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幽兰受了伤无法远行,任风歌就带着他来到吴州府的广陵琴馆,那些弟子和琴道友人见了都会啧啧称奇,任风歌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这回居然来了,还居然的确没什么事,只不过赏赏花,喝杯茶。

运河两岸杨柳依依,初秋的风还很温暖。但这样的时光是短暂的,很快,风会变凉,天会渐冷,杨柳枯残,天寒地冻。

分会带来的消息,一直都是王城戒严,没有更多进展。过去在这丹桂飘香的时节,瑞王爷总是喜欢外出听戏。访友联谊、巩固势力之外,求取些许雅逸情趣。任风歌很少与他同行,只在该去王府的时候携琴而去,坐在那飞挑的风檐下面抚上一曲。

那些安静的日子似乎已经过了很久,却总觉得太短。



幽兰的手臂被刀穿透,事后发现伤得很严重,好几天里动弹不得。任风歌觉得他是因为见了太息公子才有此一劫,心中不禁愧疚。这天恰巧是广陵琴馆会友雅集的日子,便想着问问幽兰要不要出来看看。

幽兰不在房中,在屋前池水畔的一块假山石上坐着。任风歌走近了,发现他把腰间坠着的木雕取了下来。原来那是一个人的雕像,雕得非常模糊,几乎看不出是男是女。他右手握着刻刀,想去雕琢,手臂却还没有力气,刀就掉落在地上。

幽兰无奈地笑了笑。任风歌记得,他那一刻的神情里没有刻薄,没有气恼,也不尖锐,宁静得就像无风时的落叶。

平心而论,幽兰并不是不知自重的人,他不轻薄,不阿谀,不该打扰旁人的时候,也不会轻易叨扰。他在烟花柳巷里生存过,却不带有那里的媚俗气息,在许多细枝末节的事上,很讲究。就像瑞王爷说的那样,看不透。但,并不坏。

任风歌把那刻刀捡起来递过去:“你想刻什么?”

幽兰略笑:“情夫。”

“……”

任风歌想了想,还是直奔主题,道:“今晚有些朋友要来这里小聚。”

幽兰抬眼看他,又将目光投向墨绿色的池水:“喔,那我出去玩好了,他们走之前我不会回来的。”

任风歌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身体还没好,还要多休息。”

幽兰用刻刀轻轻修着雕像的肩颈:“那你是让我不要走出房门,假装不在?”

“……你为什么要这么想呢?”

幽兰看起来并不介意:“不是我这么想,是你这么想的。”

任风歌低头看着他,终于叹了口气:“也许我这些年来习惯了提防别人,但绝不是在意你的何种身份。你不要误会。”

“身份?”幽兰停下手,站起来,“什么身份?”

任风歌道:“王爷的心腹,虽然动机似乎不单纯。还有,你是我的朋友。你刀下救我,我不会忘记的。”

幽兰凝望他,清澈美丽的眼瞳背着光,显得有些幽深:“你可真是客气。我的身份,你不尽知道,但也不用揣测。该告诉你时,我自然会告诉你。”

任风歌微微一怔。

幽兰顿住了这个话题,略笑了笑:“我在莳花居的那段日子,不打算向谁解释。不过我和王爷只有利益往来,并没有传闻中那么污秽。他给我想要的讯息,我帮助你寻找太息公子。我从没碰过他,你可以放心。”

任风歌听着,不知该作何回答。污秽。很少会有人用这样的字眼形容自己经历过的生活。深陷在其中的人,早就不知道“污秽”二字是何含义。

幽兰轻巧地道:“今晚我有事要出去,不会打扰你们的。”言毕跨上连接假山的亭桥,打算离开。

“幽兰!”任风歌唤住他,“是不能让我知道的事么?你若是一定要去,我给你准备马车。”

幽兰没有回头:“不用了。像你这样的人,应该尽量远离朝堂是非,你一叶障目太久了。这是我给你的忠告。”



这夜雅集任风歌总有些心不在焉,手握着茶杯,或者抚着弦,指下流出些散淡的小曲。幸好他素来不是热络的性子,众人习以为常了,也就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妥。琴人之间,所交谈的大略是琴技、琴心、斫琴这些不变的话题,这几人有的是以琴为生的隐士,有的已经出仕为官,但聚拢在一起时,只弹琴,不谈其它。

“你一叶障目太久了。”这句话轻轻扎在任风歌的心上,仿佛有许多意味,秘而不宣地等待他自己去发掘。他边想着这些,边随意地抚着琴,脑海中揣摩体味,不知不觉弹起了什么曲子,好几句了才发现,原来是一曲《幽兰》。这曲平稳深远,他是很喜欢的,这样自然就弹奏起来,如同幽兰方才离去时的背影,就在这曲中一般。



