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只是小小的愿望,竟然一路跌宕。

“他的手,先生你看,以后还能弹琴么?”寒烟望着他。

任风歌老实地说,不知道。

短暂的一阵沉默,在寒烟要起身时,任风歌忽然叫住她:“姑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但又不知该问谁。”

寒烟微怔,等着他说下去。

任风歌略犹豫,还是鼓起勇气:“在你们这里,有没有‘渡劫’于人,这样的办法?”

“先生你要渡劫么?”

任风歌道:“不,只是一问。如果,有个人是你命里的劫数,该如何将你的劫难渡到他身上?”

寒烟道:“那不可能。确实有渡劫的办法,不过,需要找一个原本与你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如果是命中的劫,原本就是两人各占一半,要化解就都化解了,化解不了,也是两人一起承受。”

寒烟似乎想到了他在说谁,略笑:“命运这样的事,不是轻易可以改变的。先生您和公子相识这么久,该察觉得到。”

寒烟轻声唤了一句:“先生?”

任风歌回过神,道:“我知道了,多谢姑娘。”



传闻、流言、分食、疯狂过一阵后,丹海城暂时地趋于寂静。净海以西仍然徘徊着一些不愿死心的教徒,相当一段时间内,枫林到丹海城为止的地区十分混乱。姬流云的势力经过五六年的时间才彻底瓦解,这期间,又有争斗无数。

幽兰右手的封门钉在第二天被取了出来,因为断了掌骨,又错过了接续的最佳时机,恐怕短期内无法再恢复如初。太息公子名声再大,也是个手艺人,这一点让大夫人姬白花有些伤脑筋。鹤雪的儿子蝶儿天资虽在同辈最为杰出,也起码需要五六年才能完全掌握基本的技艺与秘术,在这之前,只能再选一名精通斜木行的家奴放在幽兰身边。

启程之日将近,行装也都收拾好,任风歌回思着寒烟的话,把自己新买的一床杉木琴带到了幽兰的房间里。

幽兰已经把蒙眼的白布揭开,十几天没吃没喝,人瘦得像片叶子似的,但那双眼睛还是清澈动人。

任风歌把琴放在架子床边的坐塌上,来到幽兰身边。那人只是在浅睡,被这么看着看着,就看醒了。任风歌看到他的双眸,瞳仁中倒映出自己,迷蒙的睡意之中,露出甜得叫人心里发疼的笑容。

幽兰动了动右手,用两根手指搭住任风歌宽大的衣袖。任风歌低下头去,抚摸着那只缠着厚厚绷带的手,道:“我听说你喜欢弹琴。”

幽兰望着他,目光略微一黯:“你知道我不会。”

任风歌抚着他的手腕,略笑:“你把我当成摆设么?”

幽兰撇了一下嘴角。

任风歌道:“你不用做我的弟子,我教你。”

“是谁跟你说的?”幽兰似乎有些不开心,笑容也淡了下去。

任风歌道:“你自己。”

幽兰看他一眼:“我几时说过。”

“在朱雀圣殿,你忘了?”任风歌道,“你说的话我可都好好记着。”话说出来,才觉得好像有那么点不对味。

幽兰眼睫微垂:“……我不学,你还是都忘了吧。”

任风歌笑了笑,又靠近些,捧着他的脸看向自己:“你已经说了,我也听到了,忘不了。”停了一会儿,后面还有一句,“像我忘不了,也撇不开你一样。”

但幽兰仿佛更加难过了,只是不说话。姬流云羞辱他的事,始终没有说出口。他知道任风歌会介意,却不想让那人得悉自己当时的狼狈处境。

任风歌抚摸着他的脸颊,用手指轻触他的眉眼:“这世上,如果真能有那种办法,叫我为你挡去劫难,我也不会后悔。那个木雕,还给我吧。”

幽兰道:“……又是谁跟你说的?”

任风歌略笑:“你说的若是真的,为什么自己还会经历这样的劫难呢?倘若你没有回来……”他顿了一顿,“叫我连一个念想也没有了,你当真忍心么?”

幽兰轻摇了一下头:“你要是恨了我,就不会想我了。”

“谁说的?”

幽兰道:“……我让你扔掉,也不是没有原因的。我发现我的确……给你带来了麻烦。”

任风歌想,他不介意这样的麻烦,倘若可以,还愿意继续被麻烦着,永远不要停才好。可幽兰坚持,虽然声音虚弱低微,那决定却不容改变。任风歌只得依着,伸手摸到他的侧腰,道,“那时候,你这里是怎么会受伤的?我看到了。”

幽兰道:“你亲亲我,好么?”

