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这个臭小子!”凯奈斯气冲冲地走到床边,将那从圣诞节之后就未曾换过的床单一把拽了下来,“该死。”

饶是男人有再好的涵养,在看到那上面凝固了的可疑血迹之后,也忍不住骂出了脏话。

“混蛋!”

凯奈斯将床单卷成个球状,扔出了门外。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从柜子底下找出新的床单,铺在上面,等一切都收拾好了回到客厅,迪卢木多竟然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进屋去睡。”

“……父亲。”迪卢木多揉揉眼,看着男人阴晴不定的脸,不敢动作。

“进去,听见没有,不要在外面给我碍眼。”

“……可以扶我一把吗?”

凯奈斯没有办法,只好搭了把手,将年轻人连同那被子一起送到了床上。

他从药箱里找来退烧的药片,命令迪卢木多将其服下。重新躺在床上喝了热水的年轻人,终于开始发汗。那光洁的额头上渗出汗珠,乌黑的头发打了绺,甚至连那原本看上去最不听话的弯曲的前发也因汗水的濡湿而显得格外的伏贴。

迪卢木多的胸口缓缓地起伏着,眼睛眯缝着盯着凯奈斯的一举一动。

“您……又要出门吗?”

凯奈斯从衣橱中挑了件外套,搭在手中:“是的。”

“请不要走。”迪卢木多微弱地哀求道。

“我只是去买个饭,一会儿就回来。”

“……那您保证。”

凯奈斯不禁又生起气来,他凭什么要对他保证?对这个忘恩负义的小狼崽子。

他没有说话,冷酷地转身将房门关上,不一会儿脚步声就消失在门口。

只是没有过多久,凯奈斯又再一次回到房门前,手里还拎着大包小包的塑料袋。

“吃点这个垫一下。”

凯奈斯从门口扔过来一个小纸包,迪卢木多打开一瞅,是新出炉的面包。

他能听见父亲的脚步声在门外走来走去,还有厨房里响起了叮叮当当的锅碗瓢盆的声音。

迪卢木多缩在被窝里笑着啃了一口那松软的面团,他知道,是父亲回来了。

迪卢木多再次醒来的时候,床边已经多了一碗燕麦粥。

凯奈斯坐在不远处的藤椅上,手里拿着本厚厚的资料,不知道在翻看些什么。

“父亲……”

“醒了?”凯奈斯没有抬头,“醒了把粥喝掉。”

“嗯。”

迪卢木多乖乖坐起来,将那晾得刚好不烫手的粥端了起来,一口口喝了下去。

凯奈斯看了他一眼,啪地一声把书合上,站了起来。

“我已经联系了你母亲,她明天会过来接你。”

迪卢木多没有说话。

“好了,那你休息吧……晚上睡前记得再吃一次……”

“父亲!”

“……什么事?”

迪卢木多放下粥碗,咳嗽了几声:“您能走近一些吗,我说话很吃力……所以……”

凯奈斯百般无奈,却还是走近了养子的身边。

“父亲……能坐下再陪我一会儿吗?我睡不着。”迪卢木多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凯奈斯的指尖。

男人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将手背在了身后。

“对不起……”

“算了,”凯奈斯叹了口气,把椅子拉到床边,“这样就可以了吗?”

“嗯。”年轻人把半张脸埋进棉被里,眼睛露出笑意,“可以念书给我听吗?”

“……”

“小时候不是经常念给我和韦伯听的吗?”病中的年轻人说话带着鼻音,听起来总是像撒娇一样。

凯奈斯瞪着他:“你都多大了,不要提这么无理的要求。”

“父亲……”

“……你要听什么?”

“凯尔特神话好不好?我喜欢听菲奥娜骑士团的故事。书就在我房间里,在枕头底下,请您为我读一段好吗?我保证我会乖乖睡觉。”

凯奈斯半信半疑地离开房间,在迪卢木多的床上果然找到了那个硬皮的小册子。他还记得这本书,是迪卢木多到他家的第一个圣诞节,他和妻子送给养子的礼物。

——直到现在还留着吗?

