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啊,要去参拜。”

“父亲……”

“什么?”

“我也想去……”

“……”凯奈斯停住脚步,看向长子,“柳洞寺吗?”虽然他来冬木市已有几年的时光,但也还没到与本地文化融合一体的程度,新年参拜这种事,他只有头一年的时候跟着朋友去凑了个热闹。后来因为嫌人多,就再也没尝试过。

迪卢木多看着他,眨了眨眼睛。凯奈斯心想,偶尔去看看也不坏。

于是当韦伯从大门走出来的时候,发现父亲和兄长早已经在车上等待着他了。少年有点惊讶,一边揶揄着哥哥为什么今年会这么积极,一边钻上了车。

助手席当然不是幼子的座位。迪卢木多早就在父亲的身边坐下,系上安全带,他左手支着头,贴近车窗透过玻璃的反光偷看着凯奈斯。他隐约发现父亲领口的肌肤处有些微妙的痕迹,为了进一步确认,不得不别过头,用视线的余光轻轻扫过认真开车的凯奈斯的脖子。

因为肤色很白,本不明显的淡红色吻痕只要稍加注意就能够看得很清楚。迪卢木多叹了口气。父亲在某些方面,真的是非常粗枝大叶,毫无自觉。

等到了柳洞寺附近,人渐渐多了起来。因为车子无法向更深处开去,凯奈斯一家人只好下了车,跟随人群的脚步向山门处进发。

大雪并没有阻挡住人们对新年祈愿的向往,越是向上走,游客就越多。并不宽敞的山路似乎要承受不住这样熙攘的场面。然而拜访者们却并不在意,穿着厚厚冬衣的男女老少的脸上无不洋溢着温柔的笑容。若是放在以往,这样拥挤的场面可能会令人焦躁。可今时今日,他们却温和地谦让着彼此,说着感谢和祝福的话语,让这一路都充满了温暖的气氛。

凯奈斯惊讶于这样的景象。

等快要看到山门的时候,韦伯打了个招呼,挣脱父亲的手,像只兔子一样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向着顶端冲去。

凯奈斯皱着眉,大概是在嘀咕小儿子的莽撞会给旁人带来麻烦,迪卢木多笑了笑,朝向父亲的身边凑得更近了些。

他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擦过父亲的指尖,似乎是在说,既然空出一只手,分给我也没什么关系吧。

凯奈斯开始没注意到,但是被骚扰得多了,终于警觉起来。

“可以吗?”迪卢木多拽了拽他的衣角。

凯奈斯苦笑了起来:“饶了我吧,这个可不行。”如果是韦伯那孩子自然没什么关系,可迪卢木多已经和成年人没什么区别了,再手拉手走路,未免也太奇怪了。

“那好吧。”迪卢木多低下头,“等父亲走不动的时候再叫我。”

“怎么可能,你也太小看我了。”凯奈斯这样说着,表情却并不像在生气。

可尽管嘴上这样说,久未运动的年长者还是在登山的过程中感到吃力,他的面颊微微泛红,气息也不稳,或许是走得热了,凯奈斯将衣领上的纽扣又解开了一颗,看得迪卢木多心惊肉跳。

因为犹豫着该不该告诉父亲真相(迪卢木多并不想在他心情大好的时候惹恼他),结果错过了最佳的坦白时机。

等父子二人走到佛堂前的时候,凯奈斯认真地观察着前后的游客,他学着当地人的样子,恭恭敬敬地在神前参拜。尽管他不知道这里供奉的是什么,无论是什么神明也并非他的信仰,但他似乎是出于礼貌的考虑,鞠躬致意。

迪卢木多倒是轻车熟路的样子,他合掌许了个愿。希望今后也能如今日这样,与家人们共度每个重要的节日。

戴着眼镜的年轻主持向参拜的人群致以谢意,在看见迪卢木多的时候,笑着问他要不要在签纸上写下心愿挂在树上,说是灵验得很。

迪卢木多摆手拒绝了。

他心底里最真切的那个渴望,可无法告诉神明。

没有神可以实现他的卑微心愿,没有神可以原谅他的爱情。然而这也不算是感伤,只是懒得去做无用功罢了。迪卢木多直起身,看了那年轻的主持最后一眼,追随着父亲的背影而去。

凯奈斯见他走过来,忽然开口说道:“要不要去那边走走?”

