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幽兰还说,他身子已经在恢复,昨日吃了些细软的米饭,终于不用再整天喝粥,心情大好。家里有特殊地气护佑,应该会比预想中痊愈得快些。

姬白花为姬流云在宗祠中设立了灵位,与鹤雪的灵位相距不远,这或许是他这位姑姑唯一寄托哀思与怅念的方式,想起来,也叫人有些难过。姬流云已永别人世,将在三途河中永远做一个水鬼,连投胎转世都不能够了。

窗下的往生花还是像七年之前一样地开着,非常好看,可惜带出方圆十里就会马上枯死。幽兰说,好想亲笔为任风歌把这花的模样画下来。

任风歌细细读着信,那股气早已不知散往何处,读着这样亲切的话,自己的心也变得很柔软。算算日子,幽兰应该在息无常阁住了有十多天了,这样精心调养,无论如何比漂泊在外时要好得多。

他已问过寒烟,幽兰的生辰在冬至的前一天。今年不管怎么样,要抽出这十天半个月的时间去一次,为此,不得不现在就开始打算起来。



☆、夜会

为着任风歌的几句责备和告诫,夏苓闷在房中哭了一下午,她自有关系好些的小姐妹,于是,“师父要娶师娘了”这个消息很快在山栖堂里传了开来。

不是先前的罗衣姑娘,也不知道是哪户人家的小姐,不过据说闺名里有一个“兰”字。写字很好看,跟师父的感情已经很要好,看上去,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了。

萧牧泉来时,十分稀奇地恭喜了一句,任风歌还没反应过来,道:“是何处有喜事?我倒不曾瞧见。”

他方才已给幽兰写去了回信,又在琴室中备下茶点美酒,趁着还没有人来,正独自享受着傍晚时分静谧的霞光。萧牧泉背琴而来,腰间插着把折扇,头束玉冠、目若流星,这面貌总会叫人忍不住多留意一眼。

萧牧泉道:“任先生要办喜事,自己却不知道?我看你的小姑娘为这事伤心得很,只因为新娘子不是她。”

任风歌请他坐下,琴摆好,道:“小姑娘不懂事,萧先生听过就算了。我尚没有娶妻的打算,今后怕是也不会有。”

萧牧泉颇有兴趣地看着他:“为何?姑娘家总是需要一个归宿,除非是彼此心知肚明的露水姻缘,又或者龙阳之好。”

任风歌笑了笑:“萧先生如此关心我,可真是受宠若惊。”

萧牧泉靠在椅中,托着茶盏:“先生总是如此客气,你我既已相识,只称我‘牧泉’即可。”

任风歌不置可否,他没有跟人套近乎的习惯,亲昵地称呼人家,自己也觉得别扭。只说:“时间尚早,我先为你弹奏一曲,还了前日赠曲之情可好?”



任风歌的琴声素来挥洒自如,再难的琴曲也是举重若轻地弹,叫人听着十分舒服之外,又能一听即知是他所奏,那份闲淡的意趣犹如袅袅余香缭绕不绝,到底成名既久,早已不在乎是否能博得掌声。

夕阳余晖落在断纹老琴的琴面,落在任风歌修得平整优美的指甲上,萧牧泉就这么望着他,一曲终了时,约略笑笑:“先生这样淡泊,为什么要在这王城长久栖身呢?这里是争强斗胜的地方。”

任风歌右手抚弦,将余音抿去以示曲终:“只是随波逐流,兴之所至。”

萧牧泉点头,道:“其实我的两位同袍,方才被司乐坊邀去听琴了,他们让我代为向先生道歉。今夜恐怕只有我一人与先生清谈了。”

任风歌一怔,心知这事恐怕会有麻烦,也不说话,默然地调着琴弦。这样的光景,倘若是幽兰在他身边,不知是有多快活惬意。待严玉轩更为老练一些,或许他也可以逐渐退隐,不论去哪里,至少离开王城这样的漩涡中心。

萧牧泉望着他的目光:“先生不用担心,我不会以此来威胁你什么。”

任风歌觉得他这口气有些奇怪,但萧牧泉没有再多说别的,随意地聊着,开始是喝茶,后来是喝酒,直至夜幕降临,彼此的戒备心终于渐渐淡去。任风歌觉得萧牧泉随手拨弦弹曲时,总是含着许多的感情似的,外表看去虽然精明强势,但从琴音中,他却觉得这是个十分多情的人。

琴就像一面照妖镜,什么样的牛鬼蛇神一照,都能现出原形。萧牧泉在淮安以琴为生,风流浪荡之名也不是没有听过,只不过人在眼前,也不会觉得这风流多情是值得厌恶的。

萧牧泉喝得差不多了,拉着任风歌,两人去到希声居屋后的水井边,把流泉琴架在井口上。萧牧泉笑道:“先生知道这一曲弹下去是什么声音?”

