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凯奈斯闻言一愣,这些事情,他可是从来没有听说过。

“但是你没有问起过我啊。”

助手冲着他眨了眨眼睛:“因为您是非常重情义的人啊,我看得出。老师之前一直没有从分手的阴影中走出来吧。不过我觉得最近的您,倒是开朗多了。是不是有了交往对象?”

“没有那样的事。”

助手笑眯眯地看着他:“老师不用瞒着我啦,我可是看到您在圣诞节前的那天抱着礼物出门的,一定是有约会吧。”

凯奈斯的脸色一僵,他刚想解释那不是约会,只是原定要和家人们见面而已。可是一想到之后发生的种种,就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助手当然不知道内情,只以为男人是过于腼腆不愿被人知道,也就不再提了。

办公室的气氛稍稍沉默了下来。

凯奈斯正想着,是不是要说点什么打破僵局,放在外衣口袋的移动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他走到衣架旁边,从衣兜里掏出手机,来电显示的号码让他有点慌张。

“我……我去接个电话……”

凯奈斯说着,推开房门,匆匆走了出去。

电话在响了几声之后,被对方不耐烦地挂断了。可凯奈斯还没有想好是否回复过去,铃声又再一次的响起。

凯奈斯这次终于狠心按下了接听键。

“喂?”听筒里传来优美的女性嗓音,“是凯奈斯吗,我是索拉。”



☆、9

9.

凯奈斯在走廊接起了前妻的电话,正准备寒暄几句,索拉干脆利落地将他打断。

“抱歉忽然给你打电话,不过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索拉的声音里有着难以掩饰的焦躁和疲倦。

凯奈斯马上意识到有什么不妙的事情发生了,依索拉的性格,如果不是非常为难的事情,这个要强的女人也绝对不会求助到前夫的头上。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我可以帮到忙的话,不要客气。”凯奈斯安慰道。

“你最近是不是跟迪卢木多见过面?”

“……”

“什么?不好意思我没听清。”

“没有。虽然前几天吃过饭,但是……最近没有见到。”

索拉握着电话,似乎是尽力在压抑着怒火:“那么,你确实是几天前见过他了?”

“……是的。”凯奈斯无法再说谎,只好老实地作答。

“圣诞节前一天有没有见过。”

“有的。”

“你们一起吃的饭?”

“是的。”

“那后来呢?”

凯奈斯感到自己像是被审讯的犯人一样,浑身不自在起来:“索拉,到底怎么了,你打电话找我什么事?”

“后来呢!”索拉忽然大声问道,“迪卢木多去了哪里?”

“……后来我怎么知道!我圣诞节那个周末是在学校度过的,我在实验室加班,直到现在!我怎么知道迪卢木多在哪儿!”

索拉带着抽泣的声音从电话另一端传了过来:“加班,又是加班……对你来讲,家人永远没有工作重要。”

“……索拉……不是的,我……”

“够了,不要跟我解释。”索拉吸了吸鼻子,又恢复了之前的骄傲态度,“迪卢木多已经好几天没有回家了,我找不到他。”

“……学校……或者同学那里呢?”

“能联系的都联系了,平时和他玩得要好的朋友也都问过了。他没回家,也没去学校,手机打不通,毫无音讯。”

“……”凯奈斯忽然意识到了,迪卢木多可能所在的位置,“怎么现在才联系我?”

“哼,叫你也没什么用。”

“……”

“但是昨天韦伯忽然支支吾吾地说是想起来哥哥之前说过,要和爸爸一起过圣诞节,还说你们父子几个有在偷偷联系。”

“怎么能算是偷偷联系……”

“圣诞节那天迪卢木多骗我说是去艾因兹贝伦家开party,实际是跑去跟你吃饭了吧?就算实话告诉我,我也不是那么不通情理的人吧。”

凯奈斯面对前妻的指责,无奈地抓了抓头发,将话题岔开:“索拉,你们……没有去过深山町找过他吗?”

“找了啊,但是敲门没人在啊。问邻居也说你一直都没回来,很久没见人进出过了,因为实在找不到了,才给你打电话嘛。”

“……”

“反正,你那边有没有线索?”

