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任风歌想,既来之,则安之,就算有心整他,那也是该受的。

任风歌全神贯注地打麻将,发挥得比前面好一点,但还是输,一壶秋说:“再输洞房就换人啦。”

任风歌一袖子碰倒了两张牌,说:“你想得美。”

半塌荫说:“你不要的,他为什么不能要?”

任风歌扶了扶额头:“我没有不要。”

清风眠说:“你没有不要,为什么不和他拜堂?你不中意他。”

半塌荫说:“你不和他拜堂,我们就能和他拜堂,你不和他拜,也不让我们拜,你太贪心了,罪过啊。”

老书生一壶秋抓着一把筹码:“老头子活了一百多岁,娶过二十多个妾,没啥不敢做的,今个再赢我就去找少主人拜堂去,谁拦我打谁。”

孤月见任风歌给他三人缠得不行,忙道:“喜服都烧了,红绸也烧了,你们还拜什么,赶紧换个玩法吧。”

任风歌想说,正是正是,背后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不换。”

任风歌回头,幽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房出来的,这时换了件宽松的对襟袍子,饶有兴味地站在自己身后。

幽兰道:“你们三个平时住在这里,也没个玩伴,牌都打到这个份上,怎么能改规矩呢?继续打吧。”

三个老头乐得拍桌,那就继续。任风歌揉了揉眉心,幽兰看着他的牌,看着看着,发现他居然出了千,还出得不错,没叫人发现。

幽兰唤来孤月,低声吩咐了几句,孤月出去了。

任风歌赢了一圈,洗牌的时候孤月端进来热好的百年红莲,那是昨天等着他们到来时就熬好的,镇在深井水里,热一热就能吃。

百年红莲的莲子极为难得,入口即化,三个老头顾着吃好吃的,吃完了又去厨房添,孤月趁机把麻将收好,回来时就没人记得这回事了。

任风歌当真酒劲上来,一碗红莲摆在面前,够了一下居然没够到。

幽兰搀住他的手臂,在他耳边说:“扶你回去吧。”

任风歌点点头,走到过道里时,搂住他的肩颈,说出一句醉话来:“不准你……跟别人拜堂。”

这走道前后连通,幽凉的穿堂风吹拂着两人的衣摆,幽兰的半边脸颊在月光中宛若浮雕:“你不肯跟我拜堂,就叫我一辈子拜不了堂么?”

任风歌把头抵住他的颈窝:“不是……我要和你在一起。”

幽兰轻声叹了口气,扶着他的腰回了自己的卧房。

几天后,一壶秋和半塌荫到谷地中查看桦树林的生长情形,发现有一小片桦树枯死了。这片土地是从神息山一处山峰下运来的无界土铺成,与那里地气相呼应,能让树材被砍伐下之后,还带有幽冥的灵气。

除非有极为厉害的天灾,无界土栽种的树木是不会无缘无故枯败的。孤月将这事禀报了幽兰,幽兰脸色一变,当天就跟着去了谷地。

☆、异相

这些桦树非但枯败,且是死绝之相,无界土变色发黑,如墨一般,其余杂草植物也全部枯黄萎靡。

这表示神息山地气剧变,发生了什么诡谲之事,但眼下那里结阵未除,就连幽兰也没有办法进去。

为了这事,幽兰带着孤月和一壶秋、半塌荫花了两天的时间查看了洞石之天其余的所有树木情况,结果与前并无二致。

神息山出了事。

回来后,幽兰半日没有言语,坐在浅潭边的竹躺椅上,抵着眉心默默凝思。这浅潭与地下水源相通,竹楼附近这一片清澈可见其底,再往里就深不可测,除了打水没有人会轻易下去。

任风歌找到幽兰,在背后抚了抚他的头发。自从幽兰身边带了侍女,梳头的事就不用他做了,但还是很喜欢这头发顺滑丰盈的触感,顺手摸到,总忍不住再摸一下。

任风歌知道幽兰出去两天,回来神色就不对了,问了问,幽兰说:“我可能……要提前回神息山。”

“发生什么事了么?”

幽兰点头:“虽然我不确定现在能不能进山,但事情必然已经发生。这里往神息山一路上的雪还没有积厚,得趁着北方道路还能通行,赶紧回去。”

任风歌道:“我陪你。”

幽兰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叹气:“你要是愿意,就在这里留到化雪再走,我让三位老人家照顾你。在这里过冬天,天气也暖些,没有人打扰。”

任风歌道:“你若有事,我可以帮忙。”

幽兰笑笑:“我的事,你是帮不上忙的。神息山从不允许外人轻易进入,再说,山里不知怎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你跟着我,会耽误了山栖堂。”

任风歌道:“我不是帮你处理事情,不管怎样,我可以留在你身边。”

幽兰想了想:“待事情结束,我会马上让孤月或者寒烟来一趟告诉你结果。之前我也会不断写信给你,让你知道我的情况。”

“……若我想跟着你呢?”