他指向山坡的更高处,那里的视野似乎不错,游人也更少的样子。迪卢木多自然不会推辞,老实地跟在了父亲的身后。

凯奈斯将西装上衣搭在手臂上,外面只穿着衬衣和毛衫。迪卢木多问他会不会冷,男人摇摇头,没有说话。

从背后看去的话,凯奈斯原本就削瘦的体型如今更加明显,毛衫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被风一吹鼓起一块,让人看着怪于心不忍的。

他走了一会儿,终于停住脚步,扶着台阶一侧的围栏向山下望去。雪后的圆藏山别有一番风情,白雪覆盖下的冬枝歪歪扭扭地向着湛蓝的天空恣意伸展。

向远处望去的话,冬木的街道,还有未远川,都能一览眼底。可是这里又不同于闹市,听不见嘈杂的人声,只偶尔能瞧见几只枝头惊起的留鸟,扑棱棱地拍着翅膀,一眨眼就不见了。

迪卢木多并肩站在父亲的身边,试着帮他抵挡山风和寒意。

他们谁也没说话,像是都在等待着对方先开口。

迪卢木多本不想说什么,他担心父亲一句话就给自己宣判死刑。然而等待的过程太过于煎熬,他攥着栏杆的手都出了汗,最后实在沉不住气,狠心问道:“父亲找我过来,是有话想说吗?”

凯奈斯点了点头。

“看上去不像个好消息。”迪卢木多自嘲地笑笑。

年长的男人转过身,似乎是鼓起很大的勇气,说:“迪卢木多,你对我,是……怎样一种感情?”

迪卢木多愣了愣,答道:“是恋爱的那种。”尽管自己的父亲是非常迟钝的那种人,可经历了最近种种,想必他也能深有体会吧。

凯奈斯再一次皱起了眉,他望着脚下的石阶发了会儿呆,忽然又说:“你知道我是不可能接受的吗?”

“知道。”迪卢木多点点头,这种程度的认知他还是有的。

“那么、你还要留在这个家里吗?”

“您的意思是?”

“我这几天有在思考……这些事情。”凯奈斯扶着额头,似乎是对于回想深恶痛绝,“我尽自己的一切可能去试着理解你。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很抱歉,既无法回应,也不能赞同。”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平稳心情,平缓语调:“尽管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但是,迪卢木多,我自从收养你以来,无一天不把你当做自己的家人对待……我们现在谈话的基础,就是建立在你我还是家人的前提上。如果你认为这样的关系已经不必要了……那么……”

“不,”迪卢木多打断了他,“无论到何时您都是我的父亲。我从未想过要背叛这样的关系。”

“那么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迪卢木多垂下眼睛,“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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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凯奈斯边说着小孩子真是任性啊,边摇了摇头。

“我想留在您的身边,我想成为您的恋人。”

凯奈斯仰起头:“或者你作为家人留下来,或者你离开这个家但是恕我无法接受你的感情。”

“……”迪卢木多笑了起来,“您太狡猾了。您知道我不可能离开。”

“那么你是接受这样的条件?”

“我还有其他的选择?”

“我想是没有。”

“那么……”迪卢木多上前一步,“我最后一个要求。”

凯奈斯觉得有些不祥,却并没有躲闪。

“最后一个吻可不可以?”迪卢木多的鼻尖贴近了他,嘴唇眼看着就要碰在一起。

“我不可以拒绝?”

“既然是交易的话,麻烦您稍作一些牺牲吧。”

凯奈斯刚想着明明我最近的牺牲已经够多了,然后就被不像话的儿子揽住了腰。迪卢木多歪着头,摆好接吻的姿势,似亲非亲地在悬停在距离他嘴唇几毫米的地方。

“你在做什么……”凯奈斯皱着眉。

“等您说OK。”

“不要惹我发火。”

“嗯……我知道了。”迪卢木多闭上眼睛,将嘴唇贴了上去。

年轻人的嘴唇像云朵那样柔软,夹带着蜂蜜薄荷的清香,大概是他常吃的那款口香糖的味道。凯奈斯一边想着自己竟然有余力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一边感叹着习惯的力量是多么可怕。在几周之前如果有人告诉他,他的大儿子会像这样吻他(还

把舌头伸进他的嘴里)他非要疯掉不可。而现在,他竟然没有太大的触动。

不过……这个吻也实在太久了些。

凯奈斯在一番挣扎之后,终于将长子推开,用手背蹭了蹭湿漉漉的唇。

“交易成立。”迪卢木多站好,后退两步,“我向您保证,答应您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凯奈斯并没有对这样的承诺加以评价。

他只说了句,韦伯还在等着,该回去了。

☆、15-16

15.

