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他掏出手机来打开邮箱,斟酌了一会儿措辞,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想了一会儿,又全部抹掉。

直接发去祝贺的话不大好吧,就算他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看如果正应了那百分之一的落榜可能怎么办呢?

那先发送邮件问问他考得如何怎么样呢?可现在又不是刚刚考完试那几天,等到发榜之日才想起儿子的入学考试这样的事未免也太逊了吧。

另外,自己现在给迪卢木多发邮件,真的还能得到对方的回复吗?

凯奈斯在长椅上闭上眼睛思考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最后这个问题,才是应该好好考虑一下的。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笃定对方在收到邮件之后就会高高兴兴地回复呢?他们明明都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联系过了吧。

没有邮件、没有电话,迪卢木多像消失了一样,不再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怎么还能自大地认为,自己一个邮件过去,对方就能给予自己回应呢?

他忽然想不起来他们从前是怎么联系的了。

他和迪卢木多年龄差了那么多,兴趣、爱好、经历完全不同,他们甚至不在一起生活,那个时侯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有那么多话可以说,那么多邮件可以发呢?

凯奈斯沉默着,将手机打开,一条条翻找着邮件。

他很快就找到了那些记录,长子曾经发来的消息,比他预想中还要多得多。

——早上好,您昨天睡得还好吗?

——今天老师讲了新的知识,但我总是理解的不好,您能再给我讲解一下吗?是关于……

——韦伯今天又和母亲吵架了,还拒绝吃晚饭。但是我相信他们很快就能和好。因为母亲做了小甜饼放在客厅里,但是都被韦伯偷吃掉了。

——早安父亲,今天说不定会下雪呢,请注意保暖。

——晚安,愿您有个好梦。

——24号那天有时间吗?

——全天都有时间。

——您什么时候从伦敦回来?会很辛苦吧?我去机场接您好不好?

——不用了,时间很晚,我打车回来。

——那我提前去家里给您做晚饭好不好?

——我已经到了,在家里等您。路上请注意安全。

然后翻到最后一条,时间是一个月之前发来的。

——明天的晚饭可不要迟到哦。

对话在这里戛然而止,是谁都料想不到的突兀的结束。

凯奈斯皱着眉,盯着手机的屏幕看了一会儿,又将手机揣回了上衣口袋。

既然当初都说出了那种话,现在才表示反悔,是不是太狡猾了。

18.

因为是周末,凯奈斯比平常早了一些到家。

路过超市的时候顺便买了些食物,胡乱塞进纸袋中,算是给晚餐找了着落。

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情绪有些低落而已,注意力也无法完全地集中。凯奈斯在书桌前看了会儿书,终于还是被那些慢慢汇集起来的那一点又一点的不舒服的感觉打败了,于是决定早点上床休息,调整一下状态。

当挂钟的时针指向快十一点的时候,他枕边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开始只响了两声,被很快挂断。等凯奈斯将电话拿在手中,想要查看来人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长子的名字出现在显示屏上。

凯奈斯愣了一下,按下接听键。

“父亲……”

熟悉的年轻声音贴着耳边响起,凯奈斯微微一怔,才问道:“什么事?”

“很抱歉这么晚打扰。”迪卢木多的声音听起来很压抑,还有点焦虑,“您可以到新都这边的警署来一趟吗?”

“发生什么事了?”凯奈斯从床上坐起来,扔掉睡衣,走向衣橱去拿衬衫。他本以为长子打来电话是会说些关于成绩的事情,可没想到竟然与警察扯上了关系。迪卢木多出什么事了吗?难道是打架,还是惹上了别的什么麻烦?他在一瞬间考虑了几种最坏的事态,却又一一否决掉了。

他耐着性子,尽可能地放缓了语气:“不要着急,告诉我你那边出了什么事。”

迪卢木多在电话的另一端深吸了口气,继续道:“不是我,是韦伯……”

“他怎么了?”

