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夜间的风还是很冷。

来的时候一直在温暖的车厢里并不觉得,一旦改为了步行,空气中的寒意立刻变得明显起来。凯奈斯在大衣的立领下打了个冷颤,心里念叨着不知道这时候的士还多不多。

父子俩穿过公寓下的绿化带,这里离干道还有些距离,灯光昏暗,行人不多,车子更是少得可怜。

迪卢木多走在他前面,说道:“要不要再走一段,拐出去会比较热闹。”

凯奈斯没有办法,只好点了点头。

他跟在迪卢木多后面,少年步伐很快,头低着,双手插在上衣夹克的口袋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长子的沉默非常的少见,尽管迪卢木多并不是多话的类型,可也不会像现在一言不发。

凯奈斯忽然意识到,这家伙好像是在生气——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认为,可是感觉上就是如此。

发生了什么事吗?凯奈斯心里有些疑惑,但是并不想问出口。尽管这样的沉默让人觉得尴尬,可是他在内心深处还是抵触与迪卢木多过深的交流。他不大想知道那孩子想些什么,他也不想把自己莫名推向不利的境地。

他们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直到了街道的岔口。霓虹灯亮起来了,街道的橱窗里摆放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在灯光的影射下显得格外精致。

他们在十字路口处停下,这里的人多得不像是夜晚。一瞬间凯奈斯以为今天是个什么特殊的节日,但其实不是,新都的夜晚总是这样繁华,与那个寂寥的深山町完全不同。

迪卢木多在自己眼前停下,转过身来。他的侧影映在橱窗的玻璃上,鼻梁高挺,轮廓分明。

“父亲知道了吗?”

他大声说着,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被熙攘的人群声淹没。

“什么?”凯奈斯也停住脚步,这样突兀的开场白让他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母亲的事。”迪卢木多看着他,原本琥珀色的双瞳在夜色的浸染下也变得暗沉下来,“她有跟您提起过吧?”

凯奈斯怔忪了一下,答道:“是的。”尽管不是很喜欢这样的话题,但他也没有必要刻意隐瞒。

迪卢木多偏头看向马路上的车来车往:“这样您就会死心了吧?”

“什么?”

迪卢木多将视线转回来:“您会对母亲死心了吧。”

“……”凯奈斯忽然觉得浑身别扭,他不明白这家伙又犯了什么病,忽然就摆出这样的态度对自己讲话。迪卢木多到底有没有身为人子的觉悟?不对,对这个有着恶劣前科的家伙还心存幻想的自己才是最奇怪的吧。

凯奈斯皱着眉头,双手环抱在胸前:“注意你的措辞,迪卢木多。”

“对不起。”少年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说什么?”凯奈斯觉得烦躁极了,他的眉心怎么也舒展不开,就如同他现在的心情一样,“如果只是嘲讽之类的话就免了。我没有听的义务。”

“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迪卢木多忽然打断了他,大声驳斥道。

“我不管你是什么意思,但是这些话让我很不舒服。如果你还把我当做父亲看待,至少态度上收敛一下吧。”他说着,想起了什么似的,“还有你那奇怪的感情也一样。”

迪卢木多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似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而这样的反应令凯奈斯更加焦虑。他明明已经对迪卢木多说过很多遍不是吗?

“我只是……只是不想看您还因为这些事感到困扰……毕竟早一点知道……”

明明最让我困扰的就是你啊!凯奈斯气愤地想着。

“那是我的问题。”男人冷硬地做出回答,“我要为谁苦恼,要怎么苦恼,这都是我的自由。你有什么权力把你的想法强加到我身上?”

“我并没有……”

“够了。”凯奈斯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辩解,“你不需要跟我解释……可笑,”他声音小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太可笑了,我竟然还一本正经地跟你讨论这些问题。”

男人说着将双手插向大衣口袋,他有些焦躁,有些不耐烦,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萦绕在心头。“好了,我要回去了。”凯奈斯向后倒退两步,接着转过身,“不用送了,谢谢你。”