任风歌就俯□,贴住他的嘴唇,温柔地吮了几下,放开:“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要说了。只要伤好了就行。”

幽兰搭着他的手指,道:“从我真正懂事以后,你是我喜欢的第一个人。没有别人。”

“嗯。”任风歌就不再往下追问了,过了片刻,低笑道:“我这辈子,可从来没求过人跟我学琴,你还要不答应,我的脸都丢光了。”

幽兰道:“就算我愿意,我这只废手,现在连筷子都提不动了。”

任风歌道:“你记得苓儿么?她的手也有残缺,但是她现在已经弹得很不错了。我可以为她重新打谱,也可以为你。”

幽兰想着,觉得那遥不可及,略笑了笑。

任风歌去到坐塌边,解开琴囊,把杉木琴取出来,放在膝上,坐下。他弹了《幽兰》,淡而雅的琴音,拨动着室内安静的空气。

“我原本有止水,后来它毁掉了,现在又找到这把。若取名字,想叫它兰雪。”雪中若有兰花,该是十分美丽的景象。

“你的琴,叫什么当然是你决定。”

任风歌笑道:“非也,这是赠你的琴,你要是不喜欢,还得再改改。”

幽兰有些受不了这样的情景,把头别过去,良久没有出声。任风歌回到床边,轻轻按着他的肩膀:“怎么了?”

幽兰道:“你送我琴,只是让它寂寞罢了。”明日就要分别,这一别又是数月,怎不只是空寂寞了兰雪琴而已?

任风歌没有告诉他寒烟说过的话,他知道幽兰不会同意,但若要再等到来年秋天,他实在等不下去。

那些浓烈的情意、入骨的相思,怎么可能再等下一个秋天?

任风歌微笑道:“它不怕寂寞。若怕寂寞,来世投胎不做琴木。”



☆、流泉

在山栖堂的主人不在王城期间,淮安城山栖堂的分会出了一件事。琴馆的地皮被官府划进了重修官邸的范围内。新上任的知府觉得山栖堂不过是野狐禅的玩意,把任风歌不怎么瞧在眼里,竟然命人殴打了分会馆主一顿,强行把地皮搜刮了去。

任风歌当时不在,严玉轩接到此事的求救,求稳为首压了下去,不料一拖,分会馆主伤重而死,淮安城山栖堂的分会竟然就此赌气散了。一些弟子也偷偷地嘀咕这么明哲保身是不是太过分了,但严玉轩资历尚浅,就算插手也挽回不了颓势,这倒是事实。

为此,淮安分会的三名琴师不远千里来到了王城,以投奔为名准备兴师问罪,居然强行在山栖堂中住下了,每日弹奏着十分冷艳高贵的琴曲,真不像是投奔,真像是来踢馆的。

任风歌回到家的时候,满堂弟子又是一个个神色有些怪异。在城门边,任风歌刚送走寒烟,他上回伤得太重,一路奔波体力有些跟不上,只想回希声居好好睡几天,没想到又出了这档子事。

琴师萧牧泉在淮安城当地也是小有名气的,这次代表淮安分会来向任风歌讨公道,直接就坐在希声居下层的琴室中等候着。

两人照面,任风歌微觉意外。他不识得萧牧泉,因为懒于出远门,只听说过这人的名气,工于技巧、琴技艳压四方,大概是这些。

不过他倒不知道,萧牧泉原来外貌俊朗如斯,周身气息凌然有所威势,很讲究的打扮之下,看起来很像是什么王孙公子。

萧牧泉道:“鸠占鹊巢,这厢有礼了。我与两位同袍,我们三人现为丧家之犬,只能暂住于此,还请任先生不要介意。”

任风歌走进屋去,掀开两个茶碗,这深秋季节该喝些滋补的茶汤,果然夏苓已经在茶壶中给他煮好了参茶。

任风歌为萧牧泉倒茶,自己坐在简单雅致的茶席边,寒暄两句就闭了嘴,不动声色地逐着客。

议事可以,讨公道也可以,但总要让人休息一下,何况这希声居平日若无邀请,旁人也根本不能进来。

萧牧泉道:“任先生看起来是远道归来,贵人事忙,不过咱们淮安这边也算是山栖堂名下的分会,不知道任先生对此事有何看法?”

任风歌道:“详细的情形我还不知道,只是在弟子传信中略有听闻,明日请三位来此详谈,不知意下如何?”

萧牧泉很大度地笑了:“当然可以,看先生的样子十分疲倦,想来一路辛苦,不如我为你弹奏一曲解乏,听听我这流泉琴声音如何?”