“我会生气的。”

幽兰道:“如果发现你跟着我,我就把你绑住丢回王城。”

任风歌于是不说话了。

幽兰总是这样的,一旦决定了的事就用缓和的口气说,但话里的意思绝不容他人违拗。不让不让不让,总结起来,基本就是这个意思。任风歌想象自己变成一个球飞回王城,默然无语。

幽兰摸了摸怀中,摸出一对翠玉龙头发簪,头上镶嵌着浑圆又细巧的淡色珍珠,两支一模一样。这是特意让孤月去挑选的,正好凑着一对,本想拜堂的时候一人一支,说要烧,玉也是不好烧,就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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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兰递了一支簪给任风歌,道:“这东西,经我手不久,不会给你来带噩运。你留着。”

任风歌接过来,见翠玉通透碧绿,但色泽并不华艳,想是幽兰知道他习惯朴素,故吩咐如此挑选。任风歌心头有些不安,把簪收在怀里,贴心藏着。

幽兰很快就走了,任风歌留在洞石之天,但他只多留了一日。

神息山素来没有外人进入,又封住了山门,其实若是出了事,几乎可以肯定是内乱。幽兰身为太息公子,回去之后就是首当其冲,写信什么的,相隔遥遥的实在也不是什么有说服力的法子。

相识已久,他明白幽兰若拒绝他跟随,必然是遇到了困难又麻烦的事。他不会武,许多时候无力自保,但他好歹是个男人,保护心爱的人的念头,每一个男人都会有。

止步不前,这样的情形他已经遇到过太多次,每一次,仿佛一切都思考停当之后,失去自己最想要的东西。他懦弱太久,耽搁思虑太久,以至于在和幽兰相识之后,总是能在彼此关怀或者追逐之中感受到沁人心脾的喜悦和快乐。

宛如少年一般的冲动,不断地在古井般的心田里撞击出回声。幽兰是他的宝贝,那人没有太过复杂难懂的心机,不会牵扯到太多有利害关系的人,只是红尘中的过客,隐身来去,安静地躺在他的怀里。因为这样的简单,总能让他心存感激。

已经来到洞石之天了,难道就这样住几天,然后一个人回去么。他不能接受。还有五天就是冬至,冬至前一天,是幽兰的生辰。去年错过了,今年已近在眼前。

许久之前,他觉得自己已经可以什么都不在意,守着山栖堂了此残生。遇到那人后,一切似乎都变了,都活了,有许多事开始牵动他的心怀。

这大抵也是命里的劫数,坐禅般躲了十多年,终究没能躲过去,还栽得笑呵呵的。

渭河畔的这个小镇很不起眼,一共就两家客栈,镇子头上一家,尾上一家。任风歌离开洞石之天后,雇了马车,在一个大雪天到了镇里,许是下雪的缘故,一片素银的街道上行人稀少,贩夫走卒只在镇中央聚集了一些,许多店铺也都已经歇业。

他顾不得一身风霜,两头一打听,人不在。息无常阁的人在这镇上也有宅子,作联络之用的,幽兰告诉过他地址,但此刻宅中只有两名年老仆役,再详细探问,老仆役十分警醒地只有三个字,不知道。

没有办法,只得一试。

这镇上的人虽不知道神息山的存在,但对无雁断崖却有印象。那是个几乎没人会去的地方,因为有一段地势太陡峭,马匹只要一打滑就得完蛋大吉。

任风歌雇了一个专为镇上医馆供货的采药人,在雪停之后,裹着貂裘上了无雁断崖。所幸走时幽兰把他的钱袋塞得满满的,买凶杀个贪官都绰绰有余。那人总是这样,在一切细微之处都为他设想周到。

一行半日,采药人念着任风歌给的是金锭,带他走了条非常隐秘的小道。未见得平坦到何处去,但比起悬崖峭壁总是好多了。

他讨厌攀山,风雪严寒的时候从来不跟自己过不去,这还是好些年来第一回。

无雁断崖,顾名思义陡峭得连大雁都不愿飞过。转过一道山壁,刀削般的悬崖就在眼前,下过雪后没有云彩,可以清晰地看见前方的情形。几座突兀的,山峰般的岩柱依次耸立,直通往极目深处,但每一座之间相隔遥远,向下望去,一眼没有尽头。

