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当然。”斩钉截铁。

任风歌默然了一阵,似在思索。

任风歌突然道:“坐下。”

幽兰不明其意,但看他那么认真的,还是依着坐下来。

任风歌俯身,把他右脚刚穿好的鞋袜扯了下来,握住他的脚踝,突然一推一折,力道不大,但恰到好处,幽兰猛地抓住他的肩头,扯到面前,痛得哼都哼不出来。

“你找死……”五指又要掐进肉里去,指尖抓得晕开了一片白梅。

任风歌道:“你走不了路,我可以背你,这哪是找死?”

幽兰狠狠地瞪着他,又把额头靠在他肩上,喘着气,终于气息渐平了,还不起来,也不动。

任风歌拍拍他的背:“……是不是很疼?我也没这么试过,可能手太重了。……你放了我,我再帮你揉揉。”

幽兰不放,还是靠着他,低低地道:“你刚才看见我时,害怕么?”

“什么?”

“在大殿里,你看见我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很可怕?”幽兰道,“我能做的,还不仅仅是那些。世人传言,太息公子是个很可怕的人,断人生机,给人带来噩运,见到他真面目的人,都会死无全尸。”

任风歌默默地,抚着他的背脊,道:“我不了解你的真面目。你若是很疼,我就帮你揉揉,然后背着你走。就算你嫌弃我没用,你现在自己走不动了。”

幽兰抬起身来,轻轻抚平了被自己捏皱的肩头衣衫:“如果我不仅是走不动了,还变傻了,不会说话了,也不能照顾你了,你会嫌弃我么?”

任风歌心里微微一紧。

“那我就照顾你。”

幽兰斜睨他:“久病床前还无孝子呢,你又不是我儿子。”

任风歌道:“你再小一点,就够做我儿子了。虎毒不食子嘛,老子对儿子好是应该的。”

幽兰一脚要踹他,奈何被紧紧捉住了,任风歌道:“你再乱动,真伤了筋骨就不好了,听话。”

“听你爷爷的话。”幽兰恨恨地道。



子午岭,三条岔路殊途同归,通向引魂台。幽兰用匕首割破了自己的指尖,将鲜血点在任风歌额头上,又将两人手腕划开,绑在一起,血液交融,片刻后各自包扎。这样,就不至于被异邪之物迷住双眼。

快要天亮时,任风歌背起他,走进子午岭,道边年深日久的大树枝叶忽而一颤,像被疾风吹了一般,随后真的起了一阵大风,呼啸过远处岩壁,如怨如泣。



☆、生死

自从神息山上息无常阁建成,引魂台的约束之力就亘古不变,惯常是春夏时更强一些,秋冬时稍弱,但决不至于让其中的魂魄四散而出。法阵只能围困一时,要长久解决问题,还得幽兰自己进去一探究竟。

他们走的是三岔路中间的一条道,寻常的道边树,寻常的头顶天,寻常的脚下路,走了半个多时辰,并没碰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任风歌纳闷间,道走到了尽头,夜空下一片清远的水面平静无波,水边大石上,远远的似乎坐了一个人,穿着十分华贵的衣裳,背着身。

幽兰在他耳边道:“别跟他说话,往前走。”

任风歌听话地就往前走了,幽兰继续低声道:“这个人是二百六十七年前武林中最负盛名的金刀门门主陆云鹏,被十二个最得意的门徒联手设计,横刀自刎。”

任风歌不由得暗惊,但幽兰的手一直按在他胸前,仿佛有宁静祥和的力量,定神不为所动。

沿着寂静湖面,他又看到一个头发全白的老者,衣衫破旧,站在草丛边一动不动。

“这是九百二十年前,江南第一宫祭湖天宫的创派掌门莫孤心,与人决斗剑气入脑,成了痴呆被软禁宫中至死。”

又行片刻,参天大树下,有个锦衣青年抚树而立,头冠异常华美,但所有的珠宝都没有任何光泽。

“前朝皇子,被送至突厥作为人质,七十七年前出逃失败,干渴亡于瀚海。”

在那青年身边,坐着个极其肥胖的中年男人,双手摊在地上,圆滚滚的头耷拉在胸前。

这是一百五十年前,西域第一巨富销金窟之主贺万图,他的儿子每天给他吃一碗放了许多油的酥酪,最后活活胖得出不了门,被儿子点了一把毒烟熏得归西。

还有一些,陆陆续续,任风歌背着幽兰走的时候出现在他们身边,没有动作,不说话,也毫无表情。

任风歌低声道:“这些人,你一一都记得名字?”

