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寒烟把那肮脏的麻袋踢到一边,去将“罗衣”翻过身来,任风歌在十丈开外见她忽然向后疾退,紧接着那具所谓的“尸体”爆炸开来,寒烟转身欲走,约莫十来个人影在爆炸声歇后突然不知从哪里涌出,将她团团包围。

这么多人,呼吸压得连任风歌都没有听到,身手可想而知。任风歌想,看来商有七并不相信他,从一开始就不信。寒烟武功再高,究竟是个女子,若是失手落入总兵府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任风歌从藏身的乱石堆后站起来,还没走出去,被人从背后拍中了穴道。

干脆利落的手法,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人没有伤害他,而是将他转了个身靠在乱石堆后面,这些动作之中,都避免了让他看到自己的模样。

但是在转身之间,任风歌嗅到一缕淡淡的香气。不是女子,也不是花香,只有那么一缕,在鼻端萦绕般一拂而过。

有些熟悉,绝不是第一次闻到。

那人向寒烟所在的位置过去了,任风歌听到寒烟向那人靠近,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公子!

任风歌全身一下子紧绷起来,可他无法动弹,就连稍微侧头去辨认地上的影子也不能。

☆、幽氛

在荒郊野地的乱葬岗呆上一夜不是什么好感受,尤其是身后发生了一场恶战,自己却什么都看不见。

有人受伤,有人死了,似乎原本是要活捉,但折损了数人之后成了生死相拼。任风歌凭着耳力分辨,知道寒烟后来是受伤了,她不再只是足尖点地移动身形,而是略有些踉跄。来帮助她的那人意不在进攻,缠斗了约莫有一刻工夫,最后一声兵刃刺破了谁的衣衫和皮肉,那人带着寒烟轻捷无比地跃下了乱葬岗的土丘。

后面的人追上去,追了一会儿,渐渐停下来。

他们逃脱了。

九月的夜晚已经有些凉了,任风歌依然没有一丝困意,惊心动魄的打斗声仿佛还在身后,还在耳边,一些人的生死就发生在这白天都没有人来的荒凉地方。这就叫做刀口舔血吧,他忽然这么想。

所谓的权力就是操控这些为自己卖命的人刀口舔血,死在荒郊野外,或者活到下一个黎明。而瑞王爷,就是权力顶端坐着的那些人之一。这些,很久不曾想起了,在觥筹交错的王城脚下,安逸的日子已经成了理所当然。

黎明时,任风歌恢复自由,他沿着野径慢慢地走着,舒展着筋骨。他想,倘若自己身有武艺,昨夜应当不会是这样的结果。但,他从来对与人相争不感兴趣,所以这“倘若”也是不存在的。

回到广陵琴馆也只是清晨时分,琴馆雅舍不像茶楼酒肆,也不是田间耕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个时刻,连洒扫庭院的小厮都还没有起身。

任风歌叩门叩了好一会儿,没有用太大的力,打算着若是没人来应就先去街上吃早点,就在他想走的时候,那绘着双鹤图案的门打开了。

居然是幽兰开的门。

这一个照面,任风歌发觉那张落满朝阳的脸似乎比过去更好看了些,仔细一瞧,原来是化了淡淡的妆。眼睑垂下的瞬间,可以看到朱笔勾出的细细红线。略略有些妩媚,不过很合适。

任风歌忽然觉得心绪好了起来:“你终于回来了,是昨夜回的么?”

幽兰向旁让开些,“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任风歌于是进门来,见他穿了件翠色坎肩,淡白紧身的长衣将秀挺腰身包裹得甚是好看,不觉笑道:“一大清早打扮成这样,又要出去?”

“打扮给你瞧,不可以?”虽然这么说着,幽兰看上去并不是很有心绪说笑。

任风歌跟他一起走进前厅,将排窗一扇扇推开,让阳光落到前厅的地面上:“可以啊。我昨夜见到太息公子了,你猜猜我会遭什么报应?”

幽兰在一张侧椅中坐了下来:“你见到他了,他好看么?”口气平平淡淡的。

任风歌道:“其实也不算见到,因为我没看到他的脸,也没机会跟他说话。哈,你绝对猜不到昨天我是在哪里过夜的。”

幽兰道:“莫非是荒郊野地?”

任风歌顿时有些惊讶,回头看着他。灿烂的朝阳如光幕般落在两人之间,幽兰抬起头:“或者青楼楚馆?”