凯奈斯将那带着精美插图的故事书托在手中,翻了几页。

书本的页脚已经泛黄,不知道被主人翻看过多少遍了,然而封面和内页却都干净完整,看得出是被人精心保护过的。

凯奈斯拿着画册,走回了迪卢木多的床边。

他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接着低声朗读了起来。

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英国人特有的字正腔圆的优雅,让迪卢木多完全地沉醉其中。他看着男人垂下的睫毛所投下的淡淡的阴影,那总是严肃的面孔之下,其实藏着一颗比任何人都柔软的心。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个人,也没有人会比他更爱这个人。

凯奈斯在朗读完第一章节之后,床上的年轻人刚好进入梦乡。男人摘下眼镜,将书本放置于膝头,他听见床上的孩子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那浅浅的鼻息征示着少年人正在享受着香甜的梦境。

凯奈斯觉得迷惑起来。

他于此时此刻观察到的迪卢木多,与往常无异。他平和安静,俊朗帅气,虽然目前正在病中,可这些许的病痛未曾削弱年轻人的美貌,反而平添了几分忧郁纤细的气质。

凯奈斯无法想象,在那日对自己施以暴行的人,正是这个乖巧懂事的长子。他甚至不能理解,对年长其十八岁,且身为男性的自己,迪卢木多是究竟如何产生□的。

男人走到长子跟前,将画册安放在迪卢木多的床头。他俯视着这个仍未成年的孩子,那稚气未脱的睡脸,又唤起他对童年时代的养子的记忆。

正如迪卢木多在睡前所说的一样,在兄弟俩小的时候,凯奈斯是经常读书给他们听的。

那时候的韦伯还因年幼而害怕独自入睡,经常偷跑到哥哥的房间里赖着不走。

于是凯奈斯就像现在这样,坐在床头,一边读书,一边观察两个淘气鬼是不是在装睡。他可不想自己前脚出了卧室,后脚就听见两个孩子在屋里大打出手。

是自己的教育方式出了问题吗?凯奈斯搞不明白。

一直以来,他都是用着最真诚的心对待家人,和这世间每个父亲一样——或许方式有所不同,但是他们的本质都是一样的。这样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为什么要对自己做出那样残酷的事来呢?

凯奈斯盯着迪卢木多的侧脸,心里一阵阵绞痛。他感到无法再与养子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于是随手拿了块毛毯,急匆匆出了卧室。

杂乱不堪的起居室里,只有沙发上还保持着一定程度的整洁。凯奈斯将上面附着的杂物撇到地上,侧身躺了上去。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即使不再增加燃料,也足够保持整晚的温暖了。

尽管沙发的空间如此狭小和不适,可任什么也无法阻挡住极致的疲倦带来的睡意,没过多一会儿,凯奈斯蜷缩在毯子里,也沉沉睡去。

睡梦之中,不知是谁在摩挲着自己的唇间,熟悉的气息慢慢靠近,又悄悄地离开。

凯奈斯在晨曦中睁开双眼,意识尚未清醒,但是全身的酸痛提示了他昨晚的睡眠并不怎么舒适。他动了动四肢,僵硬的感觉还没退去,然而从指尖传来的热度,一点点渗透进男人的意识里。

凯奈斯猛然睁开双眼,发现本应该安睡在床上的长子,现在正趴在沙发上的边缘打着瞌睡。年轻人蜷曲着一条腿,头枕在右臂之上,另外一只手则紧紧握住了凯奈斯的手不放,他身上的棉被已经掉了大半在地上,露出里面单薄的白色衬衫。

这家伙……

凯奈斯试着抽回手指,却惊动了睡梦中的少年。

“啊……父亲……”年轻人睁开蜜色的眼睛,清澈的瞳孔倒影出男人惊愕的面容,“早安。”

近距离的直视让凯奈斯觉得慌乱,若是在从前,他也许会很乐意享受与孩子间的亲昵无间,然而现在的他却无法说服自己面对的还是那个单纯懂事的养子。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因迪卢木多的手紧紧相扣而没能顺利逃脱,反而从沙发上跌落下来,正压在年轻人的身上。

“唔……”迪卢木多微微皱起眉头,吃痛地摸了摸被父亲的冲击而撞到地板上的后脑,“好疼。”

凯奈斯因这样纠缠在一起的姿势而感到恐慌,他想要从长子身上站起,却被迪卢木多从下方紧紧握住了腰部。

“别动……”迪卢木多的声音仍然沙哑,还带着些许的笑意,“我腿麻了……请轻一点。”

“你先把手放开。”跨坐在长子身上的男人,即使想要说些训斥的言语,都没什么底气。

“嗯……好。”迪卢木多答应着,手却依旧没有放松,他的视线在凯奈斯的脸上巡回,似乎是要确认什么似的,“父亲,还在生我的气吗?”