幽兰道:“你别忘了,我生来就干这个的。他们所有人的名字,都在大殿中的生死簿上。大殿中点不亮烛火,就算白天,除了我也没有人能看清。”

“他们都是怎么了,能不能听到我们说话?”

幽兰轻笑一声:“你跟他们说了话,就回不去了。这里也有你认识的人,想见么?”

任风歌心头一震。

幽兰不等他回答,又道,“若不是我在,他们不会这么乖顺,都死得憋闷,恨不得拖人陪他们才好。”

任风歌道:“……我现在发现,有你在身边还是挺管用的。”

幽兰拍了一下他,一抬头,见有个素衣女子就站在离两人很近的地方,半面柔媚,半面被白玉面罩罩着。

那女子突然幽幽地道:“这位大哥,现在是什么时辰?”

任风歌看了一眼天,幽兰已经按住他的嘴。

幽兰对那女子道:“安生回去,这人不是你们的,再出来多罚你两班。”

那女子于是转身,往别处去了。

“这女人阴毒得很,每骑一个男人就割人家的……那个,割到一个家里有悍妇的男人头上,那悍妇女扮男装上了床就一刀捅了她下面。”

“……她是想割我么?”

幽兰似笑非笑:“除了我,谁都不能割。”又道,“累了吧,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到引魂台还有两里路。”

任风歌也真有些累了,不过先前冷得缩手缩脚,背他走了这会儿功夫倒是暖和起来。下地时,幽兰跳了两跳,他穿着雪白的衣裳,不想坐在泥地上,任风歌略笑:“要不然我坐地上,你坐我怀里也可以。”

幽兰白了他一眼,忽向远处叫了一个什么人的名字,那人朝这里走过来,走到幽兰身边,居然跪下了,背脊跪得很平。

幽兰道:“你能跟皇上说悄悄话,我能让厉鬼来当座椅,要不要试试?”

任风歌忙说不要,自己在旁边的泥地上坐下休息,看着这“座椅”,心里感觉有些奇异。这时天早已亮了,清晨的子午岭看着有些死寂,这些游荡着的“人”,瞧去也没什么攻击性,但神息山建造得如此隐秘,息无常阁又是那般模样,总叫人觉得那目的必然是一件十分严重的事。

幽兰道:“你今天跟我进来了,倘若我们不能活着出去,你还有心愿未了么?”

任风歌想,至于两人都死在这里么?

“山栖堂还没交代出去,没给苓儿找到好婆家,没看着玉轩独当一面。”

幽兰抬手整理鬓边漫长的头发:“就这样?”

任风歌道:“还有什么?你替我想想。”

幽兰忽而盯着他:“我是认真的。今天在这里,没事就没事,如果有事,咱们可以考虑互相交代,要是有一个人活着,至少还有办成的可能。”

任风歌道:“没跟你厮守一辈子,这事你一个人办得成么?”

幽兰神色忽黯,旋即又遮掩了去:“我这事,你一个人也办不成,算了,还是不说了。”

“说给我听听,没准能成呢,你不说,就一点可能就没了。”

幽兰摸摸自己的发髻,道:“我头发松了,帮我梳一下吧。”说着,怀里摸出玉篦来。

任风歌起身接了,想起这人怀里没准还放着那支翠玉龙头簪,若用那支也该搭得上颜色,想着想着,听到有个人叫了声“任先生”。

他想也没想应了个“嗯”,而后突然无法控制地望向幽兰身下的“座椅”,一双中年人的呆滞眼睛牢牢地盯着他。

任风歌双眼突然睁大了,方才那人走来时,不是没看到脸,但却魔障了一般认不出,这一声回应,仿佛终于在脑海中捡起了什么回忆,嘴不能动,心里唤出一句:王爷!

玉篦掉落下去,被幽兰伸手接住。幽兰微欠身,双指按在那人额头,蓦然间青光大盛,指尖犹似绽出一朵碧青色的妖花,极快的,那“人”的身影变淡、消失了。

幽兰抓住任风歌的手臂,站起身,扳过他的脸来,厉声道:“我说过,不要跟他们说话。”

任风歌于是回过神,忽然退了半步,揉了揉眉间:“是……是王爷么?”

幽兰道:“你被迷了,这人七百年前就死了,哪能是王爷?你这么想他,想到命都不要了?”