假期总是过得格外快,一眨眼的功夫,新年就成了日历上圈起的旧标记。而在经历了这个混乱的年关之后,凯奈斯意外地与家人们的关系融洽了不少。

不知道为什么,索拉那边的态度松动了不少,不仅同意凯奈斯父子们每个月数次的亲子会面,有时候自己还会亲自送韦伯过来,顺便喝个茶什么的。

尽管还是会寂寞——在这个问题上,凯奈斯也不想自欺欺人,可比起之前的情况可是要好上很多了。

迪卢木多自不必说,每次聚会都会早早过来,帮自己准备茶点。倒是自己亲生那个,一副“不过是吃顿饭干嘛搞这么麻烦”的态度,让凯奈斯有点小小的伤心。

迪卢木多似乎是看出父亲的忧虑,安慰道:“韦伯还在叛逆期,不要太放在心上。”

长子对父亲的敬爱显而易见,然而这不仅不会让凯奈斯感到欣慰,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荒唐的圣诞和新年仿佛是一场梦,莫名其妙的发生了一些事情,又被两个人糊里糊涂地糊弄了过去。

谁都不再提起,仿佛从没有发生过一样。

在初诣的时候,对着圆藏山的神明向自己发过誓言的迪卢木多,很好地遵守了自己的诺言。他不再说那些令凯奈斯困扰的话,虽然偶尔撒娇,但也不过是亲子范围之内的并不过分的要求,例如希望凯奈斯抽出时间帮他解答课业上的难题什么的。

冬假结束之后,作为考生的迪卢木多几乎没有时间再到深山町的家中来,不过彼此还是通过邮件保持着联系。

事到如今,凯奈斯终于明白当初迪卢木多对于报考自己所在的大学为什么如此坚持。尽管他也想尝试再次劝说长子不要浪费机会,去选择更好的学校。但是一想到开口之后,也许会无可避免地绕到敏感话题上去,就忍不住退缩了。

一月下旬的时候,凯奈斯接到英国方面学术交流的通知。虽然算不得上是重要的学会活动,但作为新年伊始的头份邀请,还是被排上了凯奈斯的重要日程安排。

接下来的日子就变得格外忙碌,原本空虚的生活也显得渐渐充实起来。大概是想到家人们都在同一时间为了目标而努力着,即使一次两次见不到面也并不会感到不安。

他开始有规律的生活,注意饮食,适量运动。从前未曾留意的生活细节,如今也不想去忽视。即使在准备学会报告材料的期间,凯奈斯依旧保持着良好的作息。有时连他都会惊讶,自己仿佛像回到了学生时代,这样积极健康的生活倒是很久都未有过了。

抱着这样心态的凯奈斯,工作又重新回到了正轨。就连助手见到他,也会夸奖他最近气色好了很多,人也精神极了。

或许世间的规律总是如此,人生如同绵延的山脉,有巅峰也有低谷,在不断前行的过程之中,终会遇到各种各样不同的阶段。而当一件好事到来之后,事事都会变得顺利。凯奈斯觉得现在的自己大概就站在通向山顶的路上,只要再努力些,再努力些,一定会达到自己想要的位置。

就这样,凯奈斯度过了忙碌的一月。

由于冬木与伦敦没有直达的航班,从英国回来的时候,只能在东京中转一次,这样来回下来在旅途中要花费二十多个小时,等凯奈斯踏上冬木市的土地,整个人都要累瘫了。

他拖着行李箱从机场出来,打了辆的士回到深山町的家。

与以往不同的是,本应该空无一人的洋房里,如今亮着灯光,让这寒冷的冬夜都显得温暖了起来。

“我回来了。”凯奈斯推开门,对着屋里忙碌的人影说道。

“您回来了?”迪卢木多从厨房探出头,他手上蘸着洗洁精的泡沫,腰里还系着条滑稽的女式围裙——凯奈斯不记得自己家里有这样的东西,多半是从索拉那边带过来的吧。

长子冲回厨房把手洗干净,到玄关处为父亲挂好大衣,将沉重的行李箱拖了进来。

凯奈斯对于他的到来并不感到吃惊。在他回日本之前,迪卢木多就问过他航班的信息,并且自报奋勇过来为他做这顿晚饭。

虽然占用考生的时间有点过意不去,可一想到在空中飞了一天回到家里还要孤身一人随便找些什么速食品下肚,未免也太凄惨了,于是凯奈斯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勉强答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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