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依靠着门缓缓滑下，坐在地上抱着头，无声地哭泣起来。
事情究竟在哪个环节出现问题了呢？
自己这一辈子，到底做对了些什么？他原本是怀揣着浪漫，带着爱人和孩子来到这个遥远的极东之地。
可在这里，他不仅失去了曾经的爱情，连自尊也所剩无几。
凯奈斯搞不懂的是，他付出真心对待的这些人，为什么要如此对待自己。更何况被身为养子的男人侵犯，这样的事未免也太过于离谱了吧。
他哭得不能自已，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钱夹。打开之后，是一张发黄的旧照片。
那是六年前为了庆祝乔迁之喜，一家人特地去外面照的。
他和索拉坐在正中，年幼的韦伯被美丽的妻子抱在腿上，而迪卢木多就站在自己的身边。
这样的幸福全都是假的吗？
只有自己还对过去无比留恋是件多么可笑的事情啊。
凯奈斯盯着照片出神了许久，最终一咬牙，将回忆撕了个粉碎。
办公室附带的休息间非常狭窄，然而躺在硬邦邦的单人床上却让凯奈斯感到格外的安心。
因为是节日的原因，即使是在白天也不用担心会被人打扰，他索性脱了衣服蜷缩在床上补眠。
空气中充斥着属于研究室特有的消毒药水的味道，时刻提醒着凯奈斯已经回到了现实的正常世界。远离疯狂的感觉相当好。
他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中途因为口渴醒了一次，喝了点水之后又爬回床上接着睡。前一天那地狱般的折磨耗尽了他太多精力，直到天黑，凯奈斯才终于从昏睡中苏醒过来。
窗外已是华灯初上，人们还陶醉在节日的余韵之中。
凯奈斯从床上坐起，发了会儿呆，听到肚子咕噜噜地叫着，才想起来自己一天没吃东西了。
他爬起来去洗了把脸，看到镜中的自己显得有些憔悴，哭过的眼睛有些红肿，好在并不明显。
一个人在屋里过于安静，总会忍不住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事情，比起坐在这里怨天尤人，还不如出去转转。
凯奈斯打定主意，披上大衣走出了办公室。
从大学的正门出来穿过一条小道，很快就能走到商业街。
凯奈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晃，路过了几家餐厅，却都在进门之前放弃了。作为这些餐厅的老主顾，以当前这样的狼狈形象进去显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而如果在其中撞见了用餐中的熟人，那可就更加尴尬了。
凯奈斯犹豫再三，最终进了一家居酒屋。
他之前不怎么来这样的地方，虽然也曾经与同事们有几次共饮的经历，但是老实说，他不那么喜欢太过于地道的日本风味。
可今天不一样，凯奈斯并没有什么挑三拣四的权利。
他挑开门帘进了居酒屋，扑面而来的暖风和食物的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店员高喊着“欢迎光临”，招呼凯奈斯坐下。他们起初以为这个金发碧眼的外国男人可能不懂日语，于是操着蹩脚的英文跟他搭讪，结果没想到凯奈斯的日语非常流利，店员们马上惊讶地夸赞起他来。
“您的日语讲得可真好。”
“因为在这里待了很多年了。”凯奈斯微笑着，接过对方递来的酒。
“但是从没有见过您呢。”年轻的男店员笑嘻嘻地答道，“希望您以后能多来光临我们这里。”
这家的服务态度非常热络。店员在恭敬之余，与客人们的互动很多，熟客与熟客之间，也有不少因为来这里吃饭而结识的酒友。这样的话，即使是独身前来，想必也不会感到寂寞吧。
凯奈斯终于有点明白，这样的店里为什么总是挤满人的原因了。
头一次来这里喝酒的凯奈斯，又或者因为是个显眼的外国人的缘故，得到了店家特别的款待。
“请一定要尝尝我们这儿的特色。”
店员端上一小碟精致的小菜，说是免费送给凯奈斯品尝的。
凯奈斯连忙道谢，收下了店家的好意。
他又点了烧酒，和一些其他没吃过的食物。可当菜肴一盘盘上来之后，对着面前的酒菜，凯奈斯又有些为难。
他试着夹了生鱼片，放在嘴里，真是……微妙的滋味。
“怎么，吃着不习惯吗？”
坐在他旁边的男人忽然开口说话，凯奈斯闻声回头，却发现是并不认识的人。
那男人大概三十岁出头，相貌堂堂，虽然是东洋人的五官，体格却格外健壮，站起来说不定比自己还要高上几公分。
他穿着深蓝色的立领上衣，胸前挂着十字架，看装束好像是神职人员。
“啊……嗯。”凯奈斯苦笑一下，点了点头。
“习惯就好了。”
“但愿如此吧。”
凯奈斯与那男人相视一笑，撞了杯酒，聊了几句之后竟然还算投缘。
男人名叫言峰绮礼，在冬木市的教会做神父已有几年。
他问凯奈斯为什么在这样的日子里还出来喝酒，也许是因为对方职业的关系，尽管被触及到了隐私，却不会让人感觉到讨厌。
凯奈斯实话实说，自己与妻子离婚已有一年，目前处于独身状态。
神父扬了扬眉，坦白自己也在两年前失去了妻子。
“是不治之症。”言峰绮礼低头闷了口酒，脸上看不出有什么难过的神情。
也许是因为时间久了，伤口自然而然就能愈合？凯奈斯看着神父，不自觉地想象着一年之后，习惯了独居生活的自己将是个什么模样。
8.