任风歌没有拒绝,听琴的事他不会太过排斥,只不过看到自己的琴被挂到墙上,陌生的流泉琴占上了琴桌,心里不免有点疙瘩。

他就是这么个念旧得近乎怪癖的人。



萧牧泉的琴不错,琴技也果然不错,任风歌实话实说,夸奖他了一下。对方显然很得意,邀请任风歌也弹一曲,不弹别的,就要他方才所弹的绝曲《广陵散》。那是颇费体力的曲子,以任风歌现在的精气神,即便勉强弹了也不容易弹出那肃杀之意。

任风歌婉言回绝,再请明日叙话,萧牧泉自然也不勉强,只是道:“我听闻任先生素来有一床止水琴相随,今日怎没有见到?”

任风歌道:“琴已不慎损毁,新琴正在斫制之中,尚需要一年光景。”

萧牧泉向他微笑,这微笑深而魅惑,叫人心里一时略感诧异:“先生喜欢什么样的琴?何种形制、何种音色?”

这个,任风歌倒一时不好回答。下了决断,反而生了桎梏似的,只道:“并无特定,但求合意即可。前些日子我也觅得一床好琴,不过,赠与了一位挚友。”

“喔?”萧牧泉笑道,“得好琴不据为己有,居然送给朋友,这就是先生一贯的淡泊明志么?”话锋一转,语调略有暧昧,“我可真羡慕你这位朋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此荣幸?”

任风歌颇无意趣地看着他,想,这个人也不是盏省油的灯吧。拖垮了一个分会,就是一个把柄,他们三人留此已经十多日,闲言碎语什么的,早就有人告诉他了。



事情的确得有一个说法,但并不是敲路鼓、写血书,层层上报什么的。任风歌并不着急这件事,让人好吃好喝地招待着三位淮安琴师,银钱这种东西,若能用来堵住麻烦就最好不过了。

离开一个月,他花了两三天时间过问了山栖堂的大小事务、拜访几位先前托付过的朋友、赴了一趟司乐坊观摩琴部学徒的每月考核,回来时,萧牧泉又不请自来地直接坐在了希声居琴室里,喝茶,等待。

外间桌上放着一封信,之前夏苓偷偷拆开看过,萧牧泉也顺便打开看了一下,任风歌来时,绘着一枝腊梅的信封已经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任风歌不悦道:“萧先生,这信是你拆的么?”

萧牧泉十分无辜地看着他:“我寄人篱下,也知道应该恪守礼节,不会做这样的事。信是你们的人拆的,我只是整个下午等待先生,寂寞难耐抽出来消遣了一下。”

任风歌想,不管是谁拆的,都非要教训一下不可了。过去他的生活起居都是自己打理,日常信笺往来是由小厮负责送的,但最近几个月来,渐渐长大的夏苓像个小管家婆一般,常一一照顾他的饮食日常,长此以往,可能会有不好的后果。

任风歌没有去看信,听着萧牧泉的来意,略略蹙眉。

萧牧泉的意思是,眼下他们三人在山栖堂什么事也不做,每天干等着“讨公道”,偏偏这日子又遥遥无期,也实在不是回事。这三人都是淮安琴界有些名号的人物,想迁移至王城以图安逸,便想着,就此入了山栖堂,作为驻馆琴师,帮着任风歌打理事务。

这当然不是不可以,但是听着萧牧泉的口气,看着他说话的神态,任风歌总觉得心里怪不自在。

他对于只工琴技的做派不甚放心,故而又把这话头压住。

萧牧泉笑了两声,约任风歌,深秋夜中不如以琴会友,与同另外两位琴师,雅集清谈对琴,也可共饮一杯。据说,为让任风歌答应,还事先已经通知另两位,地点就在这希声居。

任风歌虽不甚有兴趣,但知道再深入考察一下三位的人品状况和琴艺水平,实属必要,于是答应下来。



那信封上绘了腊梅的信,来自渭河以北的一个小镇。就在神息山脚。神息山,在寻常的路观图上是看不见的。倘若没有认路的人指引,寻常人就算摸到了断崖边,不知道里面尚有路可走,也就不会继续一探。

是幽兰的信。

任风歌气得不轻,赶紧看了看,还好没有什么特别不能给人看的话。幽兰十分谨慎,往外送的信不会提及息无常阁等确切的地名,就是信的落款,也只是一个兰字。字迹很秀丽,或许是罗衣代为书写的,幽兰的手还伤着,恐尚无法提笔。

幽兰说,自己已经到家一段时日,很多年不回去,这才觉得家里还是挺舒服的,只不过又与斯人相隔这么遥远,甚为想念,亟盼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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