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然后,她笑了起来,有点凉,又有点疯狂,每一步都会留下血印,而那血印又在灼烫的石头上迅速干涸……

“陛下……”

她的表情让他觉得恍惚,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他问她什么她都不回答,只是一个劲地笑,不同的是,那个时候,她的笑容苍凉而又绝望,就好像做了个春秋大梦,梦中千里繁华,却在酣畅到极致的瞬间,陡然被无情刺破,醒来后触目所及不过满目疮痍,处处荒凉那样悲绝。

他一直认为她是有苦衷的,一直是这么认为,但是,她什么都不说……

那时候他才知道,原来沉默也会让人生恨!

“我没有家!”每一步都很疼,撕裂的伤口疼,他给的创伤也疼,而更疼的是那半死不活的心。

没有家,的确没有家,二十一世纪没有,千年之前也没有!一个背负了数不清血债的血灵怎么会有家呢?!

雪七黎陡然一震,看向她的目光中多了说不出的沉痛,然而那也不过是浮光掠影的一瞬!

她继续靠近,终于走到离他咫尺之距的地方,勉强笑道,“因为没有家,所以,哪儿来的后花园呢?”

这个过程却无异于遭受一场凌迟般的酷刑,因为是红色永远不会让人看见自己在流血,所以,几千年前的自己才对这个颜色那般的钟爱……不过,现在,她却一点也不喜欢!因为,再也不想重蹈覆辙!

“陛下,你说过……”她眼底一片烈红,“你说过,我命由我不由天……如今……这句话还给你!”

她陡然抬手,手心红光流转,在她狠狠向前推送的瞬间,光芒万丈!

雪七黎垂眼,看着她摁在自己胸口的手,纤纤细指,指甲却长的令人心寒,其实不用魔力攻击,只是这样刚硬尖利的指甲,也可以轻易刺入他的胸膛!

光芒散去,苏雪泠又片刻地愣怔,她呆呆的傻傻的望着他,唇瓣一点点惨白,不停颤抖!

“为……为什么不躲?!”大滴的眼泪像是决堤的河水,泛滥而下。而比她眼泪更汹涌的,却是他胸口的血色!

她不知道,原来他的血是冷的,顺着她的指缝淌下来,将她白皙的手掌染成刺目的红!然而,他的血为什么这么冷?!

她突然失控地叫起来,“为什么不躲?!为什么不还手!你明明可以躲开的!明明可以的!你是想让我内疚,想让我知道自己到底有多犯贱么?!雪七黎,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为什么可以这么狠,这么硬?!”纵使她被十二根针打中,纵使她脚底一次次被烫伤她也没觉得这么痛,原来,心痛和身体的痛真的是完全不同的,身体的痛会麻木,而心痛却是反复撕扯永无解脱!

她以为他会躲,甚至以为她会还手将自己打飞,然而,他没有!她忽然觉得发冷,眼前这个人到底是有多狠?!对自己也是这么绝情?!

雪七黎垂眼,细长的睫毛留下淡淡的阴影,她看不到他的神情,只知道他盯着自己始终捂着她胸口的手,沉默许久。

然后他的唇角又开始泛起那种看了让人无比难过的微笑,然后,他一点点抬起眼帘看定她,“我来其实就是不想让你觉醒,可是,为了等你觉醒我又不甘心的支撑了七千年,我很矛盾。你不觉醒我就永远不知道答案,永远孤独寂寞地活下去,可是,如果你觉醒了,我……我或许就保不住你……我还是想相信你的背叛另有隐情,我想亲耳听见你对我说出你的苦衷,说出你的委屈……不过……”他又垂眼看自己的胸口,那里血如泉涌,然而每一滴血都是冷,他再次抬眼,“不过,似乎没机会了呢。我没有心了,所以,不知道自己的心到底有多硬,有多冷,更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狠……我没想让你内疚,也没想让你觉得自己犯贱,我只是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姿态面对你……我想知道答案,却又不想你死……我很矛盾……可是,以后我都不用再矛盾了。我不知道原来你这么恨我。”

苏雪泠瑟瑟发抖,始终不敢拿开自己的手,不敢看他胸口那个被自己弄出来的血洞!

她知道自己到底还是犯贱了,明明想就这样一次了结,然而,她还是心痛难抑,还是后悔自己居然下这么重的手!她终于明白自己完了,就算身体自由,心也永远不会自由了!