有了酒伴之后，时间也不再像原先那样难熬了。
因为是完全的陌生人，彼此毫无交集，畅谈起来也更加没有拘束。凯奈斯借着醉意，向神父抱怨起妻子毫无预兆的背叛，以及孩子们不在身边的孤独。
言峰绮礼耐心地听着，却没有像凯奈斯之前的那些好友一样，站在他的立场上来安慰他，或是责备不忠的妻子。
神父交叠着双手，等待凯奈斯把话讲完，才说道：“被妻子蒙在鼓里固然可悲，可是作为她最亲近的人，一直没有察觉到她的改变，难道不是你的错吗？”
凯奈斯脸色一变，忽然沉默下来。
“另外，既然如此思念孩子，为什么在离婚之后不去主动找他们呢？”神父饶有兴趣地盯着凯奈斯的脸，问道。
“……那是因为。”凯奈斯神色黯淡，无法反驳。
在离婚以后、迪卢木多主动找到他之前，凯奈斯与家人只见过一面，而且还是索拉主动提出来的。虽然自己内心深处的确是渴望能经常见到孩子，但就是无法付诸实际行动。
说到底还是害怕被拒绝。
如果索拉很烦自己怎么办？如果孩子们已经把自己忘掉了怎么办？在不断地纠结、烦恼的过程中时间就这样被白白浪费掉了。转眼间旧的一年就要过去，新的一年马上到来。可自己手中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留下。
“因为……我太过于懦弱了。”凯奈斯抱着头，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
神父笑了笑，举起酒杯放到唇边，愉快地说道：“在自己的眼中也许是这样，可在别人看来没准会被误解成别的意思。”
“这是怎么讲？”
“不主动追求的话，很容易被理解成傲慢或者……轻视对方。”
“是……这样的吗？”
“不过我想您的本意一定不是这样的。”言峰绮礼眼含笑意地盯着那酒杯中旋起的小小水波，说道，“不然的话，您也不会这样烦恼和痛苦了。”
凯奈斯叹了口气，举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难道您就不会感到寂寞吗？”
神父思考了一下，答道：“当然会寂寞，所以我才会选择在这里定居。年轻的时候一直在从事别的工作，从没有想到过自己会走上这条路。不过现在觉得，每天能听到人们的祷告、忏悔，为人排解忧难也是件很有意义的事。”
“您真是位高洁的人。”
神父笑了笑，并没有坦率地接受这样的赞美。他低头看了看手表，说道：“时间也不早了，您不回去吗？”
“啊，果然。因为聊得投缘就忘记时间了，还是应该回去了。”
两个男人结了帐，一前一后出了居酒屋的门。
商业区依然熙熙攘攘的，游客络绎不绝。比起街上都是一家人或者情侣走在一起，凯奈斯和言峰绮礼这样的两个中年男人的组合就显得格外扎眼。
凯奈斯默默地，与神父拉开了些距离。
他的视线在不经意间扫到了迎面而来的一家人。走在最前面的夫妇手挽着手，男人看上去沉默而无趣，可他的妻子却非常美丽，一头银色的长发和精致的五官，仿佛是从童话中走出来的人一般。在二人身后紧跟着三个孩子，其中一个金发的少女，凯奈斯认出来是前些日与迪卢木多在书店门口说话的那位。
真是……令人羡慕。
凯奈斯不自觉站定了脚步，目送这家人的离开。
言峰绮礼察觉到同行者的异状，也停下来，看向凯奈斯。
“触景生情吗？”
“啊……是有一点。”凯奈斯自嘲似的笑笑。
“不必要羡慕别人。”言峰绮礼别有深意地看着刚刚那个与他们擦肩而过的男人，露出愉悦的笑容，“即使是表面上看起来幸福的家庭，也总会有些不为人知的心酸。”
这样说笑着的神父，虽然看上去只是在随口安慰，却因为与生俱来的气质而格外具有说服力。
在距离大学还有几百米的转角处，凯奈斯与神父挥手告别。
虽说只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两个人，除了互通姓名以外再无留下其他联系方式，可凯奈斯仍然觉得能有这样的偶遇实在是太好了。
原来对人倾吐一下内心的痛苦，就能让自己压抑的心情缓解不少。说不定，他也应该定期去教堂做个祷告呢。
***
随着周末的结束，圣诞的庆祝也进入尾声。
然而重返校园的师生们并没有从节日的余韵中走出，反倒对即将来临的元旦长假满怀期待。
这其中，唯一盼望着假期不要到来的，恐怕只有凯奈斯一人了。