凯奈斯犹豫着,并不敢给她肯定的答复:“我也不知道,我试着去找一下?”

索拉不满地说道:“不要给我这么模棱两可的回答,孩子也是你的,都到现在了就别管你那个什么见鬼的实验!”

“好的,我明白了……有了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你也再跟他的朋友联系一下好吗?”

“我当然知道。”索拉不情愿地补充道,“那就拜托你了。”

挂下电话后的凯奈斯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似的喘不上气,最令人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即使不想面对也没有办法。

他回到实验室里,对助手说了抱歉:“我家里出了点事,想请个假早点回去。”

助手劝他不要着急,又问他需不需要帮忙,凯奈斯赶忙婉言拒绝。

“我一个人就可以,不过这里就辛苦你了。”

凯奈斯说完换下外套,简单收拾了一下,离开了大学。

车子在公路上飞速地行驶,凯奈斯却还是没能从刚才的电话中平复过来情绪。他不知道自己该期待什么样的结果。是希望能在深山町顺利找到迪卢木多,还是更希望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中不用去面对那个人呢?

身为成年人的痛苦就是总要去做很多勉强的事情,没有退缩的机会。

凯奈斯的头隐隐作痛,握着方向盘的手也冒出冷汗。这本不算长的一段路程却让人如坐针毡般的难受,凯奈斯不得不旋开收音机的开关,试图用聒噪的广播来缓解一下自己的紧张情绪。

很快,车子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凯奈斯一狠心,从车上跳了下来。

正如索拉在电话里所说,深山町的洋房大门紧紧关闭着,看不出有人活动的迹象。

门前的积雪已经融化得差不多,只在台阶内侧的罅隙间残留了一些未化的冰渣。

他将钥匙□门锁,伴随着清脆的机关转动的声音,房门被缓缓推开。室内潮闷、污浊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是……

凯奈斯皱了皱眉头。他一脚站在门里,一脚踩在门外,视线穿过玄关,盯着起居室的惨状说不出话来。

起居室本是朝南向设计的,无论是从本身的位置还是窗户的结构来说,都应该能在白天接受充足的光线,而现在,那厚重的咖啡色的窗帘已将室外的光源完全遮挡住。屋内唯一发光的物体就是沙发对面那个不断闪烁着信号的电视机了。

沙发上堆满了被子和毛毯之类的东西,如果不仔细辨认,根本无法看出那层层叠叠的被褥之下,还包裹着一个人。

在沙发脚下、地板之上则是堆积着空碗、酒瓶、食品包装袋,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自他搬到这栋房子就从未见过如此脏乱情景的凯奈斯,火气一度濒于爆发的边缘。

“喂……你……”

凯奈斯努力从垃圾堆满的过道找到前进的路,尽量避免那些东西把皮鞋和裤脚弄脏。他隔着茶几站在沙发对面,用身体挡住了电视屏幕。

蜷缩在沙发上的人终于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父……父亲。”

沙哑而微弱的嗓音宣告着身体主人的虚弱,可再次听见这曾折磨了自己整晚的可恶声音,还是让凯奈斯不由得身体一震。

“……父亲。”迪卢木多挣扎着从毛毯里起来,可是仅仅是坐起这个动作就有些力不从心,“您回来了……”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凯奈斯竭力控制着音调的颤抖,严厉地问道。

迪卢木多垂下眼睛,小声说道:“我在……等您回来。”

“我可不记得自己说过会回来。”

“但是……”迪卢木多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露出了细小得难以察觉的笑容,“您不是已经站在这里了吗……”

“那是因为……”凯奈斯有点气闷地,把手套甩在了书架上,“你母亲联系不到你,让我找找看。”

“……哦。”

“为什么不跟家里联系?”

“手机没有电了。”

“那就至少要回家一趟,去跟你母亲说一下。都这么大人了,为什么这点道理都不懂!”

