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幽兰一时慌乱,但迅速冷静下来,道:“你绝不是为了我。”

幽兰道:“我不是没有来过子午岭,可你从不出来见我。引魂台的事,可是你做的?”

鹤雪的手慢慢下移,摸到他的右手,握住:“你还是那么聪明,让我不忍心骗你。是我做的。炼狱之火,自然是从炼狱取来的。我也是太息公子,我能进去,也能出来,你却不行。”

“若要灭了这火,你需亲身从那里下去,取冥河之水浇灭地狱火。你尚是血肉之躯,此身若过了那道槛,后果你自己明白。如果可以,我们也不用渡来那些亡魂支使,自己守住岂不省事?或者,你还有一个选择……”

跟幽兰一样,鹤雪也喜欢把问题的选择抛给对方,看似有通融的余地,实则结果却是一样。

“你可以转身离开这里,带着你舍不得杀掉的这个人远走天涯,不要再管神息山的任何事情。”

“怎么可以……”幽兰声音略颤。

“怎么不可以?”鹤雪一双清透的眸子望住他,“少我神息山姬氏一族,这个世界难道会毁灭么?中原王朝,难道就出不了下一个霸主?人外人,天外天,我不入地狱,自然有人入,千百年困守在此,倦也不倦?”

姬氏一脉传承自上古,太息公子的使命已经延续了数千年。王朝更迭,分久合而合久分,不论发生什么事,神息山的息无常阁一直都沉默无声地隐藏在红尘深处,代代绵延。无关名、利,只是责任。

“也许的确会呢……你做太息公子的那些年,这里又有几个魂魄力量耗尽消亡了,直到方才还有三百七十二人,现在只有三百七十一个了。”

鹤雪略冷笑:“你还真是把这事放在心上。我过去从不教你,你却天生就知道学,再怎么被嫌弃,也忠心耿耿地给姑姑办事么?”

幽兰全身一颤。

鹤雪轻抚他的脸庞,道:“我以为我死之后,你会离开神息山自在过日子,蝶儿还小,只要在他长大之前放走这些死鬼,任谁也没办法强迫我的儿子继续做太息公子。”

幽兰道:“……你对我好,那样对我,是想叫他们讨厌我,好让我羞愧离开神息山么?你终究,还是为了你的儿子。”

“不。”

鹤雪注视着他,突然抓紧他的手臂,坚硬僵冷的手指直接掐出了血来:“我和你好了,怎么还会想要儿子?是你逼我,你想找个遮掩,好跟我永远就这么好下去,所以在我酒中下了药,最后我不得不娶她,这是你做的,你真当我不知道?!”

姬流云对他做的事,他也对鹤雪做过,那个人现在连魂魄都已经没有了,而他还在。

幽兰挣扎了一下,挣扎不开,阴气侵袭,只觉得那人的怀抱就像冰窟一般,临死之前,那个永远也没有温度的冰窟。

“可你有了儿子,不也很高兴么?你有女人服侍了,不也甘之如饴?你哪里真的爱上我了?你总是离开,自顾自地死了,快半年我才知道,你死了还要让我继续被他们骂,原本他们不会知道的,你这就是对我好?”

幽兰有些激动起来,压抑着多年的感情在见到那人的亡魂后,开始渐渐克制不住。

“我知道你不愿意跟棺材死人打交道,你不愿意还不准别人愿意么?你想跟我好,也从来不问我,我根本什么都不懂就这么被你拖下去了,你……”他反扣着鹤雪,说到一半,那人忽然压上来,僵冷的双唇吻在血肉之躯上,阴阳相冲,直吻得两人都是全身震颤,一个寒冷彻骨,一个如入火炉。

鹤雪咬着他的嘴唇,低低地道:“我就是要毁了你,毁了神息山的血脉,我娘死在大夫人手上,她还装得什么不知道呢。我根本就不想让蝶儿出生,但你总说你想看看我的儿子会长什么样,你很聪明,可是又太愚笨……”

幽兰打着抖,说不出话。

鹤雪母亲的死,他是知道的。那是一年秋天,那女子在谷底迷雾中收集露水,被毒蛇咬了,医治不及。那片浅滩原不该有蛇,何况是毒蛇。他也知道,大夫人跟鹤雪的母亲争夺过主事的位置,不仅争位,还争儿子,大夫人对鹤雪好,拿他当儿子疼,却从不理会幽兰。

姬氏一族的孩子,最近几十年来已经越来越少,大多也都资质不佳,可堪重任的,寥寥无几。

没有人说,没有人查,姬流云早已下山多年,鹤雪还年少,峰间那些人,则对一个外姓女子提不起兴致。鹤雪的母亲,就这么死去了。

“你要报仇,为什么不直接找她?”

