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厅堂中酒宴正酣,整座马家堡灯火通明,任风歌方才一直不动声色的,此时才不觉蹙起了眉头。他讨厌满屋的酒气,问了问侍立的婢女,让提前送些解酒汤去下榻的厢房,自往假山流水处去找幽兰。

满池睡莲,幽幽清香,些微水声愈喧愈静。他的精神十分紧绷,但竟能感到神清气爽。又想起自己为何能确定幽兰是往风致好处去的呢,马家堡这么大,或许他转去了别处,或许已经回房睡了。那人的言谈行动都不受他掌控,方才险些闹出事来,眼中一刹那的冷光自己绝不可能看错。

就在这飘浮睡莲的流水边,任风歌找了足有一刻工夫,才看到幽兰从灯火不及的暗影处走出来,肩上多了件披风,在夜中微微飘动。那身影恰似水中睡莲一般,有轻微的阴柔之感,风过留香。

任风歌说:“你没事吧。”

幽兰淡淡地道:“能有何事,倒叫你挂心。去找件衣服穿,刚才那浪荡子喝多了,都吐到我的衣角了。”

任风歌点头,看着他不语。

幽兰厌烦地道:“等办完了事咱们就分道扬镳,不用一起回王城了。我对你用什么条件去诱惑太息公子不感兴趣。免得你老觉得我辱没了你。”酒醉酡颜,把那疏淡的眉眼染得格外生动,连厌烦的情绪也是生动的。

任风歌道:“我没这么说过。”

幽兰“哼”了一声。

“王爷把你交给我,自然有他的道理。”任风歌道,“但我从不随意收徒,也有我的道理。你这样的性情,真该多多静修才是。”

幽兰怒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没资格来评说。你为那个利令智昏的老东西不惜去找太息公子这样的怪人,你就不考虑后果么?”他停了一停,盯着任风歌,冷笑,“你以为他为什么容我接近,容我肆意妄为,还百般庇护讨好?你可知道,当初为了套太息公子的一点踪迹,他还弄了媚药来送给我……”

“住口!”任风歌气得手都有些发冷了,那些话,直直地剜进他心里,就算知道世人再如何不堪,这种了解无法套用在瑞王爷身上。对他来说,王爷已经算是他最后的亲人。

幽兰被那些世家子弟故意地敬酒,灌得真有些醉了,任风歌抓住他的双肩,目光变得炯炯有神:“你既然这样想,为什么要接近他,你有什么目的?”

幽兰仍旧冷笑着,想说话时,突然呛进了凉风咳嗽起来。任风歌又听到他腰间那木雕与环佩的撞击声,不曾问过,只是熟悉。

“不好了!不好了!……”几个侍女的喊叫声顺着夜风传过来。

马家堡的大公子在陪宾客豪饮后回房歇息,不多时暴毙了。新娘还坐在洞房里,红艳艳的盖头还盖得很严实。酒宴未散,宿醉未清,风波已现。



“太息公子”的棺木还停在马家堡,马公子突然身亡,免不了人心慌乱。马长锋突闻噩耗,下令封锁整个府邸,让所有宾客暂且停留,发动全府人马一一盘查。任风歌听说,马堡主这是破釜沉舟,引诱敌人上当,太息公子此刻就在马家堡,只不过盘查了大半夜,并没有一点线索。

幽兰身体不适已经歇下,任风歌便趁着府中大乱去看了看马公子的尸体。他方才看着马公子就觉得有些不对,那面色像是有着久病,但兀自支撑,此刻尸身也看不出任何中毒或受伤迹象,只是死在这个时候,委实有些诡异。

这便是夺魂令出,绝无生还的意思么?



黎明时分,马家堡的守卫换班,两个一夜未睡的青年招呼一声,议论两句夜中惨事,正准备就此交接,一回头却惊愕地发现大门前多出了两具精致的棺椁。

与装殓“太息公子”的那棺木不同,此棺椁身厚重,黑色大漆上花饰繁复华丽,前头绘着人间六道,小头绘着奈何三途川,打眼望去即知重达百斤,黎明方过的苍白光线中,散发着属于死亡的味道。

棺椁边,站着一个身着青色罗衫的姑娘,回过头来,是玲珑别致的五官,长发挽髻,飘然如仙。她对看傻眼的守卫道:“我家公子让我把这两口棺材送到这里。棺中所葬是竹海之中,马姓之人。”

那守卫想到自己该留下她盘问,却无论如何说不出话,怔愣之间,那姑娘轻飘飘地吐出一句:“告辞。”瞬息之间,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噩兆