任风歌最后的担心似乎是有道理的,幽兰出门后一天一夜没有回来,第二日有一名来自吴州总兵府的校尉带来了一句口信:事有进展,请速来。

之所以不用书信而是亲自派了武艺高强的人来,必然是事情十分重要。入夜之后,任风歌留下了止水琴,独自一人离开广陵琴馆。在同一座城内,片刻工夫即到,巡夜的官差事先得了好处,见任风歌进了总兵府,只当没瞧见。

吴州总兵商有七酷吏出身,跟瑞王爷小时候一起玩过泥巴,长大了关系也不错。这次为了太息公子的事,瑞王爷在江南谁都没拜托,唯独拜托了商有七,足见玩泥巴的交情还是颇为可靠的。

商有七身材魁梧,面容精瘦,可能是脸上没什么肉的缘故,笑起来总让人觉得只有皮在笑。任风歌对他全无好感,实在说,除了幽兰之外,他对从王爷那结交的任何人都没有好感。当然了,对方对他也仅仅是场面交情。

商有七告诉任风歌,依据王爷早先的嘱托,他密切监视着江南马家堡的一切动静。凭着在这片地皮二十年的势力,总兵府的密探跟住了出现在马家堡大门外的神秘女子,但那女子武功深不可测,尤其轻功绝佳,实在无法下手捉拿。

任风歌一惊:“那么太息公子呢?”若是能跟住那女子,也该能觉察到太息公子进出的踪迹才是。然而商有七的答案是没有。

商有七“哼”了一声:“这女人虽然没法捉住,但她不是一个人来去。与她同伙的另一个女子没有丝毫武功,已经被密探活捉在此。太息公子的下落自然指日可待。”



被捉的女子名叫罗衣,任风歌是事后才知道的。商有七用了严酷的刑罚对待她,照样一字不说,这才有任风歌见到她的机会。

为了不让严刑拷打囚犯的声音传出去,总兵府的铁牢设在地下。任风歌走下那似乎还染着血迹的台阶时,心里不免有些惴惴。商有七一贯就是强势压境的做派,还没见到本尊先拷打了人家的姑娘,这下不来硬的也不行。

黑暗中,铁牢的看守点亮了烛台,依稀能看见牢内一角靠坐着一个人影。阴暗潮湿的气息扑鼻而来。

任风歌走到牢门前,道:“姑娘,我能跟你说几句话么?”

罗衣把头略略转向他,这时任风歌发现,虽然她受到了不近人情的对待,可神智还很清楚。应该是个容貌很美丽的姑娘,只是长发散在肩头,遮住了半边面目。

罗衣淡淡地道:“让他们都出去,我也有话要告诉你。”



☆、寒烟

罗衣说的话,出乎任风歌的意料。她是伺候太息公子的侍女,因为天生有疾不能练武,故而只是做些采买之事。

罗衣说,她已经有六年没有见到自家公子了。

任风歌怔住:“你说你六年没有见到他?可是你是他的侍女。”

罗衣抬起手慢慢整理着自己的头发:“六年前公子就离开了息无常阁,我和姐妹寒烟也是最近一年才开始接到他的传信。这次为江南马家制作定魂棺,都是公子以书信交代我们去办的。”

任风歌道:“他为什么离开?”

罗衣垂下脸来,道:“他临走时,说有个人是他命里的劫数,不化解就不能回到息无常阁。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但现在看来,很可能就是你们口中的那位王爷。”

在这之前,息无常阁从没有任何一个人落入过要追查他们下落的人手里。

“那你被擒,他会来救你么?”

罗衣轻描淡写地笑了一声:“你出门后,我的姐妹寒烟应该会找到你。她长得很漂亮,你一定会认出。麻烦你告诉她,我已在牢中自尽,请她三更到城郊乱葬岗为我收尸。”

“自尽?”

罗衣犹豫了一下,从阴暗潮湿的稻草堆中勉强站起来,走到任风歌面前,用几乎是唇语一般的声音道:“我和寒烟也很想见公子,如果你肯帮我这个忙,并且向这里的人保密的话,也许你可以见到他。”

任风歌望着她:“你为什么选择相信我?”