“……”凯奈斯不知如何回答,但是比起父子谈心来说,他还是更关心怎样才能摆脱当下这种尴尬的气氛。

“已经愿意原谅我了吗?”

“这并不是说一句原谅或者不原谅就能解决的事情……”凯奈斯别开了视线。

“即使这样也没关系。”迪卢木多笑了起来,“能让父亲这样困扰虽然不是我的本意,但至少比之前浑浑噩噩的状态要好上很多了。”

他松开攥着凯奈斯的手,将掌心贴在了男人的胸膛上。

“您已经确实地明白我的心意了吧。”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爱着您。”

少年毫不退缩的告白,令年长者情不自禁地战栗起来。

迪卢木多看着自己正上方的那张苍白的面孔,忍不住微笑,他伸手去碰了碰凯奈斯发红的眼角:“对不起……但是父亲实在很迟钝,不用这样的方法,就不能把心情传达给您。”

“我……”

凯奈斯刚想说些什么,自己腰上的禁锢却忽然消失不见。

“失礼了。”迪卢木多垂下手,抱歉地笑了笑,示意他可以站起来了。

凯奈斯急忙从养子身上爬起来,站到了稍远的位置。

他理了一下因睡觉弄乱的头发,目光看向窗外:“收拾东西吧,我送你回去。”



☆、11

11.

迪卢木多并没有对父亲的决定提出任何异议,他点了点头,用被子包裹住身体,回到房间把衣服穿好。

等洗漱完毕之后,凯奈斯已经坐在餐桌前等着他了。

戴着眼镜翻阅着报纸的父亲形象与迪卢木多离家之前的记忆相比,几乎没什么改变。但是迪卢木多知道,他们二人之间总是回不去当初了。

年轻人将面前摆放在餐碟中的面包吃掉,手边的牛奶还很烫,他试着喝了一口,舌尖有点发痛。

“我给索拉打过电话了,她说一会儿就过来。”

凯奈斯像是在对迪卢木多讲话,头却不抬一下,眼睛只盯着报纸。

迪卢木多把最后一片面包整个塞进口中,嘴巴挤得满满的,不发一言。他还不大能摸得清父亲的心思。

虽然凯奈斯并没有就那天的事情再责骂他,可是行动中透露出的逃避和拒绝的意味也是再明显不过。迪卢木多并不想逼迫他接受自己,换句话说,事情进展到这个地步,他们父子二人还能坐在面对面吃饭,已经算是个奇迹了。迪卢木多还没有痴心妄想到那个地步。

他双手捧住牛奶杯,将杯沿贴在唇边,小心翼翼地喝着,视线却在凯奈斯身上转个不停。既然父亲想把自己送回去,那他可要看个够本才行。

对面的男人表情冷漠而疏远,坐在对面的自己,好像是被完全无视的存在。

迪卢木多正要被心中涌起的伤感击倒,却忽然听见对面有什么细微的响动传来。他的目光向下搜寻着,这才发现原来是凯奈斯试图端起茶杯的手,正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原来自己让他这么紧张吗?

迪卢木多放下牛奶,忽然说道:“我不会走的。”

“……”

“您把我赶走,我也会回来。锁上门的话,我就一直在屋外等着。”

“简直是胡搅蛮缠!”

“难道您要一个人在家里过年吗!”迪卢木多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不少,“父亲也不喜欢孤零零一个人的感觉吧。明明很寂寞不是吗?”

“那……跟你也没有关系。”凯奈斯想要从椅子上站起,从这令人动摇的对话中逃脱掉,却被身边的人抓住了手腕。

“让我留下来陪您一起迎接新年好不好?”

年轻人的眼睛带着希求和渴望,直勾勾地看向他,这让凯奈斯心中不禁烦躁了起来。

如果是几天之前,自己听到同样的话,一定会二话不说地应允下来吧。可是在发生那么多事之后,尤其是刚刚才听到来自养子口中的告白,怎么可能会答应这样无礼的请求。

凯奈斯绷着脸,从迪卢木多的手中挣开。

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不久之前才跟前妻通过电话的凯奈斯,当然明白这个拜访者会是谁。他换上一早就准备出来的衣服,走到玄关前打开了大门。

前妻从酒红色的跑车上走了下来,即使是在寒冷的深冬,她也可以毫不在乎地穿着短裙,只比平时多搭了个披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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