“如果您真的觉得我是个麻烦!”迪卢木多在他身后大喊。

凯奈斯回过头,皱着眉看向他。

“那么我……”迪卢木多像是对他说了些什么,但是男人没有听清。他身边接二连三地有车子疾驰而过,呼啸着的风卷走了少年的声音。

无论是什么都无所谓吧……

“随便你。”凯奈斯想了想,答道。

他看到迪卢木多的眼神在顷刻间黯淡下来,嘴唇绷得像一条线,攥得紧紧的拳头垂在身侧。迪卢木多看上去像是要哭出来了。

但是这不关他的事,凯奈斯想。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实话实说。作为一个成年人,他有点醒孩子的义务。

本来就是毫无可能的感情,何必还要给人希望。

凯奈斯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很快有的士路过,他招了招手,钻进出租车的后排座位,对司机说了深山町的地址。

车子临发动的时候,凯奈斯朝外看了一眼。

迪卢木多已经不在那儿了。



☆、17-18

17.

凯奈斯合上书本的时候比下课铃打响的时间晚了那么一点点,他向台下的学生说了声抱歉,然后目送着学生们一个个走出了教室。

在人群之中有一位身材高大魁梧的年轻人并没有离开,他夹着课本向讲台走了过来。

凯奈斯抬眼看了看他,虽然以前不知道名字,但这样相貌的学生只要见过一次就不可能忘记了。他挥了挥手上的稿纸,问道:“伊斯坎达尔?”

“是我,阿其波卢德老师找我什么事?”年轻人声音洪亮,看上去开朗而充满活力,这与人们惯常思维中的OTAKU什么的差得也太远了。

凯奈斯暗自松了口气。

他之前受索拉嘱托查查伊斯坎达尔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借着上公开课的机会,用了点微不足道的理由将年轻人留下。凯奈斯倒不是真的想调查什么,不过见一面能让索拉放心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他拿着年轻人交上来的作业跟他探讨了几个问题,伊斯坎达尔虽然看上去是个大而化之的人,但实际上思维缜密,对课题的把握也精准到位。

这是位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非常优秀的学生,也无怪长子曾经夸赞过他。凯奈斯与他交谈了几句,便不再多虑,匆匆结语,微笑着与年轻人分别。

凯奈斯走出校门后,给索拉打了个电话。他告诉她那个学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人,希望她能放宽心,韦伯也不过是国中生而已,这个年纪的孩子贪玩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索拉听了稍稍宽慰了些,向凯奈斯道了谢。

男人临挂电话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他似乎是有话想说硬憋了回去。

索拉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问:“你怎么了,凯奈斯?想说什么?”

男人沉默了片刻,忽然问起:“迪卢木多这几天还好吗?”

索拉想了想,回答:“嗯,这几天他好像很忙的样子。大概是课业太重了吧,回到家吃过饭就去温书,也没怎么说话。”

“哦。”凯奈斯揉了揉眉心,这听上去倒还算正常。

“有什么事找他吗?要不要一会儿让他给你打回去?”

“不用了,”凯奈斯急忙回绝道,“只是随便问问。让他安心念书吧,不要打扰他。”

索拉并没有觉察出男人的态度有什么异常。他们互相又问候了彼此,这才结束了通话。

凯奈斯放下电话后,在感到安心的同时又觉得有哪里不大对劲。太过于干脆的结束,让人甚至没有画上句号的实感。

可事实就是如此,在那天从索拉家做客回来之后,他与迪卢木多告别,就再也没了联系。整整七天的时间,他没有接到迪卢木多发来的一封邮件,或是一个电话,见面就更不用说了。

而在此之前,那个孩子自从与自己交换邮箱后,就几乎未曾中断过与自己的邮件往来。通常自己是并不怎么回复的(除非有什么问题需要解答),但这完全不会阻挡住迪卢木多的热情,无论是早晚的寒暄还是日常的交流,凯奈斯几乎可以通过邮件窥探那家伙生活的全部。

尽管从某一方面来讲,这样的热情着实令人困扰,可一旦中断了联系,却又让人不免担忧起来。会不会是自己说得太重了?