鹤雪冷笑:“我讨厌这个地方,讨厌这里的每一个人,单单杀了她,岂不是太过没趣了?从我救了第一个该入定魂棺的人开始,我就知道今天的结果。”

鹤雪还是搂着他,“可我并不讨厌你……做完这件事,我的魂魄也将力量耗尽,我真的要走了。你离开这里吧,那些亡魂散了就散了,这团炼狱火,看老天让不让它烧穿无常殿。”

幽兰冷得直发颤,还是勉强地说着:“我不能走……不能。”声音却也软了下来,鬼使神差的,说出一句,“你也不要走好不好?”

“你舍不得我么?我可以带你一起走,这样,就没有人能取冥河之水了,这些孤魂野鬼,走在冥河边就会滑下去,再也上不来。咱们去那里,可以永远在一起,再没有别人……”鹤雪声若游丝地说着,悉悉索索的,开始解幽兰的雪白衣裳。幽兰还未来得及回答,突然觉得有人一把扯住了自己腰间的丝绦,往后拖去。

一扯之下,身上犹如被凿过的冰块般掉落下许多冰屑,鹤雪想抓他,但竟被烫了似的缩回手。

任风歌一言不发地把幽兰拉到自己身边,那人因为右脚还瘸着,摇晃间撑住他的肩膀回头。

“你……”

任风歌道:“他要杀你。他早不是你哥哥了,他这样对你,该下地狱!”

“你为什么……”幽兰还没说完,就看到他左掌中有一团浓重的黑气。

子午岭后,人鬼不分,就算是太息公子,功体也会被极盛的阴气所压制。幽兰所使的是一股阴柔之力,借四周的阴气为己所用,但心神动荡之下,他忘了任风歌身上佩着辟邪的白玉,那玉是寒烟祖先得自姬氏先人,一股劲力贯脑而下,全数被白玉吸收而去。

任风歌不跟鹤雪说话,只是温柔地对他道:“我们先出去,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幽兰觉得有些头晕,可能是被鹤雪身上的气息干扰着,摇头。鹤雪冷笑:“我以为是何方神圣,原来不过是个无人之人。”

“别跟他说话。”幽兰飞快地道。

鹤雪淡淡道:“你们出去也没用,引魂台的基座马上就要崩塌了,这里外围的法阵只能支撑一时,法阵一去,亡魂尽散,没有人执掌阴火守住罅隙,三天之后,就算是始祖复生,也无法阻止幽冥乱世了。”

“一时乱,一时治,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能就此解脱而去,又何乐而不为呢?大夫人说人生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我父亲却说,她所不为的,就是我们所为。他要是知道我做了这样的事,该会很欢喜的吧。”

幽兰道:“大夫人还说过,丈夫在世当有为,各安天命,才能守得天下太平。她是真心对你说的,你却没有听进去。你父亲……你若想告诉他,可以下了冥河去找他。不过,他被我推入了无底深渊,恐怕你只能在河边喊上几声,也许,他会听见。”

“……你杀了他?”鹤雪蓦然凝视幽兰,连那双眼也变得结冰了一般。

“他在世上追求死而复生、长生不老,最后,却死得比任何人都快。”幽兰提起右手,掌心消褪不去的伤疤赫然在目,“他不但肉身死去,魂魄也永堕深渊。”

“你们父子俩,骨子里就是一样的人,他就是那样教你的吧?已经拥有了,还想找回丢掉了的。他在后殿豢养了十多个年轻力壮的男人,全都阉了,供他玩乐,还想让我……永远留在那里陪着他。”

幽兰的口气略有些奇怪,任风歌听着,忽然想起了什么。那片黑紫色的,可疑的疤痕。他悚然心惊。

就在这时,猛然一阵剧烈震动,树叶簌簌作响,已经静静燃烧了数月的炼狱之火,水滴石穿般,即将把已经白炽的引魂台基石崩裂。

幽兰神色陡变,捏紧了右手。

鹤雪道:“幽兰,你过来。”

任风歌抓住幽兰的手:“别去。”

鹤雪略笑,看着任风歌:“你以为你抓住他就可以了么?要下冥河,没有我带着,他会迷路的。”

又道,“你也不用太执着,太息公子神力耗尽之后,下场一个比一个悲惨,守天下太平,能得到什么报答呢?”



☆、别泪

任风歌一惊,去看幽兰时,那人却不看他。

幽兰悄悄对任风歌道:“在这里等我。”取出怀中匕首,重新割开指尖,轻点在他额头。任风歌道:“你要跟他走?”

“你管不着,老实待在这里。”幽兰只说了这么一句。

任风歌也恼了:“你给我记着,你不回来,我这辈子都不娶你!”