“失踪了,联系不上。”

凯奈斯系扣子的手僵了一下:“会不会是和同学一起……”

“不,没有那么乐观。”迪卢木多飞快打断了他的猜测,“事情有点复杂,等您过来再详细说吧。”

“好……”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请再给我打电话。”迪卢木多匆匆掐断信

号,并没有再给凯奈斯思考或者犹豫的机会。

男人在玄关处穿好靴子,把手机扔进口袋中,一把推开大门,朝着外面跑了出去。

凯奈斯到达警署的时间是二十分钟之后,他气喘吁吁地闯了进去,东张西望找寻迪卢木多的身影。

虽然时间已近午夜,这里面围坐的人却不少,吵吵嚷嚷的,还有人在办公室拍着桌子大声地喊叫着。

凯奈斯刚刚出现在刑事课的门口,等待已久的迪卢木多就拨开人群走了出来。

“父亲,这边!”迪卢木多伸手拉他到一边,避开吵闹的人群。

“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索拉呢?”

迪卢木多摇了摇头:“母亲现在情绪不大好,有女警员在陪她,让她冷静一下吧。至于发生的事情……我们只知道韦伯失踪了,还有……我的几个同学也是……”

“为什么能肯定是失踪?”凯奈斯皱着眉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也许只是晚归?”

“您知道前段时间发生的学生失踪案件吧?最近陆陆续续的,那些失踪人的遗体都被警方找到了……”

“不会……”凯奈斯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现在的治安很不好,无论是学校还是家里都不会放任孩子晚归的。而且韦伯他们也不是会去夜游的孩子……我和母亲开始也只是担心而已,但不只是我们联系不上他,他的朋友们也无法和韦伯取得联系。他的携带电话已经关机了。而且……”迪卢木多说到这里,咬了咬下唇,“在您来之前,又出现了目击者,说好像看到了长得很像韦伯的学生被人带走……”

“为什么不早点联系我!”凯奈斯攥着拳头,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

“对不起,当时我和母亲慌慌张张就过来了,一直在配合警方的调查……直到刚才……”

迪卢木多像是要哭出来似的,脸上写满了自责。凯奈斯猛然惊觉自己怎么有理由怪他,明明他只是个孩子,还根本不能处理好这些问题。

男人伸过手,犹豫了一下,搭在迪卢木多的肩上:“没事的,他肯定会没事的。”

在父子二人说话的时候,有刑警走了过来。

他个子很高,相貌端正英俊,从一头紫色的长发和瞳色能明显看出来并不是日本人。紫发的青年刑警沉默着示意二人跟他过去,凯奈斯拉着迪卢木多站起来,与他一前一后走进了刑事课。

凯奈斯刚一走进去,就被里面的争吵声吓了一跳。

在房间正中对峙着两个男人。穿警服的那位个子不高,皮肤苍白,一只眼睛似乎是受了伤,斜戴着副眼罩。他看上去情绪很激动,拍着桌子与对面的男人嚷嚷着,眼看着就像是要打起来似的。凯奈斯并不认识什么警方的人,倒是那个警官对面的男人很是面熟。

那男人穿着一套考究的酒红色西装,大晚上的还死板地系了领结。因为不止一次在商业杂志上见过他的照片,所以凯奈斯一眼就认出来他的身份——冬木有名的富商,远坂时臣。

远坂虽然不怎么说话,可表情也很不好看。那双蓝色的眼睛充盈着怒气(也许还有点不屑)望着自己面前的警官先生,缓慢却坚定地说出了威胁式的话语。

“明早之前如果找不到凛和樱,你将为自己的无能付出代价,间桐雁夜。”远坂时臣在提到间桐警官的名字时候,格外咬牙切齿。

“不用你告诉我!”戴着眼罩的警官一拳捶在桌子上,“即使拼上这条命,我也会找到她们。”

除了剑拔弩张的二人之外,在靠近署长办公室的地方,还有个男人沉默地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头发和胡茬都乱七八糟的像是从没打理过。他嘴里叼着烟,却没点燃,只顾着抱着肩膀靠在墙上不知在思考什么事情。尽管一言不发,男人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和危险的气味却令人不敢接近。

凯奈斯环顾了屋子一周,发现能够说得上话的大概只有带着自己进来的紫发青年。

他刚要张口询问,那年轻的刑警却径自走到名叫间桐雁夜的警官身旁,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来冷静一下。

“非常抱歉,”紫发的刑警忽然开口说道,“因为间桐前辈这次也是当事人之一。所以这次的行动主要由我来负责。”

他说着捏了捏间桐雁夜的肩膀,似乎是在征询他的同意又似乎是在稳定他的情绪。间桐雁夜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反对的意见咽了回去。

“署长同意了?”