任风歌也喝了不少,约略笑了笑:“你怎如此无聊。无非阎王借道,钟馗擂鼓。”

萧牧泉笑得险些栽进去:“正是,我初练琴时最讨厌这寡淡无趣的声音,就把琴架在这里,没想到好听得很,这个秘密我可从来不告诉别人。”

任风歌站在井口边,拉了拉井绳,向下望了一眼:“你讨厌这寡淡的声音,大可以不练,怕寂寞的人是弹不好琴的。”

萧牧泉搭住他的肩,笑得有些魅惑:“这世上也大有些看起来无聊,实际上却很有趣的人和事,如果不能忍一时无聊,怎么能体会到真趣呢?”

任风歌想,这话也是有道理的。不过初心便不单纯,日后修习恐怕也多有心魔之患。萧牧泉道:“确实,我是个有心魔的人。我年少时,险些因这心魔丢了性命。后来被人救了,毛病虽然没好,却坦然了许多。”

萧牧泉拉着任风歌的手,放到弦上:“无非是一个玩字,先生要试一试么?”

任风歌摆脱了他的手掌,道:“坐立无着,能试出什么来?你留在这里可以,但不能教坏我的弟子,还有,下次不准偷看我的信。”

萧牧泉笑得扶住井架,近了身来,忽而望住他:“我去为你搬张椅子,你在这里等我。”

萧牧泉还没有走开,任风歌一把拉住他:“不用了。我不习惯在井上弹琴。”

气氛变得有些许微妙,萧牧泉道:“我这个秘密,从来没有人能与我共享,你为我弹一首,告诉我你在想什么,算是我欠你一份情。”

任风歌道:“我喝多了酒,就弹不好琴了,听着自己也厌烦。”

萧牧泉哈哈一笑,对他这倔脾气扬起了眉:“好一个任风歌,真是名不虚传的不识抬举。流泉琴的名字就是我在井上想出来的,既然没有知音,那它也没必要再留在我身边了。”

任风歌没想到他居然也挺烈性,居然俯身亲吻了一下流泉琴,就把它推到井里去了。井口很窄,但一把琴还是通得过的,只听得“噗通”一声,那声音清透明亮的流泉琴已经砸进水中,还敲了一下井壁,听起来挺惨的。

任风歌追到井口一看,井水挺幽深,什么也看不见:“你做什么?……它跟随你这么久,你怎能这么轻易就丢弃它?”

任风歌一时不能接受这种事情,气得在井边转圈圈,思忖着怎么能把琴捞上来。

萧牧泉大笑,笑完了,嘴角还有些冷哼:“我这个人向来就是这样,没有什么不能改变的,最亲近的东西也一样。”

任风歌道:“那我正好与你相反,陪伴过我的东西,就算坏了也不会轻易扔掉。”

萧牧泉道:“人也是一样么?你的意中人,是个体弱多病,已经可以扔掉的姑娘?”

任风歌不想理他,待要去找人,现时天色已晚,来了人也没什么用。幽幽秋月的清辉中,只能依稀看到井底泛出的月光,看来这一夜,流泉琴是不得不泡在水里过了。木材是过不得水的,等同是废了,萧牧泉失了爱琴,居然一丝痛惜也无,实在叫他不能理解。



为了流泉琴,任风歌一清早找来了小厮,命他们尝试着各种办法,试了一整天,最接近成功的一次用绳索套到了井口,结果琴轸从绳圈中滑了出去,又功亏一篑。任风歌执念起来,受不了这琴就这么烂在自己每天梳沐用的井水中,请来了打井的工匠,把井口生生砸开,终于在第二天上把琴弄了出来。

萧牧泉好生惊讶,摇着折扇,瞧着重新换了井架子铸好的井口,说了句:“我活到现在,还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任风歌用布巾擦拭着琴,捋了捋墨绿色的穗子,道:“你要砸要毁要扔,不要在山栖堂,出了大门我不会管你怎么处置这把琴。”

萧牧泉走到他身边,合了扇,退开三步,一本正经地行了个礼:“多谢,我一时气愤就要毁琴,确实是冲动了。不过它既然已经毁了,就不值得留恋,稍后我会把它烧了。”

任风歌看了他一眼:“你不喜欢这把琴么?它不曾给你带来过愉悦么?毫无留恋,这样的人活着该以什么为乐?”