自深山町逃出家门的那一天起，凯奈斯就没再跟迪卢木多有过任
何联系，更确切地说，他根本不愿意回想起来有这样一个人，曾发生过那样的事。
可是平安夜的噩梦并没有那么容易从记忆中消除，他时常会从梦中惊醒，吓得一身大汗淋漓。
凯奈斯这几天休息得不好，夜晚太难熬，加上白天的高强度工作，简直是在经受双重的考验。
他白天盯着浓重的黑眼圈上课，没有课的时候就没日没夜的泡在实验室里干活，一连几天下来，人又瘦了不少。
同事和助手看不下去，劝他注意休息。凯奈斯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心里却在想，为什么工作不更多一点，更累一点，压得他没有一分钟空闲，这样就再也不用为其他的事烦心了。
不过幸运的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也很知趣地再没有找过凯奈斯。
如果往好的方面去设想，大概就是那个人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了吧。可是正如那天迪卢木多口中所称一样，犯下如此罪行的人，是连求得谅解的资格都没有的。
凯奈斯并不打算宽饶，也不愿意为了惩罚对方而自揭伤疤，所以……或许这样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距离新年一天比一天更近，凯奈斯的焦躁情绪也愈来愈重。
持续长达一周多的长假意味着，他不能每天都躲在这个空无一人的实验室里，可是让他回去面对那个家，凯奈斯又缺乏勇气。
实在不行的话，干脆出去旅游好了。
这样一想，心情总算好了很多。他开始积极地查阅出行的资料。凯奈斯虽然来了日本很多年，却都没能到各地好好转转。最开始是因为韦伯年纪小，带他出门麻烦，到后来则是因为凯奈斯工作太忙，无力□。
如果可能的话，多想跟家人一起体验旅行的快乐啊。从前总觉得时间还长着呢，不去珍惜，现如今失去了，才知道哀叹当初被自己浪费掉的那些宝贵机会。
在距离元旦还有两天的时候，凯奈斯终于决定了出行的路线。
他做了严密的规划，打算一路南下。沿途有不少着名的温泉，如果博物馆还碰巧开门的话，那就更好了。
对于旅行的期待成功地转移了凯奈斯的注意力，他甚至在午休的时候和助手聊了一下出游计划，把同事吓了一跳。
“难道新年的时候出去旅行很奇怪吗？”凯奈斯问。
助手赶忙摇头：“当然不是，只是没想到您会对这样的事感兴趣。啊……失礼，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您平时对工作太过于投入，我还以为新年伊始也会从加班开始呢。”
凯奈斯笑了笑：“这样说可真是失礼，我也有享受生活的权利啊。”
助手挠着头，不好意思地道歉：“开个玩笑。不过在与您共事之前，对您的感觉一直是高不可攀呐，可实际相处下来，却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助手一边笑着，一边跟凯奈斯谈起陈年往事。
“因为听说您家是贵族出身嘛，学校里很多人都非常感兴趣呢。其实直到您离婚后，都有人托我私下打听您有没有心仪的对象了呢。”
事情究竟在哪个环节出现问题了呢？
自己这一辈子，到底做对了些什么？他原本是怀揣着浪漫，带着爱人和孩子来到这个遥远的极东之地。
可在这里，他不仅失去了曾经的爱情，连自尊也所剩无几。
凯奈斯搞不懂的是，他付出真心对待的这些人，为什么要如此对待自己。更何况被身为养子的男人侵犯，这样的事未免也太过于离谱了吧。
他哭得不能自已，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钱夹。打开之后，是一张发黄的旧照片。
那是六年前为了庆祝乔迁之喜，一家人特地去外面照的。
他和索拉坐在正中，年幼的韦伯被美丽的妻子抱在腿上，而迪卢木多就站在自己的身边。
这样的幸福全都是假的吗？
只有自己还对过去无比留恋是件多么可笑的事情啊。
凯奈斯盯着照片出神了许久，最终一咬牙，将回忆撕了个粉碎。
