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苻坚一到寿阳,便从降将中挑出了一人做说客,打算对晋国先礼后兵,彰显仁君风范。说客是原晋国襄阳守将朱序,襄阳城破之时,投降了苻坚,自投降以来,对苻坚甚是忠心,所以苻坚特别选了他出来,刚好可以凸显他用人不疑的胸襟。



朱序到晋营后,不但没有劝降,反而向谢石提供了秦军的情况。



秦军虽有百万之众,但还在进军中,如果兵力集中起来,晋军将难以抵御。应趁秦军没能全部抵达的时机,迅速发动进攻,只要能击败其前锋部队,挫其锐气,就能击破秦百万大军。



谢石起初认为秦军兵强大,打算坚守不战,待敌疲惫再伺机反攻。听了朱序的话后,思虑再三,最终改变了作战方针,决定转守为攻,主动出击。



当谢石制定完作战计划之后,一面指挥水军出战,一面又用飞鸽传书建康谢安,汇报军情。



时日,谢安接获战报,不由得笑了笑,在棋盘之上落上了一枚白子,捻须自语道:“六弟这一路若是成功了,玄儿那一路胜算就更多了几分。”



说完,谢安低头看了看棋盘,手指落在白子空洞的后方敲了敲,皱紧了眉心,“渊儿,蛰伏多年,你也该行动了。”



谢安安静地坐在了棋盘边,静静注视着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似是出神地想着什么。



“丞相大人。”忽然听见了小厮的低唤。



谢安回过了神来,一瞧是谢渊府上的小厮,紧锁的眉心当即舒了开来,急声问道:“那边什么动静?”



“三公子今日托王驸马给皇上递了一份奏章。”



“然后?”



“皇上的圣旨方才刚到,命三公子带三千禁卫军拱卫建康。”



谢安的心终于落定,不禁挥手让小厮退下。



谢安知道,凭司马嫣的聪慧,那份奏章定然是句句写入了晋帝司马曜的心坎里——谢渊自幼被谢家打压,心中自然会不服。找王家出面,避开谢家,又可以在谢家面前划出一条线来。时逢国难当前,尽全力在君主面前展示本事一二,论起功来,也算是个识时务之人。



为君者,最喜欢做的,莫过于利用臣子之间的罅隙,制衡臣子。如今谢家一门顶在了亡国前线之上,就算是赢了,这功劳也足以成为君王的心头刺。这个时候如果可以扶植一个有罅隙的臣子起来,扰乱一下谢家,司马曜或许可以安心地睡上一阵子。



谢安手捻白子,落在了棋盘上白子空洞的后方,终于安心地舒了一口气,“谢家,这一次,有退路了……”



冷风萧瑟,天意渐寒,天空一片阴霾,仿佛随时都会飘雪。



同年十一月,谢玄派谴勇将刘牢之率精兵五千奔袭洛涧,揭开了淝水大战的序幕。



秦将梁成率部五万在洛涧边上列阵迎击。



刘牢之分兵一部迂回到秦军阵后,断其归路;自己率兵强渡洛水,猛攻秦军。



秦军惊慌失措,勉强抵挡一阵,就土崩瓦解,主将梁成和其弟梁云战死,官兵争先恐后渡过淮河逃命,一万余人丧生。



洛涧大捷,晋军气势大震,苻坚大惊。



苻坚更想不到的是,先锋军这一败,不单是晋军士气大增,自己所率大军的士气竟然一落千丈。



五千击杀五万,相差十倍兵力尚且是输,如今即使是百万雄师,或许也要输给十万晋军。



晋军连夜行军,猝不及防地在翌日清晨出现在了淝水东岸。



苻坚急忙登上寿阳城往东岸望去,见东岸晋军严阵以待,旌旗林立,甚为壮观。再极目远望,发现东岸八公山上,野草随风摆动,似乎隐隐有晋军埋伏。



淝水东岸,少年将军谢玄打马从晋军后走到了晋军将士之前,只见他英武俊秀,只是还略略地带着一些书卷气息。



苻坚看到谢玄,不禁舒了一口气,“小娃儿生得如此白净,真要是打起来,必然也不是什么厉害角色。”一念及此,苻坚下令道:“全军紧逼淝水布阵,朕倒是要看看,谢玄小儿敢不敢过来?”



