满的判词,每一首都必用月儿圆圆待归人,是否意味着要到月亮倒映出的地方,才能得到鬼界的祝福?



月光还洒在湖上,不过已经快照不完全了。顾陵不再多虑,抱紧了已经命在旦夕的唐奈,略微前倾,纵身跳下初泉泉口。

这一跳太过突然,洋葱和钱包似乎都惊叫了起来,但是下落时呼呼的风声太大,顾陵听不清楚他们的声音。



按洋葱的说法,这个初泉泉管应该就是盘古的一条动脉,好在这条动脉够粗,能够容得下两个成年男人一同落下。掉下去的速度非常地快,顾陵能感到嗖嗖凉风自下而上垂起他的刘海和衣角。



大约过了五六秒钟,他听到“扑通”一声,紧接着氧气的来源消失了,水流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凉凉的湖水瞬间裹挟了每一个毛孔,将他们两人完全地拥纳到了湖水中。



湖水非常清澈,虽然在水下的可见度很低,但是顾陵仍旧能看清水底的景象——那湖底竟然盘卧着一只巨大的章鱼,章鱼通体银白,光滑的顶部就像一面超大型的镜子,足足有半个球场那么大,正映照着月光的光华。顶部最中心有个孔洞,也有篮球直径粗细,中间不断涌溢出金色的泉水。

是初泉!



顾陵立刻拖着唐奈向章鱼的顶部游去,时间已经很紧了,月光不出一会儿就会消失,这只章鱼一定又将陷入沉眠,他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耽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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