可是,她却听不懂此刻雪七黎说的话,什么叫没机会了?什么叫没心了,他是说自己会死还是说自己已经哀莫大于心死?

她觉得自己是恨他的,无比的恨,可是听他说“我不知道原来你这么恨我”的时候,却又难过的想哭。她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恨还是不恨!

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错了吗?可是,自己到底哪儿错了?!他那么绝情多变,抛弃了她却又莫名其妙地阻止她!他曾那么残忍地强暴她,虐待她!她应该恨,恨得更彻底一点才对啊!

她忽然很痛恨自己的游移不定,痛恨自己的优柔寡断!

“雪泠,我想,我以后会做出更多让你痛不欲生的事情,但是,下次出手的时候,千万不要留情,也不要发抖!因为……”他一点点把她的手拿开,露出他胸口那个被她的魔法球击出的血洞,“因为下一次,我再也不会手下留情!”

苏雪泠诧然瞪大双眼,只见雪七黎胸口的伤以看得见的速度愈合,同时,他的紫袍如同被墨汁一点点泫然,渐渐变成柔亮的黑色,而他神情也发生奇异的变化,由最初那种云淡风轻幻化成狰狞狂肆的冷笑!

苏雪泠看见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尖尖的獠牙,阴鸷的双眸如同暗夜中苏醒的野兽,静静地盯着她。

“你……你是谁?!”

苏雪泠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一切,不禁后退两步!

“如你所见,我当然是魔域之王!”雪七黎款步而来,突然伸手扼住苏雪泠的脖子,“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你这致命一击,终于让另一个我彻彻底底地死心了!我是不是该感谢你?”他突然将刺入她身体里的十二根针又往里推送了一下。

苏雪泠疼痛难忍,几乎出声尖叫,然而,她到底把它们关在喉咙深处。

“难得,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这么有骨气!”他忽然推开她,像扔垃圾一样,仿佛多碰一下都会觉得脏!

苏雪泠本来就没什么力气,只靠意志支撑自己不至于倒下去,被雪七黎这么一推,她嘭地一声跌倒,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苏雪泠却只抓住了一句话,“你说‘另一个你’什么意思?!”艰难地换了口气,她止不住颤抖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迅速蔓延。

“哦?忘了告诉你了,我有个秘密”雪七黎两眼弯了起来,但,任谁也不会觉得他这个笑容多么善意,他如今传达的气息,是冷酷,是黑暗,是血腥,是邪佞……

“你一定觉得我很多变吧?”他蹲下来,漆黑的眼仁里,全是嗜血的冷光,“那是因为我有两重人格,刚刚你看到的那个,总是假惺惺和你说什么相信你有苦衷,想听你解释的人,其实就是我的第一重人格,七千年前,他才是雪七黎哦,真正的雪七黎,而自从你背叛之后,就诞生了我,当然,我也是雪七黎,如假包换的雪七黎,第一重人格的阴暗面而已……我可没他那么仁慈!我和自己斗了整整七千年都没法将第一重人格消陨,而你只要轻轻一击,就做到了,真应该早早把你弄回来!”

苏雪泠大惊失色,“你骗人!你骗人!你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雪七黎,你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很长的梦





这时,羯倡走了出来,静静的站在苏雪泠面前,用一种说不上是悲悯还是同情的眼光看着她。。

苏雪泠像是看到了一线希望,本来爬都爬不起来了,这时却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突然挣扎着扑到羯倡脚下,急切道,“羯倡,你告诉我,告诉我他不是真正的七黎,不是真正的魔王!”

她满眼惶恐,眼底的脆弱像是易碎的水晶,随时有可能粉身碎骨。

羯倡有些为难地看了看苏雪泠,又看向雪七黎。

雪七黎邪肆地扬起唇角,美好的唇形却勾出最尖锐的弧度,“你可以告诉她,不用隐瞒!不过,念在她帮我消陨了第一重人格的份儿上,就让她死个明白好了,先押回去,等她彻底觉醒之后,为魔族亡魂祭奠!”

雪七黎说完,竟然头也不回地离开!

而羯倡也被雪七黎的命令惊得手足无措。

但雪七黎终究是雪七黎,是主子,所以这个命令,不能违背。

“你告诉我,他不是真正的魔王,你告诉我啊!”苏雪泠用沾满魔王之血的手,死死抓住羯倡的衣袖,“求你,告诉我啊!”