“诺!”



战鼓擂动,秦军浩浩荡荡地紧压淝水列阵以待。



谢玄深吸了一口气,当即传来一员小将,俯身嘱咐了几句。小将便执了使节杖,撑着一叶小舟,渡过了淝水,直入前军大将平阳公苻融大帐。



苻融是苻坚亲弟,如今算得上是大秦将军第一人,只在苻坚一人之下。



寿阳城头上的苻坚疑惑地望着作为晋军使者的小将在大帐中待了片刻,又渡江离去,心中甚为不解,“这谢玄小儿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思索之间,苻融已急匆匆地策马来到了寿阳城下,跳下马来,一路奔上了城头。



“皇兄,谢玄小儿请使者说,我们孤军深入,如今又紧压淝水西岸列阵,足见是做了持久战斗的准备。眼见这冬日将至,将士思乡情切,请求我们大军往后撤出半里,好让他们可以渡河过来,速速一决胜负。”苻融说完,不禁冷冷一笑,“看来,谢玄这小儿也知道难敌我们大秦铁骑,想马上败了回家。”



“皇上,当心有诈啊。”苻坚一旁的文官听完,皱眉苦思,又一时想不出什么来,只能请求苻坚三思。



苻坚再远远望了望八公山,道:“僵持下去,确实于两方都不利,若是我军强行渡江,万一八公山上埋伏了晋军,吃亏的只会是我大秦将士。”



“皇上英明。”文官当即夸了一句。



苻坚沉思片刻,笑道:“不如,让我大秦步卒往后退上一些,吩咐骑兵看旗号准备,当晋军渡河到了一半之时,速速铁骑冲杀,必能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皇兄英明!”



“皇上英明!”



此计一出,众臣应和,苻融也觉得可行。



于是,苻融便立在寿阳城上,挥旗为号,下令紧压淝水西岸的大秦将士往后撤兵。



结果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大秦将士一瞧见挥舞撤兵旗子,还以为是两军和解,可以回家返乡,撤退的速度超出了苻坚的设想。



不知道是谁,突然在大军之后高喊了一句,“秦军战败了!大家快逃!”



方才撤退的将士更加疯狂的四散,丝毫不把军令听在耳中,阵型一散,马上溃不成军,甚至还有相互踩踏受伤情形出现。



“你们都给本将站住!”苻融扔下了手中旗子,跑下了城楼,跳上马去,在马背上一声高喝,想要制止这一刻的混乱。



没想到一支冷箭突然射来,正中苻融腰侧,他一个吃痛,翻下了马背,顿时被混乱的将士活活地踩得一命呜呼。



原本投降苻坚的晋国将领从将士中跳了出来,一声大呼道:“秦将苻融已死,秦军败了,大家快杀!”



“杀——!”



谢玄望着西岸乱成了一团,当即下令,全军渡江。



百万雄师顿时溃乱,将士们相互踩踏,未战已是满身鲜血。



苻坚不敢相信的结果,还来不及让他接受,晋国大军已经渡过了淝水,冲散了大秦前军,将寿阳城外变成了他们胜利的屠杀场。



“皇上,快逃吧!回了长安,再从长计议!”文官骇然拉着苻坚往城头下跑去,若是让晋军冲了进来,只怕就要把性命丢在这里了。



“朕怎么会败?怎么会败?”



苻坚不甘心地狠狠嘶吼,被文官推上了马车,由五千将士护卫,冲出了寿阳城北门,一路北逃而去。



身后,将士们哀声遍野,宛若鹤唳,凄惨无比。



苻坚的心充满了不甘,百万雄师竟然一夕之间,溃败若此,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结果。



“追杀苻坚!休要让他跑了!”



谢玄骑在马背上,手中长剑指向了苻坚北逃的方向,“追!”



马蹄声在马车后紧追不舍,苻坚颤抖着拔出了腰上长剑,咬牙望着远处的晋国骑兵。



自他称帝以来,何曾受过这样的大败?



老泪从眼眶中流了出来,苻坚狠狠抹去,不禁仰头一喝道:“老天,难道你要亡我苻坚?朕的一统天下梦还没实现,朕,不能死!”