任风歌于是释然:“是乱葬岗,太息公子的侍女险些被擒住,不过还好他们都逃脱了。”

幽兰道:“‘还好’?你不是一直很希望找到他。”

“的确希望,不过这是两回事。”任风歌道,“商将军行事酷烈,不问黑白,不要有任何人落到他的手里为好。”

甫起了身的小厮提来了刚泡好的茶,见前厅已经有人,连忙摆开青瓷杯斟茶。任风歌说去房里换身衣裳,出来时却发现幽兰就坐在椅中,支着下巴睡着了。

这么困么……任风歌走过去轻轻拍他,那人微睁双眼,纤长的食指抵住鼻梁:“怎么了?”

任风歌道:“你是不是刚回来?”

幽兰有些讨厌他似的,没有回答,又把眼睛闭上了。任风歌被这神情微微地触动了,毕竟刚从乱葬岗的鬼火狼嚎中出来,毕竟在这个早晨,能见到幽兰还是挺不错的。“我也一宿没睡,看来咱们得晌午再见了。走吧。”

幽兰不太情愿地站起来,刹那间,任风歌嗅到了他身上的气息。有很淡的,新鲜血液的味道,还有一种很熟悉的,昨夜才闻到过的香气。

“你这衣裳是用什么熏的?挺好闻。”

幽兰边往院中走,边道:“这寻常人家的熏笼里都有吧。”

不多时,琴馆中开始渐有低微的人声,白日里是要开馆待客奉茶、供香授徒的,这是琴师常有的生活。

任风歌随便吃了些早点,招呼过了几名弟子和友人,去了亭桥池水边的楼阁。但他没有立刻去休息。这是幽兰与他两人客居的地方,幽兰住在他隔壁,平时不吵不闹,能出去就出去玩,受伤了就自己安静地找乐子,算是一个好邻居。

叩了两下门算是礼节,任风歌推门进去。幽兰好像已经歇息了,对敲门声毫无反应。任风歌环视了一下房间,见一个竹熏笼摆在坐塌上,揭开一看,果然有已经燃尽的粉末在里面。

这样的味道,不算多见,但也不能说绝无仅有,该是几种香料混合而成。是多心了吧。任风歌默然将熏笼盖上,听到屏风内响起幽兰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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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风歌道:“来看看是什么熏香。你睡吧。”

幽兰就没再说话。

屏风边的巾架上,挂着幽兰脱下的衣裳,洁净无尘,该是才换上身的。任风歌退出屋去,带上了门,甩开那一点疑惑往自己的房间补觉去了。

广陵琴馆位处闹市一隅,距离也不远,平日来登门拜访的琴人或游客都挺多的,但与官家却无甚过从。所以总兵府的人来拜访的时候,从小厮到馆主都吓了一跳。

吴州总兵商大人客气但冷冷地说,要与在此做客的山栖堂主人单独谈谈。还不到晌午,任风歌还没有起身。他打从心眼里不想见商有七,但这家伙就像个随时会爆炸的炸药包似的坐在前厅里,总不好一直让弟子们应付着。于是匆匆梳洗。

排窗闭上了一半,闲人退去。商有七坐在侧椅中,精瘦的脸看上去很阴郁:“昨夜我吊上了一条鱼,但是被猫刁走了。”

任风歌笑了笑,端起茶盏,用杯盖剔着杯中的茶叶:“商将军有话尽管说,不用打哑谜。您是王爷一生至交,王爷飞黄腾达也好,如今势颓也罢,您都依然如旧,叫我很佩服。”

商有七看似对这话还算受用,脸皮扯动了一下:“那我就直说吧,昨天你见过的那个女人,她的尸体不见了。我们的人假装抛尸引出了重要人物,但还是被他逃走了。”

商有七用一种斜视的目光看向任风歌:“杀手回报,昨夜任先生也在乱葬岗,你有什么想向我解释的么?”

任风歌把茶盏放下,道:“商将军以为是如何,那就是如何了。王爷既然将这件事托付于我,我自然有我行事的道理。我并不是谁的属下。”

商有七“嘿嘿”地冷笑了一声:“任先生果然有过人之处,难怪王爷赞赏你。我等皆为王爷,不行一路,或许殊途同归。昨夜那个重要人物逃脱时,上身中了我府内杀手一支梅花箭。那箭头经过特殊打造,伤口呈梅花之状。虽然那人没露出真面目,但所有可能的人,除了任先生,都需验明正身,可有意见?”