萧牧泉道:“你教教我,该以什么为乐?我可以拜你为师。”

“不。”任风歌冲口而出,“我不会,再收弟子了。”从明年开始新进的琴童,会只称呼他“老师”,不再称师父。过上几年,会有几个足堪传道授业之任的弟子在时光流逝中留存下来,执掌山栖堂,到那时候,他也就可以离开了。

萧牧泉失望地垂下眼:“在我一生中,没有人对我感恩,也没有人留恋过我。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有时候想想,觉得自己就是从地狱阴间直接来到人世的。除了一个人,他救了我的命,但我再也没找到他的下落。”

任风歌从没听他吐露过心声,默默听着,竟也听出许多辛酸来。他们本是琴人,琴音中细腻纤微之处,比旁人更易感受。

任风歌道:“你若平心静气,在这里留下,或许能找到你要找的东西。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察觉,但山栖堂是个值得人留恋的地方。”

萧牧泉捻着折扇,接过他递来的,流泉琴上的墨绿琴穗,本是想扔掉的,但看了看,还是收进了怀里。

萧牧泉道:“其实我本可以不用来王城,在淮安一样过得下去。以前我见过你,你可能已经忘了。那时候,你很落魄,但很年轻。有个土豪看上了你,找到琴堂扔了一地金锭子,我看得出你犹豫过,不过最后还是没有捡。”

任风歌有些意外:“你是谁?”

萧牧泉笑了:“十多年前,我是个孩子,算起来,我们勉强能说是同出一门。我的师父,后来被逐出琴堂了,我没去找他,他也没来找我,后来,我就离开了那里,四处偷师勤练,直到来了淮安。”



萧牧泉有一个心愿,就是找到他的恩人,问一问当初为什么要救他。但那个救他的人没有留下姓名,也没有什么信物,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二年。

这似乎是没办法的,任风歌想。



☆、棺中

幽兰的第二封信,是在霜降前五天到的。这次任风歌学乖了,让小厮把信压着,直等到他进了门才拿出来,夹在随身的一本琴谱之中,叫谁都瞧不见。

淮安两位琴师在司乐坊的愤愤之谈,使得那两人成功博取了一些同情,但目前司乐坊并无乐职空缺,两位还是只能暂时留在山栖堂,做两只闲云野鹤。任风歌打算找个适当的机会,直接越级向皇上提淮安分会的事。这是他作为御前十分得宠的乐师所享有的特权,他懂得运用这种权力,却轻易从不动用。

暂时的平静中,任风歌若有闲暇时间,都会去枫停别馆,亲手照管那段洞石之天取来的桐木。此刻已经开出了一段琴面,正准备开腹槽。他告诉幽兰,这床琴与兰雪取一样的灵机式,各处尺寸皆大致相仿,精心斫制,以后若无意外,都不打算再换了。

幽兰对琴的事一向不爱多提,第二封信打开来,比第一封短了些,大略提到自己最近精神不错,冬天快要到来,神息山正在准备落阵封山,恐怕整个冬天都不能再写书信。淡紫色的信笺后面,附了一幅画,乃是数座极高的山峰,彼此之间,以索道引车相连。

这画也是罗衣代笔,笔力一般,不过能瞧出山峰的险峻,峭壁下面尽是留白,却不知道是何种情景。

冬天不能出入,那么只能等到来年春天再见么?任风歌把信好好地收在自己的卧房中,推窗微感清寒的空气,思念切切,又只能无奈叹息。



萧牧泉刻意地接近着他,论道弹琴,几乎要形影不离。除了进宫的时候不带那人同去,什么场合萧牧泉都想去晃一晃,露个脸。几次之后,任风歌开始安排他单独去一些不甚重要的茶宴、喜宴交游,但时常在清静的夜晚,那人还是会跑过来,以“借琴”为名,在希声居坐上一会儿。

流泉琴毁了,别的琴又看不上,这折腾的劲儿倒也像是个执念颇深的琴人。这个人很健谈,看法挺有意思,但对他话里时常流露的“那种意思”,任风歌只能敬谢不敏。他不喜欢轻佻地对待这种事,绝大多数的人,还是维持朋友关系更能长久。



看似这个冬天,即将平静地过去,直至天凉到必须穿上夹的衣裳时,开始发生了一点变化。

今年册立了太子,殿上群臣都因各事得到了非常丰厚的赏赐,还有十天的大休沐,皇宫内外洒扫得焕然一新,准备着太子祭天之仪。皇上传召任风歌进了宫,将仪典中的琴乐演奏之事全部交给了山栖堂,并说,要将山栖堂提升为与司乐坊地位相当的官方乐师机构,隶属于太常寺。官职可能另行增设,尚未议定。

任风歌原本是想提淮安分会的事,被这个消息吓了一跳。皇上似乎有些困乏了,于是,觐见就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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