幽兰忍着足踝疼痛,死死踩住他的脚,随即咬唇甩脱了他,往前挪了两步,握住鹤雪伸过来的手。冰冷如铁,像握住了冬天的枯枝。

鹤雪晶霜般的脸露出微笑,突然扣住他的手腕!

任风歌在后面瞧得真切,一句呼唤还没出口,鹤雪的左掌已经穿透幽兰胸腹之间!

雪白的衣裳被枯枝般的手刺破了,似红梅染上了白雪,鹤雪轻声道:“走,咱们一起去见父亲。他不娶你,我娶你。”

任风歌怒喝道:“你做梦!”一把想拽幽兰,鹤雪略拂袖,一股极为森冷的寒风将他逼退两步,鹤雪转过头来,手掌还留在幽兰体内,轻轻转动着,血肉撕裂的声音传来。

“放开他!”

鹤雪微微地笑道:“过来。”

鹤雪的脸,竟慢慢地变了,向记忆中拼命抵挡的,但又消除不去的面庞化去。华丽的身影,骄傲霸道的微笑,那不可抗拒的,过来。

任风歌不由自主地迈出脚步,他看见幽兰在“王爷”的怀里蜷缩着,背后的血大片大片地浸染了白衣,浸染了那根细细的金链子。他想走过去,向幽兰伸出手,却被那张酷似王爷的脸挡住了。

王爷对他说:“那个人,他自己也是个迷,你不要完全信任他。”

王爷说:“每当太息公子将要出现的时候,被选中的人会收到夺魂令。收到这枚令牌的人逃脱不了死去的命运。他是个可怕的人。”

王爷还说:“你要小心……多谢你。”

穷途末路的恳求,还有许多藏匿温柔的关切,一次都未曾说破的,曾经的朦胧情愫。因为彼此道貌岸然,坚守立场,因为彼此都不愿,也不敢,宁可在羁绊中折磨得疲倦疏离,也终于一次都没有说。

鹤雪嘴角微翘,笑起来的样子很像冷酷时的幽兰:“你不相信他,在你内心里,还在怀疑他。你最相信的,居然是王爷。”

“不是。”任风歌道。

王爷狠狠地看着他:“借我的势力进入宫中禁地,遍阅内库书籍,用太息公子的消息让我为他办事,他无辜么?”

王爷说,你怎么能为了他而骗我?我对你这么好,我给了你这么多。

“不……这不关他的事。”任风歌扶住额头,左手在大袖中轻轻捻着。

鹤雪道:“王爷的死,是他的错,你心里怪他,却不说出口,你虚情假意,却不敢看他真正的模样,你害怕他。”

任风歌放下手,看到“王爷”在向他温和地笑,伸出的,沾满鲜血的手看起来竟非常诱人,像火红的嫁衣,又像最美的晚霞。

任风歌大袖中的手慢慢抬起来,握住了鹤雪的左手。

鹤雪突然惊叫了一声!

“火……”

任风歌用力地握住他的手,把幽兰拉到自己怀抱中,左掌推开鹤雪。

丢掉火折时,掌心已经被烧得血肉模糊,袖子也着火了。鹤雪惊怒之中,身影晃动了一下,任风歌感到似有千斤之重向自己压迫而来,枯枝般的手瞬间已在面前,往旁疾闪,只来得及避过要害,“嗤”的一声,那手□了左肩,然后死死停住了。

幽兰闭着眼睛,抓住鹤雪的手腕,牢牢地,卡住腕骨。幻象,刹那间就消失了。

血肉交融,火焰开始在三人身上迅速延烧,鹤雪甩开幽兰,向后倒退出去,任风歌将衣袖在泥地中一拍,却拍不灭,正要将半幅袖子撕下,幽兰手掌一翻,在他着火的衣袖上轻轻一按。熄灭了。

幽兰微睁双眼,眼前是鹤雪着了火的影子,本就已经是力量殆尽的亡魂,被阳世之火一烧,全身迅速地散发出青烟来。

鹤雪没有惊慌失措,也看着他,不再含有喜怒,也不带一丝表情。白霜般的一个人,就算没有那身华贵的装束,也晶莹剔透,叫人舍不得对他说一个不字。

幽兰从没有对他说过不,不管是小时候被他带出去玩,还是长大一些被莫名其妙地求欢,鹤雪让他不要学那些无用的东西,不要理会姑姑的教导,他也依着只是偷偷地学,偷偷地记住。直到今日,幽兰还是依着他,顺着他,哪怕等来的不过是一记杀招。

鹤雪看着他,没有求他来熄灭自己身上的火焰,也没有向阴暗深处走去。他眼神渐渐清澈柔和,略略一笑:“你愿不愿意,结果也都是这样了。你总是要跟着我的,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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