羯倡重重地叹了口气,“陛下说的,都是真的。他对你温柔的时候,都是主人格显现的时候。其实陛下,真的很爱你。当年,为了你,他甚至违逆整个魔族的人的意志,执意将你带回魔宫,就为了让你告诉他你是有苦衷的。如果你说出来的话,我想,他会不择手段地保住你,但是,你始终不肯说,甚至还像今天一样伤了他!”说到这个羯倡也禁不住愤怒起来。

其实,羯倡心里是对苏雪泠是有恨的,西卡的母亲就是她当年的坐骑,在神族和魔族的斗争中被大卸八块,他的痛苦不必任何人少,所以对于叛徒的痛恨,也绝不比任何差一分。

可是,正是因为他爱西卡的母亲,所以,能体会雪七黎的心情。因为,纵使恨,他也不会因为自己的恨去杀苏雪泠。

他相信,雪七黎最终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你骗我,你也在骗我,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羯倡不再多说,抓起伤痕累累的苏雪泠就要走。

苏雪泠忽然死死扣住羯倡的手腕,“不,我不能走!曦儿,曦儿还在斯塔小镇上!求你带我回去,我不能扔下她!”

羯倡皱眉,“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别人做什么!”

“我不能扔下她,不能!”

羯倡看她满脸祈求,最后忍不住拨开她的手,挥了挥花花绿绿的大袖子,“罢了罢了,我会让西卡去找她的!”

“可是西卡生气了,它不会……”不会再听话了。

“我是他老子,我的话他会听的!”

得到羯倡的保证,苏雪泠一笑,陡然昏过去!

然后,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精致的宅院,每一砖每一瓦都仿佛梦幻般晶莹剔透。

每一寸土地都干净的仿佛被圣水冲洗过一般。

宅院里种满了高高大大的树,每一棵树都开满了雪白的心形花朵。空气中有花香,淡淡的,冷冷的,沁人心脾。

就是这样的宅院里,却又一间漆黑到腐臭的地下室。

整个地下室里,只有一扇巴掌大的窗子,开在离地面最近的地方。

地下室的四周仿佛钢筋水泥浇筑的一般,固若金汤。唯一的一扇门常年紧闭,因为久不开启,已经看不出门到底开在哪个位置。

她就生活在阴暗的地下室里,唯一的光就来自那巴掌大的窗子。

她常常可以听见许多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偶尔可以看见那些缎面靴走走停停。

但是,她的世界也只有那么大而已。她甚至记不得自己到底在地下室里呆了多久,记不得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被关在那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长什么样子。

直到有一天,那扇她不知道开在哪里的门忽然打开,两个一身白袍却把整个身体包括手指都紧紧捂在白袍里的人将她拉出那间地下室。

外面天光大亮,她害怕,胆怯,转身就想跑回那方一直容纳她的潮腐的地下室。

但很快她就被人揪着头发摔回去,然后她发现自己和那些人都是不一样的。他们的身体很结实,是可以触碰的实体,而她自己却是半透明的。

“真漂亮!”她听见有人说话,却听不出是男是女,那个躺在白色的纱幔后面,她看不到那个人的脸。

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没和任何人交流过,她听得懂他们的话,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意思。

那个人又说,“你是我培育的,最漂亮也会是最厉害的血灵。”说到这儿那个停顿了一下,又说,“嗯——我闻到了一股血的馨香,乖乖,你会给我最精彩的表演,对不对?过来,这里有肉吃……”她隐约看见纱幔里的人抬起手臂,然后,自己就身不由己地穿过纱幔跌倒那个脚下!

她抬眼想看那个的样貌,但是,头还没抬起来,先得到的是一记耳光!

“肮脏的东西!我也是你能看的么?!”

她疼得流泪,却发现自己的眼泪是红的!血一样的红!

“去吃吧,乖宝宝,很香的……”

然后她看见有人端上一盘血糊糊的,还在跳动的东西。

熟悉的味道,她知道,一直以来,自己吃的,都是这个……

吃完之后,那个摸着她的头哈哈大笑,“真乖,你是我养培育出来的,所以,你只能忠于我,明白么?背叛我的下场,都是很凄惨的。”

直觉告诉她,她应该点头,于是懵懵懂懂中,那人成了她的主人,而她始终不敢抬头看那人的样貌!

从那之后,她再没被关回去,可以自由的出入,当然,只限于没有日光的时候。第一次外出她不知道日光会灼伤自己,因此被烧伤大片肌肤,休养了整整一年才能再次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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