罗衣说:“我觉得你看起来像个好人。现在你和我单独在这里,你却没有向我提什么条件。”



单独盘问的时间很快结束,任风歌回到堂上,对商有七只是摇了摇头。他本能地不想和这个人打交道。商有七冷哼了一声:“王爷一死,朝上又要大动干戈了,任先生可要小心,别成了刀下冤魂。”

任风歌微笑着说谢,半盏茶时分,果然有地牢守卫前来禀报,说那被擒的女子在牢中咬舌自尽。商有七大怒,前去查看尸体,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任风歌心想这姑娘装死的本事倒也真厉害,于是道:“既然死不招认,不如将她丢去城外乱葬岗,尝尝曝尸荒野的滋味。”

商有七怒道:“费这么多功夫捉来,居然敢自尽!”他对守卫道,“这尸体就给你们,玩够了再丢不迟!”

那守卫一听就露出颇是猥亵的表情,任风歌心下一阵冷汗,忙道:“你们若侮辱这尸体,恐怕就算找到了太息公子,也没有谈判的余地了。”

商有七阴沉着脸,挥了挥手:“扔了吧。”守卫不敢造次,这才数人将罗衣的“尸身”用麻布盖起,往后面的走道抬出了地牢。



罗衣和寒烟是贴身服侍过太息公子的两个婢女,但脾气迥然不同。罗衣温婉而逆来顺受,寒烟却像是长了刺的玫瑰,那一袭青色纱裙如烟似幻,从天而降,直接就在小巷子里将任风歌掐住了。

任风歌平素涵养是很好的,他正准备先回广陵琴馆看看幽兰是不是回来了,蓦然被这么一掐,也没还手也没喊,月光下定睛瞧去,只见一张冰雪似的脸庞就在鼻尖外一尺处。

“寒烟?”他试探地唤了一声。

寒烟两道柳眉渐渐地倒竖起来:“你知道我是谁?你从总兵府出来,见过哪些人?”

任风歌略笑:“莫急,稍后会有人她的尸体丢到城外。”

寒烟一听脸色越发的白了,衬得那双杏眼格外分明:“你说她死了?”掐住任风歌的手不自觉地使上了力,任风歌咳了一声,道:“姑娘……她没有死,只是在那里等你。”

寒烟于是猛地松开手,冷冷地瞪视着他:“我凭什么相信你?”

任风歌笑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你可以自己潜入总兵府找她,不过总兵府内高手如云,追踪你的密探手段如何想必你也知道。”

寒烟花了很短的时间思考了一下,就干脆地问:“告诉我她约定的地点。”

任风歌脸上依然有含蓄的微笑:“你跟着我去,我自然会带你找到她。姑娘身手太好,我怕我告诉了你,你就不等我了。”

寒烟几乎要用眼刀就这样把他劈成两半,但到底别无他法,只得跟在他身后,两人避开热闹的夜市和巡逻的官兵,去往西城门处。入夜之后城门即将关闭,恐怕得等第二天才能回来。



沿着荒郊野径这么走着,不免要说说话。任风歌走路一向走得挺端庄,走得也挺慢,寒烟在旁跟着,终于极为不耐地道:“先生,你要是能走快一些,我的脸色会比现在好。”

任风歌一笑:“姑娘你的脸色现在就不错。”他侧头看了看寒烟,“罗衣姑娘告诉我,你就是那个为马家堡送去定魂棺的人。”

寒烟冷着脸:“你倒是跟她套了不少话。”

任风歌道:“我和商将军虽说都为王爷办事,但我和他不是一路人。不然我也可以不理会罗衣姑娘的请求。”

寒烟过了一会儿才回答道:“就算这样,你也得不到什么答案。过去一直有人想借太息公子的力量去达成自己的私欲,为了躲避这些我们已经退无可退。太息公子的神力并不能改变什么,甚至救不了自己。只是,一只脚跨在幽冥的另一边而已。”

“幽冥的另一边?”

寒烟摇头:“你是活着的人,就不要再细问。”

这时已经走出了城门数里,又行片刻野径再无岔路,前面就是乱葬岗。任风歌只觉得身边的寒烟就这么轻轻一晃,身影已经在数丈之外,再一顿,几乎要看不见了。

他仍旧慢慢地走上去,左右只有一个目的地,快和慢是没有区别的。



月光映照下,乱葬岗能见疏落的一点点鬼火磷光。三更时分,果然有个身着便装的人提着一个大麻袋从另一边小径走上来。他把麻袋扔下,解开,拖出一个人的躯体,居然没有就这么扔了,居然借着月光看了看,就开始解自己的裤带。

寒烟当机立断地就闪身出去,几步轻点一枚银针射入那人后脑,只见那人浑身颤抖了几下,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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