任风歌用力按了按额头,看幽兰的脸时,觉得他脸色青白,以为是脚伤作痛,于是又俯□来,让他伏到自己背上。

幽兰正恼着,这里的每一个亡魂都是一具定魂棺渡来,就这么魂飞魄散了实在划不来,但看任风歌这样,又发不出火,刚伏到他背上,忽然抬头望向前方。

脚下的地面开始有隐约震动,传自地底深处。

任风歌感到幽兰呼吸停滞了一下,道:“这是……怎么回事?”

幽兰喉头像被什么堵了似的,半晌才道:“走吧。往前不论再看到什么,除了我你不能跟任何人说话。记住,任何人。”



一里之外,可以看见白色的火焰燃烧。没有气味,也不会延烧林木,更没有热度。这是炼狱之火,慢慢地燃烧着,像蜡烛融化一般,引魂台的基座已经接近白炽,那震动声,就是从基座下方的地底传来。

火焰前面,有一个人影,茕茕孑立。



☆、魔障

白霜般的一只手,背在身后,及膝的长发沉甸甸地,珠帘般垂落一身,衣着艳丽,金纹锦边的大袖华贵如同天子。

若说幽兰时不时有些小奢侈,把银钱当泥土般随意地挥出去,那这个人就是从头到脚的华丽。

远远的,越走越近了。任风歌觉得幽兰抓住了他的领口,碰到肌肤的一点指尖是冰凉的。树木苍翠,枝叶随风摆动,时不时的地面还会震动,越往里走动静就越大。胸口也有些憋闷似的,不由自主地就想停下脚步,得花上数倍的力气抬腿,才能继续往前走。

背影越来越近,气息却始终很不真切。任风歌已经习惯在这里听不到第三个人的呼吸声,他倾听幽兰的呼吸,知道那人是活着的,心里就会安定一些。

十尺处,幽兰对他说:“放我下来。”

“你的脚……”

“没关系。”幽兰挣动了一下,任风歌没有办法,只好放他下地,一手搀住他的左臂,同时感到那人手掌按上了自己额头。

他知道会发生什么,轻唤了一声:“幽兰。”

手掌贴在额头,幽兰低声道:“我的愿望是……”左手探入他怀中,摸到那翠玉龙头簪,但没有拿出来,只是轻轻摸了一下。

任风歌觉得眼前一黑,幽兰半拽半扶着他,让他坐倒在一棵树下,而后转身,右脚是脚尖点着地,慢慢的,一步一步往那人挪过去。



“鹤……雪……”幽兰喃喃地道。

那全身华丽的人转过身,幽兰顿时屏息,不为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只为那白霜般的人,仿佛是冰雪做的,全身□在外的皮肤晶莹透明,乍一眼望去,犹如冰雕一般。

他想起来,那人是死在冰窟之中,死时中了剧毒雪影莲,死后好几个月,寒烟一个人守着他的尸体等待息无常阁的人到来。

自己并没看见那一幕,没有人通知他,姬白花悲愤之下根本想不起告诉他,只有每天坐在索道引车上,来来去去地等待,直等到家奴回到神息山,迎回的人中,没有鹤雪。于是他知道,鹤雪死了。

不能悲伤,不能表露,即使他悲伤了,没有人会同情,鹤雪给他的好,没有人知道。他们只会说,幽兰公子好薄情,就算不是……那种关系,自己的兄弟死了居然一滴眼泪都不掉,可见那情谊也是假的,多半,还是为了偷师学本事,将来好代替。

姬白花把他叫到屋中,带着他去生死峰,告诉他,生死簿就在那里。从头到尾,表情是淡漠的,淡得叫人心里滴下血来。

一瞬之间,很多回忆,却强压下去。

“你为什么……在这里?”

鹤雪向他靠近了一步,伸出手指来,摸到他的脸颊,冰冷的拇指裹挟着阴气,揉上嘴唇:“我还没跟你告别,就回到这里等你。你长大了,和我一般高了。”那声音,像情人一样温柔甜蜜。

幽兰摇头,让那拇指轻轻揉到一边:“就算你死了,也该去轮回,不该在这里。引魂台是神息山最重要的地方,只有被渡来的魂魄才能长久停留。”

“那你背后那个人呢?他好像……不是亡魂吧?”

幽兰一时语塞:“……他是为了躲避姑姑的追杀。”

鹤雪面无表情,也许是肤色太淡,有表情也看不出来:“幽兰你好薄情,我逆天而行,扭转命数,使得自己无法再入轮回,才得以最后回到这里来见你,你却一点都不想我么?”

幽兰往后退了半步,脚下突然一踉跄,身体被那冰雪般的人接在怀里,所触碰到的地方,没有肌肉皮肤的感觉,只是硬如坚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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