“但是……如果我离开的时候……父亲回来了怎么办……”迪卢木多并没有把凯奈斯大声的训斥放在心上,他的眼神游移在空气中,似是对不上焦距。

“……我回来跟你有什么关系。”

“嗯……我有话要对父亲说。”

“……那么打电话就……”

“您不会接的。”

“……”

“即使去找您也不会见我吧,更不会听我把话说完。”

“所以你就……”凯奈斯环视着屋里的惨象,气愤地挥手,“把房间弄成这个样子?家政明明每周都会过来。”

“被我赶走了。”

“……你……”

“除了有钥匙的父亲之外,我不想让任何人进来。”

“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迪卢木多笑了笑,抬起头:“没有问题,我会对您做出那种事吗?”

“……”凯奈斯如同惊弓之鸟,本能地退后了一步。

“啊,您放心,我现在即使有那个心也没有力气。”迪卢木多抱着被子咳嗽了几声,声音还是嘶哑得厉害,“如果可以的话……可以麻烦您给我倒一杯水吗?我好像走不动路……实在抱歉。”

凯奈斯张了张口,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走到餐厅找水。

不出所料,厨房也是被翻得乱七八糟,冰箱空空如也,一点能吃的都没有,连冷藏室的啤酒也都扫荡了个空。

凯奈斯叹了口气,重新烧了一壶水,洗了个干净的杯子,端回了屋里。

迪卢木多依旧维持着那个动作,半死不活地靠在沙发之上,牙齿似乎在打颤,像是很冷似的。

室内的温度明明不低,虽然起居室里没有生火,但是隔壁房间空调的制暖持续地运转着,给起居室供应了足够的热量。

凯奈斯把茶几清理出个空位,将杯子放了上去。

“小心水烫。”

“嗯,谢谢。”迪卢木多端起杯子,放在额头之上,舒了口气。

凯奈斯借着壁灯的光线,看到迪卢木多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是……病了吗?

“你这几天……就一直这样在屋里待着?”

“嗯,我在等您回来。”

“那也至少要过得正常一些吧,你看这屋里都已经……”

迪卢木多生硬地打断了他的责骂:“因为一想到被父亲抛弃了,就实在没心情做那些多余的事。”

凯奈斯心里怒吼着,做了过分的事情的人到底是谁,可却没有勇气再度把那种不堪的回忆摆在台面之上。

“你……今天吃饭了吗?”

迪卢木多摇摇头:“今天……几号了?”

“30号。”

“啊,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吗……”迪卢木多的眼角渗入泪水,“我还以为等不到了……”

“说的什么鬼话!”

“因为等太久了嘛,好饿……”

凯奈斯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毕竟现在的迪卢木多怎么看都神智不大清醒,毫无攻击力可言。

他走到养子跟前,伸出手贴在年轻人的额头之上……好烫。

“你病了多久了?”

迪卢木多摇摇头:“不知道……自从家里的东西吃完了,就不大舒服,有两三天了吧。”

“……这是什么意思?你没有再去买过吃的吗?”

“……嗯。”

凯奈斯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本来就不经常在深山町过夜,家里的备用食物少的可怜,对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来说,那点东西能够吃上两天就不错的了。怪不得连啤酒都喝空了……

可是,这未免也太离谱了吧。

虽然深山町这边有些闭塞,但是出门走个十分钟,还是能看见便利店的,也不至于……

“你真是……连出去买吃的都不愿意动吗!”

“但是!”迪卢木多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中不仅饱含着泪水更带着说不出的委屈,“如果我出去的时候,父亲刚好回来又走了,那不是一切忍耐都白费了吗!”



☆、10

10.

这个蠢货!

凯奈斯差点开口大骂,却又凭着多年的修养硬生生压下了火气。

尽管心中有着郁结不开的愤怒,但是看着迪卢木多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却又让人狠不下心来。

“你还是回屋休息吧。”凯奈斯一边说,一边打量着乱成一锅粥的屋子,考虑下午是不是叫家政工来收拾一下。

迪卢木多却说什么也不肯动:“我没力气,上不了楼,就在这里好了。”

“你去我屋里睡。”凯奈斯不得不做出让步,然而话出口后,他又想起什么似的,急匆匆冲进了自己的卧室了。

……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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