凯奈斯不大敢回想那天分别时迪卢木多表情。他也不知道自己做出的判断是否百分百的正确。他只知道他们两个人中必须有个人出来阻止这一切发生。那个人不会是迪卢木多,只能是他。

但是这样的决绝维持不过三天,凯奈斯就陷入了自我厌恶的情绪之中。他觉得自己的处理方式似乎非常不得当,但是又因想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而更加焦虑。

干脆随他去吧。凯奈斯将手机丢在了一旁——似乎自从迪卢木多不发邮件过来之后,这玩意就完全失去了功能,每天都一声不吭的。

不过现在通过索拉,凯奈斯知道长子过得还好,生活步调并没有被自己打乱,心中的罪恶感减少了许多。

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忘了自己,毕竟年轻人的感情都是热烈却不持久的。等过几年回头再看,连迪卢木多自己也会嘲笑自己的不理智吧。

凯奈斯这样思考着,不知不觉中来到了商店街。这里是他常来的咖啡馆,隔壁就是书店。他如同往常一样进去要了份简易的午餐,打算简单填饱肚子就去书店里转转。

午休的时间总是很宝贵,他一分钟也不想浪费。

就在凯奈斯端起茶杯的时候,他透过玻璃墙看见对面走过来一对年轻的学生。

女性的那位盘着美丽的金发,翠绿色的双眸仿佛镶嵌在王冠中的宝石,她穿着蓝色的过膝裙,优雅得体,不知是哪所学校的制服。而走在她身边的,就是这些天不见了人影的长子。

有着黑色头发和甜蜜笑容的少年与少女有说有笑,他为了配合她的身高,还微微弯□子,让他的话语不至于淹没在人海之中。

他们从视线的一端走来,穿过喧闹的人群,在微笑着拒绝了手拿五颜六色气球的小贩的推销之后,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

凯奈斯放下茶杯,也露出了笑容。

其实放下一个人真的是件很简单的事,只要身边有另外一个人陪伴就可以了。如此简单的事情,他怎么就忘了呢?

进入二月之后,学会的事务忽然变得繁重起来。因为年初凯奈斯参加的那次交流活动收到了很好的反馈,冬木市这边也筹划了回请英国方面来这里做几场讲座的活动。

作为主场的重要工作人员之一,凯奈斯终日东奔西走,也没什么时间去考虑私人感情方面的事了。

结果到春假到来之前,凯奈斯都没能再与长子见上一面。

虽然这中间也有两次亲子聚会的机会,但迪卢木多全都以学业紧张为由推脱掉了。凯奈斯清楚地感觉到长子对于和他会面的抗拒,也便不再强求。说实话如果让他和迪卢木多同坐在一间屋里吃饭,他一定会觉得尴尬或是难堪,所以对于这样的结果,凯奈斯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不见面的话就不会被索拉和韦伯察觉到异样,不见面的话就不会被奇怪的情绪所困扰,不见面的话就可以暗示自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虽然也会觉得寂寞,但这只是医治扭曲的父子关系的过程中随之产生的副作用而已,并不值得一提。

何况还有那么多事情等着他去做,他哪里有时间伤感。

凯奈斯怀抱着这样的想法忙完了手头上所有的工作。等能够从桌案上抬起头来,喘上一口气的时候,才发现这几天学校里的气氛不同寻常。人也多得不像话。

他问起助手来,助手笑他迟钝。原来这些日子刚刚结束了入学考试和学生的甄选。尤其是今天发了榜,榜单在外面挂着,下面挤满了围观的考生。

凯奈斯这才猛然惊醒。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孩子也应该是考生中的一员,赶忙出去给索拉打了个电话。

那边传来索拉懒洋洋的声音,问找她干吗?

凯奈斯问,迪卢木多是不是报考了自己的学校。

索拉说,是啊,有什么问题。

为什么考试之前不跟我说一下呢,也许我能帮上什么忙。凯奈斯觉得自己这个父亲做的失职,连孩子什么时候参加的入学考试都不清楚。

索拉无所谓地说道:“你最近不是很忙吗?再说迪卢木多的水平考你们那里绰绰有余吧,有什么可担心的?”

她倒是毫不在意的样子,衬得凯奈斯觉得自己傻兮兮的。

他挂了电话,朝着围挤在榜单下的人群看去。

那里到处都是十六七岁的年轻人,他们有的脸上挂着焦急的渴望,有的眼神中写满失望和痛苦,还有的欢呼雀跃与自己的朋友拥抱在一起。

凯奈斯并没有在人群中发现迪卢木多。他也许是没来,也许是已经走了。

男人坐在林荫路的长椅上,思考自己是否该给迪卢木多打个电话。他很想问问他怎么样了,他现在是不是在和朋友分享成功的喜悦,还是正因为失败而懊恼悔恨——凯奈斯直觉他不会的,毕竟这孩子的成绩那么优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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