两具棺椁,一句嘱托。马姓之人,又居竹海之内,除了马公子只有马长锋。或许是这两口棺椁的震慑之力太强,朝阳初升时,张灯结彩的马家堡几乎陷入一片死寂。

盘查无用后,一些宾客就立即客气地告辞,在这不祥又充满恐怖气氛的地方,昨日的喜事仿佛已经烟消云散。

任风歌思忖着要不要离开这里,去吴州瑞王旧部处看看他们是否在暗中捉到了运送棺椁之人的蛛丝马迹。他从马公子的停尸处回来,见幽兰的房门还闭着,就脱下外衣浅眠了一会儿。约莫是一个时辰。

这一路来他与幽兰的争执从没有断过,这在过往他与人交陪时很少发生。大弟子江暮天虽然与他意见不一,但那是个十分懂得利用争执机会的人,不会如幽兰这样,毫不留情地讽刺挖苦鄙薄着他,一点也不怕他生气。

任风歌睡着了,做了一些清浅无端的梦,他梦到自己闭上了山栖堂的大门,王爷从不知何处远道而来,但因为暴雨他竟没听敲门声,也没有任何人听到。王爷在雨中等着他,实在等急了,就派人砸了他的家门。

不十分确切,但叫人心痛异常。魔怔之中,他感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抵着自己的脖颈。睁开眼来,看见了幽兰。

任风歌坐起身来,冰凉的东西跟随着他的脖颈移动,略低头,见是一把短短的木刻刀。有一大截是木柄,只有一小段刀刃,刃口还不够指甲长。

任风歌道:“你用这个,是要杀我?”

幽兰嘴角微动,算是笑了笑,任风歌这才注意到他脸色看来很疲倦,像是奔波了一夜。

幽兰收回了那把很旧的刻刀:“杀你做什么?”

任风歌心想这人又是哪里瞧不惯自己了,于是也不答应,起来往屏风上找自己的外衣。一个时辰浅睡,倒比不睡更累,他到铜镜前打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看了一眼安放在琴囊中的止水琴,发现幽兰还没有跟出来。

幽兰合衣躺在他的床上,就像初见时那样,半边脸庞看起来很苍白。任风歌看着他的模样,知道他过去锦衣玉食,这段时日定也是很累的,道:“你再睡一会儿吧,那些事情等你醒了再说。”

幽兰闭着眼睛低声道:“再说什么?痛骂你,你也不回嘴。这么无趣的人,让我和你一起,还不如死了算了。”

任风歌听他这口气不坏,于是道:“你不是说分道扬镳么?”

幽兰略笑,额头抵着床被,暂时的,看起来挺温柔。任风歌道:“我去让人送点吃的,这里都乱套了,等你睡醒了咱们就去吴州商将军那里吧。”

他还没有转身,幽兰忽然开口:“我昨夜见到他了。”

“谁?商将军么,先前联络时我并没有让他过来吧。”

“不是。”幽兰道,“夺魂令出,太息公子一定会亲自到他指定的亡者那里。不管对方是不是怕他,是不是恨他……或者想杀他。”

于是任风歌明白了。

“你见到他,在这里?”他想起了马公子停尸的那间屋子,又想起冰冻的“太息公子”尸体,却还是无法置信,“昨天彻夜都在盘查,马堡主还要带人去搜索方圆五十里,他怎么可能来去自如?”

幽兰道:“那运送棺椁的人,岂不也是来去自如?人心总是有缺漏的。他没有死,根本不是那个躺在棺木里的人。太息公子不会死得如此丑陋。”

“那你……”任风歌话出一半,却犹豫了一下。

幽兰道:“我没有忘记替王爷办事。答案是拒绝。衰人国运必遭天谴,也不是他力所能及。他说:‘该入生死簿的人,到了时辰自然会收到夺魂令,不可再生妄念。’”

“生死簿?”

幽兰略笑不答。

“这就是……答案么?”任风歌道,“那么我要亲自见一见他。告诉我他在哪里。”

“你不相信我说的,我也可以让你一辈子找不到他。”

任风歌摇头:“不,你不明白。这件事我必须亲口问他。”

幽兰不说话,也不想动,手中握着老旧的刻刀,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头让人知道他没有睡着。

任风歌感到屋内的气氛持续地凝固着,于是走到床边:“不管你怎么看待王爷,这是他今生嘱托我的唯一一件事。”

幽兰道:“我会去跟王爷交代的。你也不用求我,我不会同情你。”他的头发略松散开了,滑动光泽的发绺看起来有沉甸甸的质感,清瘦的手臂像一截细白的藕。任风歌看着他的那截手臂,心中出乎意料的并没有不快。虽然话不好听,却能感觉到其中的善意。

幽兰睁开眼睛,坐起身来却是手臂一软,一股气没压下去,嘴角边一行鲜血涌落。任风歌吓了一跳,从怀中取出手巾替他擦去嘴角的血迹:“你受伤了?”