这就是神息山的入口了,果然没有半点可以向前通行的办法。任风歌让采药人下半里路等他一天,若不来,就可自行离去。

他忍不住按了按胸口,确认自己现在跳动着的心脏,然后,从怀取出一只木鸟。

这是寒烟在从丹海城回来的路上悄悄给他的。寒烟说,你等候一阵向西的大风,每一个时辰会出现一次,放飞这只木鸟,就可以进入神息山。

幽兰说过,现在整座山都笼罩在法阵中,但幽兰既然进去了,说明并非完全无法可想。

半个多时辰后,木鸟飞去,寂静良久,虚空中的悬崖彼岸突然凌空伸出粗可及人的锁链,每座岩柱间都是两根,轰然微震,将岩柱之间互为连通。

最近的岩柱上,锁链直通无雁断崖下方一尺,这是一座用数层淡白的,几乎透明的薄纱包裹而成的桥。

纱绷得极紧,两条锁链之间距离一丈有余,岩柱则一共有七座。若有勇气踏上第一步,脚步被水纱牢牢稳住,就会明白只要自己不跳桥,很快就可以到达对岸。纱在移动,整座桥仿佛一架巨大的机器,将原本需要两个时辰才能通过的路程缩短为半个时辰。

脚下万丈深渊,眼前无尽路程,风大时整座桥都在不停摇晃,这光景很容易让软弱的人感到绝望。任风歌觉得,那覆满白雪的岩柱竟似渐渐变暗,仿佛有人,鬼影幢幢,再一看又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已被神息山的法阵所影响,仍然向前走着,直到隐约望见一座牌楼出现在视线尽头,突然间眼前一暗,接着耳中也听不见风声了,所有的知觉都蓦然消失,扑倒在地上。

☆、神息

他醒来时,耳边轰隆隆地响,睁开眼是一片白光,什么都看不清。有人摸住他的额头,两指一按又让他沉沉睡去。那手指留着颇长的,尖尖的指甲。

再次醒转,身在一张温暖的粗木床上,透过帐幔,黑暗中依稀望见一张收拾整洁的梳妆台,目力和耳力都回来了,就是人还有点懵。

这虽然素净,但似乎是个女子的房间。他欠身起来,不一会儿,有人推门而入,急匆匆地走向内室,没有灯烛,隐约瞧见罗裙的衣摆,发髻上的钗环反射出一点外面棹灯的光亮,鼻尖额头的轮廓,很像寒烟。

任风歌脱口唤道:“姑娘……”

寒烟急忙道:“噤声!”边到床边扶他起来,用极低的声音道:“到衣柜里躲一躲,一会儿就好。”

衣柜下层是放被褥的空间,勉强可以躲住一个人,寒烟很快把床铺恢复成无人睡过的样子,又到外面去了。

任风歌听到有人盘问的声音,想起幽兰说的,神息山从没有外人进入。

他这个外人,就这么莽莽撞撞地来了,若不是寒烟得到警报提前来寻,或许现在已经被杀了。

过了许久,寒烟回来,把他从衣柜里搀出来,揭开棉纱纸灯罩亮了烛火,这才发问:“先生你这时候来了,可差点吓死我了,你是来找公子的?”

一团明亮的光焰,带着暖意燃起。

任风歌不想再坐姑娘家的床,头仍是有些发晕,就在花梨圆凳上坐了,道:“他说这里出事了,我不放心,想跟来看看,却没追上他。”

寒烟略叹气,摸了摸自己桌上紫砂壶,还略微温,便从旁边的橱柜中取出一只茶杯来:“确实出事,公子私自下山去后,我们都被大夫人软禁在这里。他一回来就去生死峰了,到现在还不知道情况怎样。”

“究竟是何事?”任风歌接过木制的茶杯来,却无心饮茶,“我见他走时的神色,委实放心不下。”

寒烟望着他,神色微微一黯:“先生,你当真喜欢幽兰公子么?”

问得任风歌略怔。他平素也是道貌岸然,除了幽兰,极少会跟旁人提这种事。

“为何这么问?”

寒烟一双美目投向抖动的烛火:“公子他是个很寂寞的人,从前我知道他的……那些事之后,我也讨厌过他,可我终究发现他其实很可怜。”

“太息公子,绝不是能够跟你厮守一生的人。”

任风歌道:“我知道他是太息公子,可他也是个凡人,凡人便有寂寞,也有欢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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