办公室附带的休息间非常狭窄，然而躺在硬邦邦的单人床上却让凯奈斯感到格外的安心。
因为是节日的原因，即使是在白天也不用担心会被人打扰，他索性脱了衣服蜷缩在床上补眠。
空气中充斥着属于研究室特有的消毒药水的味道，时刻提醒着凯奈斯已经回到了现实的正常世界。远离疯狂的感觉相当好。
他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中途因为口渴醒了一次，喝了点水之后又爬回床上接着睡。前一天那地狱般的折磨耗尽了他太多精力，直到天黑，凯奈斯才终于从昏睡中苏醒过来。
窗外已是华灯初上，人们还陶醉在节日的余韵之中。
凯奈斯从床上坐起，发了会儿呆，听到肚子咕噜噜地叫着，才想起来自己一天没吃东西了。
他爬起来去洗了把脸，看到镜中的自己显得有些憔悴，哭过的眼睛有些红肿，好在并不明显。
一个人在屋里过于安静，总会忍不住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事情，比起坐在这里怨天尤人，还不如出去转转。
凯奈斯打定主意，披上大衣走出了办公室。
从大学的正门出来穿过一条小道，很快就能走到商业街。
凯奈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乱晃，路过了几家餐厅，却都在进门之前放弃了。作为这些餐厅的老主顾，以当前这样的狼狈形象进去显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而如果在其中撞见了用餐中的熟人，那可就更加尴尬了。
凯奈斯犹豫再三，最终进了一家居酒屋。
他之前不怎么来这样的地方，虽然也曾经与同事们有几次共饮的经历，但是老实说，他不那么喜欢太过于地道的日本风味。
可今天不一样，凯奈斯并没有什么挑三拣四的权利。
他挑开门帘进了居酒屋，扑面而来的暖风和食物的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店员高喊着“欢迎光临”，招呼凯奈斯坐下。他们起初以为这个金发碧眼的外国男人可能不懂日语，于是操着蹩脚的英文跟他搭讪，结果没想到凯奈斯的日语非常流利，店员们马上惊讶地夸赞起他来。
“您的日语讲得可真好。”
“因为在这里待了很多年了。”凯奈斯微笑着，接过对方递来的酒。
“但是从没有见过您呢。”年轻的男店员笑嘻嘻地答道，“希望您以后能多来光临我们这里。”
这家的服务态度非常热络。店员在恭敬之余，与客人们的互动很多，熟客与熟客之间，也有不少因为来这里吃饭而结识的酒友。这样的话，即使是独身前来，想必也不会感到寂寞吧。
凯奈斯终于有点明白，这样的店里为什么总是挤满人的原因了。
头一次来这里喝酒的凯奈斯，又或者因为是个显眼的外国人的缘故，得到了店家特别的款待。
“请一定要尝尝我们这儿的特色。”
店员端上一小碟精致的小菜，说是免费送给凯奈斯品尝的。
凯奈斯连忙道谢，收下了店家的好意。
他又点了烧酒，和一些其他没吃过的食物。可当菜肴一盘盘上来之后，对着面前的酒菜，凯奈斯又有些为难。
他试着夹了生鱼片，放在嘴里，真是……微妙的滋味。
“怎么，吃着不习惯吗？”
坐在他旁边的男人忽然开口说话，凯奈斯闻声回头，却发现是并不认识的人。
那男人大概三十岁出头，相貌堂堂，虽然是东洋人的五官，体格却格外健壮，站起来说不定比自己还要高上几公分。
他穿着深蓝色的立领上衣，胸前挂着十字架，看装束好像是神职人员。
“啊……嗯。”凯奈斯苦笑一下，点了点头。
“习惯就好了。”
“但愿如此吧。”
凯奈斯与那男人相视一笑，撞了杯酒，聊了几句之后竟然还算投缘。
男人名叫言峰绮礼，在冬木市的教会做神父已有几年。
他问凯奈斯为什么在这样的日子里还出来喝酒，也许是因为对方职业的关系，尽管被触及到了隐私，却不会让人感觉到讨厌。
凯奈斯实话实说，自己与妻子离婚已有一年，目前处于独身状态。
神父扬了扬眉，坦白自己也在两年前失去了妻子。
“是不治之症。”言峰绮礼低头闷了口酒，脸上看不出有什么难过的神情。
也许是因为时间久了，伤口自然而然就能愈合？凯奈斯看着神父，不自觉地想象着一年之后，习惯了独居生活的自己将是个什么模样。
8.