幽兰只顾着咳嗽,好一会儿才道:“我……动了念。”又笑了笑,“不要再问,这不关你的事。”



此时的马家堡是一座空城,宾客大部分已经散去,杯盘狼藉的厅堂还没完全收拾干净。马长锋已经回来,但大多数的家丁守卫都在方圆数十里内查探搜寻太息公子的行踪。任风歌才出得房门,就听到一个侍婢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急匆匆地向他道:“不好了,客人快去避一避,有伙山贼趁着庄中人不在要进来打劫!”

任风歌略惊,宽慰两句便回身去入房,幽兰刚换下了带血的衣裳,听说之后非但不想躲,反而立刻就要往前厅去。任风歌道:“你难道什么场面都要去瞧热闹?”见他方才还难受得很,此刻却又兴奋起来,实在不能理解。

幽兰略笑道:“你我目下命不该绝,不会有事的。你不去我自己去,你请便。”任风歌见他脚步虚飘飘的,虽然不想惹麻烦,也只能跟在旁边往前厅去了。



刚开了一线格窗,任风歌就瞧见了马长锋,见来犯的是二十余人,马堡主正带着五六个家丁与他们对峙着。任风歌注意到,经过一宿的折腾,马长锋的脸上有了一种与昨夜马公子很相似的神色。说不上来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但与常人就是有那么一两分不同。

这伙山匪的大意是,要马长锋交出府邸内的所有钱款,他们挑大额的银票,能带走多少就带走多少。

山匪们洋洋得意,表示已经盯着马家堡很久很久了,还以为要家祭无忘告乃翁。又说,若是一时钱不够,马家大门前那两口棺材看起来倒不错。

马长锋已经心力交瘁,但平生又是个极为倔强的人,一言不合,便两边吆喝着厮杀在一起。幽兰将那一线窗户推上,向任风歌低低地一笑:“走。”

任风歌道:“做什么?”

幽兰转向他,似乎想说话,但忽然神色陡变,振臂将任风歌推到一边,两指疾出夹住劈过来的刀刃。这一刀来势恶猛,刀尖直刺透了幽兰的手臂,两指间一道血痕留在明晃晃的刃上。

角力一瞬,刀刃折断,反手插入那山匪咽喉,剩余半截断刀落地,哐然作响。这才有一缕黑发从刃边飘落下来。那是任风歌的头发。幽兰一下子有些脱力,按住自己受伤的手臂,任风歌急忙扶着他,声音透着些无可奈何:“你不是说咱们命不该绝,就是这样?”

幽兰冷笑:“你死了么?”知道自己力有不逮,又去开了那格窗查看里面的情形。

任风歌这次学乖了,不再接话,思考着怎么能让他不反抗地离开这扇窗户。不一会儿,山匪头目被马长锋一刀劈中肩膀,直卸了半边身体下来,鲜血喷洒一地。余人大惊失色,群龙无首之下,还各怀鬼胎,再死几人后有两三个不约而同地退出前厅,剩下的人见被同伴抛弃,也不愿恋战,七八个人前前后后跃上山墙不见了踪影。

幽兰忍着疼痛,悄悄对任风歌道:“你看,第二枚夺魂令来了。”



山匪退去,马长锋呆呆地坐在大厅中,亮银长刀顿地。凝固的血迹如同江南马家战胜不了的厄运。

第二天一早,所有前来赴喜宴的宾客都已经离去。怯怯来请堡主更衣用餐的婢女发现,马堡主的身体已经冰凉,轻轻一碰,那亮银长刀就沉闷地摔落在座下地毯上。

两具棺椁,两条当家的人命,马家就此灭门。盖棺之时,厅堂外还起了一阵奇怪的妖风,有鬼魂般的人影进出,那棺盖就像是滑落一般自行盖上了。工匠家丁吓得六神无主,直嚷嚷着闹鬼,自此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敢来已经荒废的马家堡。而那具被认为是“太息公子”的尸首,最后被发现是官府仵作房内失踪的无名尸体。

兵荒马乱,草草收场。



☆、罗衣

马家堡一夜惨变,江湖人尽皆知。任风歌曾亲眼看过马公子的尸体,联想起父子二人相似的脸色,他猜想这马氏多半有祖传的病症,以至于人丁凋零甚至生出傻子。其实仔细推敲,这事与太息公子不能说有什么直接的关联,顶多是太息公子给马家带来了霉运。

然而谣言一起疯传千里,这出好戏已经在左近州县传了个遍。马家灭门,马长锋的好友周南山庄庄主收留了马家堡剩下的女眷,接过了马家堡的钱财地契,装模作样地发了几天通缉令捉拿山匪,至于实际报仇什么的,则要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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