“苻坚,纳命来!”



秦军溃败之后,晋军就宛若洪水一般,分成了好几路追杀包抄苻坚。



此刻的苻坚,就像是一只瓮中之鳖,注定难道一死。



绝望之中,苻坚一掀车帘,对着马车后的晋军大声喝道:“想要朕的命!有种就来拿走!”



“父皇!”



陡然听见一声久违的声音,只见一袭白衣立马谷口,对着这边招手道:“父皇,速速进谷,孩儿为您断后!”



看清楚来者是苻澄,苻坚一愣,迟疑了一刻,终究还是下令车夫速速驰入山谷。



自古山谷就是险地,入者若是被敌手占了一线天,无疑是自取灭亡。



苻坚看她一人一马立在谷口,实在是忧心得狠,可是看见了苻澄脸上的笑容,料想她必然不是一人前来,索性干脆信她一回。



五千将士前后护着马车驰入了谷口,苻澄也尾随而入。



只听见一声巨响,谷口轰地被数十块大石封了个严实。



谢玄勒马谷口,不甘心地跳下了马来,“该死!那个搅局的女子究竟是什么人?”



“末将听她唤苻坚老儿父皇,想必是大秦的公主。”晋国小卒在一旁急忙回道。



“大秦公主?”谢玄仔细回想着苻澄的容颜,不禁抬手抚过左鬓,道,“这里有白发,怎的与那个人如此像?”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淝水之战发生了,相当于苻坚去了半条命。

当然,下章怎能少了酒酒呢?

☆、第六十八章.鬓上雪

“左鬓有白发?”谢酒酒读着前线传回的战报,不禁蹙起了眉头,“竟然有那么像的人?”



谢渊抱着一件裘衣走到了谢酒酒身后,轻柔地为谢酒酒披在了身上,为她紧了紧领口,道:“人有相似而已,定然与晔兄没有什么关系。”



“是吗?”谢酒酒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夫君,我想,此事必须好好地查一查,万一……”



“怎会有这个万一呢?”谢渊话音才落,忽地顿了一下,琢磨道,“离家十三年,俱是在漠北,留下子嗣还是有可能……只是……”谢渊马上又否决了这个猜测,“玄兄说,此女似乎是大秦公主,试问大秦公主怎会是晔兄骨血呢?”



“大秦公主?”谢酒酒满心杂乱,偏偏又想不出什么头绪来。



谢渊瞧她心神不宁,忍不住道:“酒酒,若是你真想弄个究竟,我也不是没有法子。”



“哦?”



谢渊揽住了谢酒酒的肩头,轻轻一拍,笑道:“这点本事,我谢渊还是有的。”



“谢谢。”谢酒酒对着谢渊福身一拜。



谢渊不禁涩笑道:“你我之间,或许永远只有这一个‘谢’字了。”



谢酒酒摇了摇头,笑道:“酒酒早就当你为亲人,你我之间,岂止是一个‘谢’字?”



谢渊欲言又止,负手而立,笑道:“天寒了,注意身子,过些日子,我会带消息回来。”



“嗯。”谢酒酒点点头,觉得纷乱的心似乎安静了许多。



鬓上雪发……谢酒酒既怕真与哥哥有关,又怕与哥哥没有关系。



谢渊深深地看着谢酒酒的脸,忽然怜惜地抚上了她的左鬓,皱眉道:“酒酒,你这青丝也隐约有些雪色,以后晨起梳妆,可要记得用墨汁描画一二。”



谢酒酒低颔笑道:“谢谢夫君提点。”



谢渊淡淡笑了笑,便不再说话,视线望向了窗外,喃喃道:“苻坚若是死了,只怕这天下就大乱了……”



谢酒酒点头道:“所以,他还死不得。”



谢渊回头对望谢酒酒,笑道:“所以这一回,我擅做主张放他一马,酒酒你应当不会怪我吧?”



谢酒酒摇头笑道:“怎会怪夫君你呢?在这盘棋当中,他确实没到死的时候,留他一条命,也相当于留我们一条命。大秦一日在江北对峙,谢家就一日在江南如日中天,所以,这棋乱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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