有了酒伴之后，时间也不再像原先那样难熬了。
因为是完全的陌生人，彼此毫无交集，畅谈起来也更加没有拘束。凯奈斯借着醉意，向神父抱怨起妻子毫无预兆的背叛，以及孩子们不在身边的孤独。
言峰绮礼耐心地听着，却没有像凯奈斯之前的那些好友一样，站在他的立场上来安慰他，或是责备不忠的妻子。
神父交叠着双手，等待凯奈斯把话讲完，才说道：“被妻子蒙在鼓里固然可悲，可是作为她最亲近的人，一直没有察觉到她的改变，难道不是你的错吗？”
凯奈斯脸色一变，忽然沉默下来。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另外，既然如此思念孩子，为什么在离婚之后不去主动找他们呢？”神父饶有兴趣地盯着凯奈斯的脸，问道。
“……那是因为。”凯奈斯神色黯淡，无法反驳。
在离婚以后、迪卢木多主动找到他之前，凯奈斯与家人只见过一面，而且还是索拉主动提出来的。虽然自己内心深处的确是渴望能经常见到孩子，但就是无法付诸实际行动。
说到底还是害怕被拒绝。
如果索拉很烦自己怎么办？如果孩子们已经把自己忘掉了怎么办？在不断地纠结、烦恼的过程中时间就这样被白白浪费掉了。转眼间旧的一年就要过去，新的一年马上到来。可自己手中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留下。
“因为……我太过于懦弱了。”凯奈斯抱着头，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
神父笑了笑，举起酒杯放到唇边，愉快地说道：“在自己的眼中也许是这样，可在别人看来没准会被误解成别的意思。”
“这是怎么讲？”
“不主动追求的话，很容易被理解成傲慢或者……轻视对方。”
“是……这样的吗？”
“不过我想您的本意一定不是这样的。”言峰绮礼眼含笑意地盯着那酒杯中旋起的小小水波，说道，“不然的话，您也不会这样烦恼和痛苦了。”
凯奈斯叹了口气，举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难道您就不会感到寂寞吗？”
神父思考了一下，答道：“当然会寂寞，所以我才会选择在这里定居。年轻的时候一直在从事别的工作，从没有想到过自己会走上这条路。不过现在觉得，每天能听到人们的祷告、忏悔，为人排解忧难也是件很有意义的事。”
“您真是位高洁的人。”
神父笑了笑，并没有坦率地接受这样的赞美。他低头看了看手表，说道：“时间也不早了，您不回去吗？”
“啊，果然。因为聊得投缘就忘记时间了，还是应该回去了。”
两个男人结了帐，一前一后出了居酒屋的门。
商业区依然熙熙攘攘的，游客络绎不绝。比起街上都是一家人或者情侣走在一起，凯奈斯和言峰绮礼这样的两个中年男人的组合就显得格外扎眼。
凯奈斯默默地，与神父拉开了些距离。
他的视线在不经意间扫到了迎面而来的一家人。走在最前面的夫妇手挽着手，男人看上去沉默而无趣，可他的妻子却非常美丽，一头银色的长发和精致的五官，仿佛是从童话中走出来的人一般。在二人身后紧跟着三个孩子，其中一个金发的少女，凯奈斯认出来是前些日与迪卢木多在书店门口说话的那位。
真是……令人羡慕。
凯奈斯不自觉站定了脚步，目送这家人的离开。
言峰绮礼察觉到同行者的异状，也停下来，看向凯奈斯。
“触景生情吗？”
“啊……是有一点。”凯奈斯自嘲似的笑笑。
“不必要羡慕别人。”言峰绮礼别有深意地看着刚刚那个与他们擦肩而过的男人，露出愉悦的笑容，“即使是表面上看起来幸福的家庭，也总会有些不为人知的心酸。”
这样说笑着的神父，虽然看上去只是在随口安慰，却因为与生俱来的气质而格外具有说服力。
在距离大学还有几百米的转角处，凯奈斯与神父挥手告别。