任风歌心头忽的一跳。

凭着他的耳音也可以听出,在乱葬岗再没有第三个人出手相助寒烟。那声“公子”是十分真切的,他不会听错。

他们逃不远,距离吴州府最近的小镇也要半天才能到达,现在必然还在城内。这他明白。

但有个似乎刚刚受过伤的人,此刻就在广陵琴馆中的客房里。

☆、朱红

吴州城中,商有七的话就跟圣旨是一样的。这人是瑞王爷的旧友,关系一直深入进远在千里的王城之中,过去是人人都巴结,现在是人人都敬而远之。但那股威势毕竟仍然在,他的话通常没有人会反驳。

任风歌道:“这里是我朋友的居所,开张迎客传授琴道,如此大张旗鼓地人人验明正身,岂不是叫这里人心惶惶?”

商有七阴沉沉地瞥了他一眼:“刚才先生说,你行事有你的道理,那么我是不是也可以这么回敬一句?”说着不再理睬任风歌,唤了三名官差进来,通知琴馆各处。

任风歌知道,有了这么一出,他是不能再在这里住下去了。不管寒烟或者罗衣是不是会来找他,今天结束之后他都得离开。

所有琴室中的弟子都被集中过来,一个一个进入偏厅验身。任风歌对馆主十分抱歉,却不能直接说明缘由,对方表示这是官府下的命令,照办便是,几个人小声咕哝着,又表示商将军看起来很可怕。

这些弟子从清贫人家到淡泊之士皆有,大多默默地接受了验身,有一个无论如何不肯脱衣服,最后被扒掉了里衣,才发现原来是出生的时候没处置妥当,肚脐长得很奇怪。这情形看似有点好笑,其实却挺残酷的,任风歌想。

折腾了约莫半个时辰,所有的人都被排除了可能。三名官差回到前厅中,商有七点点头,才要走时,突然转身:“任先生,听说你有个朋友,是不是也在这些人里面?”

任风歌一时怔愣了一下,身旁的馆主已经脱口说道:“他不在这里,许是刚才弟子没通传到。”

商有七露出些微狐疑之色:“叫他出来。”

一名平时管事的弟子正要往里去唤幽兰,任风歌出声道:“且慢。商将军,你方才没有验我的身,表示你相信我的清白,我与你的目的是一样的,如果身边有可疑之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人不用再查,也算是给我一个面子,如何?”

他对官腔并不生疏,话说出来也是道理饱满,但其实只有自己知道方才掠过心头的慌张。商有七听了,略沉吟。

任风歌镇定地笑笑:“再者,此人也算是王爷的心腹,就这么查验他,王爷知道了也不好看,将军以为呢?”

商有七看看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转身出去了。三名官差立时也跟着离开,剩下前厅中面面相觑的十多名弟子。

这是该闻着丹桂香氛赏月品茶的季节,但一场风波过后,许多弟子要不早早告辞回家,要不独自在琴室中习琴,赏月之事也就暂且搁置。

任风歌到厨下打了招呼,提前准备些小菜,自己到街上去买了些桃子苹果等,请铺子里的伙计送去琴馆,给众人压惊。桃子苹果单独包了几个长得不错的,觉得不够,又加上些蜜饯果脯和做好的桂花藕,自己提着回去。

馆中弟子都说,任先生太客气了,道谢之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着天吃桃子,喝着茶弹弹琴,气氛算是缓和下来。

任风歌回到客居的小阁,在傍晚的霞光中敲了敲幽兰的房门。他该是起身了,厨下说送过吃的,只是没怎么动又给撤下去了。

门并没有关严,任风歌等了一会儿,轻轻推开进去,将那些单独打包的好吃的放在外间的桌上。

幽兰听着他进来的声音,道:“你现在都学会不经允许直接进来了?”

任风歌一回头,见他坐在窗前的长案边,对着铜镜慢慢地梳头发。他的头发完全解开了,依着肩颈垂落而下,身上只穿着白色纹绣的中衣,褶皱处空荡荡的,可以想见身体很瘦。

任风歌道:“我找你有事。”

幽兰没有回头:“你自己要进来的,就别怪我没正装见你了。”

任风歌观察着他,道:“你睡醒了么?这里的桂花藕不错,饿了可以尝尝。”

“真是稀奇……”幽兰仿佛撇了一下嘴角,“你也会关心我想吃什么?或者是有事相求,想起这套来了。良辰吉日,鲜花素果?”

任风歌直觉他心情恶劣,但仍然道:“有事找你是真,担心你饿了也是真的。今天有人来这里盘查过琴馆的所有弟子,你知道么?”

“嗯。”幽兰淡声道,“来帮我梳头发吧。”

任风歌走到他身边:“他们是来找一个人的,那个人身上中了总兵府特制的梅花箭。不过,他们并没有找到。你能告诉我昨夜你去哪儿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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