“是的,前辈。”

“我明白了。”

“那么,”紫发青年从间桐身后转了出来,“现在刑事课的其他警员都已经调去做侦查工作了,而留在这里的我们还需要进一步分析案情和现场指挥。我希望大家能够冷静下来,给警方最大的支持和配合。”

可以吗?他边说边用视线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场面终于安静下来,男人们无声地表示了赞同。

紫发的警官名叫兰斯洛特,在安抚了众人情绪之后,开始向后来的几位家长重新讲述了案情和进展。

原来冬木市的少年失踪案件一直没有破获,虽然前段时间不再有女孩子失踪,但案件调查也陷入了瓶颈。凶手很狡猾,现场查不到蛛丝马迹,整个案子像团迷,仿佛是被人施展了魔术一样。

这让警方非常的头痛,间桐雁夜和兰斯洛特作为刑事课的成员,几乎有一整个月没好好休息了。然而这样废寝忘食的工作也取得不了任何进展。唯一令人值得注意的是,在十年前,冬木也曾发生过这样的连环命案,在短短几个月时间内,多名少年少女死于非命,犯罪手法极其残忍。只不过那时的罪犯早已绳之以法,他叫做吉尔斯?德?莱斯,是直到现在被提起还令人脊背发凉的恶魔一样的人物。

这次的连环杀手用了和当年吉尔斯一样的杀人手法,只是作案手段更加高明。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为什么当年的历史会重演?冬木署的刑警们猜不透,他们只知道必须去阻止新的悲剧发生。

然而不幸的事情接踵而来,在这个深夜,他们连续接到了几起学生失踪的报警电话。除了韦伯之外,迪卢木多的同班同学阿尔托莉雅、以及隔壁班的远坂凛和二年级的间桐樱三位女孩都被列在了失踪名单上。

情势非常不妙。

在提及三个女孩的家世之后,凯奈斯才忽然意识到为什么警署里手忙脚乱到这种地步。包括间桐家、远坂家和艾因兹贝伦家在内,被人并称为御三家的三股势力,在冬木市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而失踪的三位女孩恰好是御三家的传人。想必这次警方也经受了不小的压力,尤其是间桐雁夜,想必他的心情比自己也轻松不到哪里去。

凯奈斯看着坐在办公桌后表情痛苦扭曲的警官先生叹了口气,他刚想再打听一下现场的消息,忽然隔壁的门被打开,几位女士从里间走了出来。

“索拉。”凯奈斯站起身,看见前妻被一位银色长发的美丽女性搀扶着,向人群中走来,她眼睛通红,像是刚哭过。

索拉也看见了他们父子,走过来和迪卢木多拥抱在一起。

“没事的,母亲。”迪卢木多轻轻拍着她的背,扶着她在角落里坐下。

“都是我的错,我如果再注意一些,不让他和那些奇怪的朋友来往就好了。”索拉啜泣着自责。

“直到现在还没有突破吗?”远坂时臣忽然又站起来,责难地望着间桐警官。

“请再等一下,我们正在跟目击者沟通。”兰斯洛特说道。

“有目击者吗?”凯奈斯小声问迪卢木多。

“嗯,其实韦伯今天是和朋友一起回来的,只不过在半路就分开了。但是他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非常奇怪,他之前从来不会这样。后来他的朋友打电话过来,发现韦伯联系不到,也不在家里,我们这才起了疑心。目击者是刚才通过网路找到的,说是在七点左右的时候见过看上去很像韦伯的人。只不过那时候天都黑了,他也不敢保证。”

“网路上?”

“嗯。”

迪卢木多还没来得及解释前因后果,又有人从房间里跑出来,拿着张纸送到间桐警官的面前。“画像出来了!”

“……嗯,这样的人……也太普通了吧。”间桐皱着眉毛,盯着那画像发起了愁,“不管怎么说,先调查一下试试看吧。”

间桐雁夜刚刚要把画像交给兰斯洛特,站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黑风衣男人忽然走了过来,扯过画像拿在手中。

“喂,你干什么!”间桐雁夜被他吓了一跳。

男人叼着烟头盯了那画像半分钟,又还给了他:“指望你们破案,岂不是只能等到孩子们的尸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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