虽说只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两个人，除了互通姓名以外再无留下其他联系方式，可凯奈斯仍然觉得能有这样的偶遇实在是太好了。
原来对人倾吐一下内心的痛苦，就能让自己压抑的心情缓解不少。说不定，他也应该定期去教堂做个祷告呢。
***
随着周末的结束，圣诞的庆祝也进入尾声。
然而重返校园的师生们并没有从节日的余韵中走出，反倒对即将来临的元旦长假满怀期待。
这其中，唯一盼望着假期不要到来的，恐怕只有凯奈斯一人了。
自深山町逃出家门的那一天起，凯奈斯就没再跟迪卢木多有过任
何联系，更确切地说，他根本不愿意回想起来有这样一个人，曾发生过那样的事。
可是平安夜的噩梦并没有那么容易从记忆中消除，他时常会从梦中惊醒，吓得一身大汗淋漓。
凯奈斯这几天休息得不好，夜晚太难熬，加上白天的高强度工作，简直是在经受双重的考验。
他白天盯着浓重的黑眼圈上课，没有课的时候就没日没夜的泡在实验室里干活，一连几天下来，人又瘦了不少。
同事和助手看不下去，劝他注意休息。凯奈斯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心里却在想，为什么工作不更多一点，更累一点，压得他没有一分钟空闲，这样就再也不用为其他的事烦心了。
不过幸运的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也很知趣地再没有找过凯奈斯。
如果往好的方面去设想，大概就是那个人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了吧。可是正如那天迪卢木多口中所称一样，犯下如此罪行的人，是连求得谅解的资格都没有的。
凯奈斯并不打算宽饶，也不愿意为了惩罚对方而自揭伤疤，所以……或许这样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距离新年一天比一天更近，凯奈斯的焦躁情绪也愈来愈重。
持续长达一周多的长假意味着，他不能每天都躲在这个空无一人的实验室里，可是让他回去面对那个家，凯奈斯又缺乏勇气。
实在不行的话，干脆出去旅游好了。
这样一想，心情总算好了很多。他开始积极地查阅出行的资料。凯奈斯虽然来了日本很多年，却都没能到各地好好转转。最开始是因为韦伯年纪小，带他出门麻烦，到后来则是因为凯奈斯工作太忙，无力□。
如果可能的话，多想跟家人一起体验旅行的快乐啊。从前总觉得时间还长着呢，不去珍惜，现如今失去了，才知道哀叹当初被自己浪费掉的那些宝贵机会。
在距离元旦还有两天的时候，凯奈斯终于决定了出行的路线。
他做了严密的规划，打算一路南下。沿途有不少着名的温泉，如果博物馆还碰巧开门的话，那就更好了。
对于旅行的期待成功地转移了凯奈斯的注意力，他甚至在午休的时候和助手聊了一下出游计划，把同事吓了一跳。
“难道新年的时候出去旅行很奇怪吗？”凯奈斯问。
助手赶忙摇头：“当然不是，只是没想到您会对这样的事感兴趣。啊……失礼，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您平时对工作太过于投入，我还以为新年伊始也会从加班开始呢。”
凯奈斯笑了笑：“这样说可真是失礼，我也有享受生活的权利啊。”
助手挠着头，不好意思地道歉：“开个玩笑。不过在与您共事之前，对您的感觉一直是高不可攀呐，可实际相处下来，却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助手一边笑着，一边跟凯奈斯谈起陈年往事。
“因为听说您家是贵族出身嘛，学校里很多人都非常感兴趣呢。其实直到您离婚后，都有人托我私下打听您有没有心仪的对象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