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给我吧

蝶澈冲进中峰广场时,那凝聚了全宗目光的鞭刑刚刚落下最后一记。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高台中央,郝瑟静静跪着,宛如一尊被鲜血浸透的石像。

粗重的黑色锁链冰冷地缠绕着她的脚踝与手腕,另一端深深嵌入广场四角的巨大石柱,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白袍早已碎成褴褛布条,深深浅浅的鞭痕纵横交错,皮开肉绽,鲜血正顺着破烂的衣角滴滴答答砸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她低垂着头,散乱的黑发遮住了脸,只能看到那失了血色的下颌线条绷得死紧,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维持着跪姿。

“郝瑟!”

蝶澈心胆俱裂,想也不想就朝那片血泊冲去。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

一道无形屏障骤然显现,柔韧而强大的力量将他狠狠弹开,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是结界!

中峰掌门净云仙尊亲手布下的结界,隔绝了任何可能的偏袒,也隔绝了所有试图靠近的关心。

“郝瑟,你可知错?”

一道空灵威严的声音自九天之上传来,如同冰冷的玉磬敲响,正是净云仙尊。

死寂的血泊中,那颗低垂的头颅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向上抬了抬,动作牵扯到伤口,让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

干裂的唇瓣翕动,发出的声音微弱嘶哑,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

“弟子……知错。”

那声音像钝刀子割在蝶澈心上。

“念你知错,且功大于过,”

空中的声音似乎缓和了一丝。

“你且先去濯云峰休养吧。”

掌门到底是心疼自己坐下的首席大弟子。

话音未落,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金色光柱从天而降,精准地落在郝瑟四肢的锁链之上。

只听“锵锵”几声清脆的金属交鸣,那四条狰狞的锁链应声而落,如同解除了束缚的毒蛇,迅速倒卷回石柱,重新盘绕其上。

笼罩广场的庞大结界也随之烟消云散。

支撑骤然消失,郝瑟的身体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猛地向前一倾,软软地瘫倒在冰冷的血泊之中,再无一丝声息。

“郝瑟!”

结界消失的刹那,蝶澈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紫色闪电冲了过去。

他几乎是扑跪在地,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地上那具伤痕累累、气息微弱的身躯揽入怀中。

入手一片黏腻湿冷,全是血!

破碎的布料下,皮肉翻卷的伤口狰狞可怖,深可见骨。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连唇瓣都失了颜色,唯有眉头在昏迷中仍紧紧蹙着,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蝶澈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眼眶瞬间滚烫。

他不敢用力,却又怕抱不紧她会再次跌落尘埃。

“别怕,我带你走,这就带你走……”

他声音哽咽,强压下喉头的腥甜,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另一只手牢牢护住她的后背,就要将人拦腰抱起,送去北峰药堂。

就在他刚刚用力,将郝瑟虚软的身体完全托离冰冷地面的瞬间——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截断了他的动作:

“给我吧。”

“给我吧。”

蝶澈猛地抬头。

前方不远处,不知何时已站定两人。

左侧是一身素雅青衫的沈玉,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焦急与关切;

右侧则是南峰大师兄洛凌风,玄衣劲装,神色复杂,目光沉沉地落在蝶澈怀中昏迷的郝瑟身上。

蝶澈抱着郝瑟的手臂瞬间收得更紧,下意识地将她更密实地护在怀里,如同护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他挺直脊背,目光扫过两人,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强硬:

“不必!我可以的!”

他必须带她走,立刻!

沈玉向前一步,眉头紧锁,语气带着一贯的温和,此刻却显得格外有分量:

“蝶澈,你一向娇贵,平日里连点重活儿都不愿意沾手。师姐伤得如此重,挪动需得万分小心,这种事还是交给稳妥的人来。”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目光恳切地直视蝶澈。

“给我吧。”

几乎在沈玉话音落下的同时,洛凌风也向前踏出一步,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肃然:

“郝瑟擅闯思过崖禁制,地点在南峰辖下,终归是南峰弟子看管不力,未能及时察觉阻止,此责南峰难辞其咎。理应由南峰出面善后。”

他的目光同样落在郝瑟身上,又转向蝶澈,伸出了手。

“给我吧。”

两道目光,两份压力,同时落在蝶澈身上。

他喉头如同被什么东西死死哽住,一股巨大的憋闷和委屈冲上头顶,烧得他眼眶发红。

他想反驳,想怒吼,想说昨夜是她救了我!

是她带着一身伤回来!

这所谓的擅闯禁制都是为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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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些话死死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是死死地抱着郝瑟,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用沉默和更紧的怀抱宣告着绝不退让的决心。

他不能把她交出去,绝不!

怀里的人,滚烫而脆弱。

蝶澈低头,看着郝瑟毫无生气的脸,心如刀绞。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他臂弯中昏迷的人儿,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郝瑟只觉得全身如同被无数烧红的烙铁反复碾过,骨头缝里都透着剧痛和极致的疲惫。

意识沉在黑暗的深渊,偏偏耳畔聒噪得厉害。

蝶澈那强装镇定却掩不住颤抖的声音,沈玉温吞却坚持的索要,洛凌风那板正得让人火大的理由……

嗡嗡地吵得她脑仁生疼。

烦死了!有完没完!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无比的眼皮,视野模糊一片,只能勉强分辨出抱着自己的是蝶澈那身扎眼的紫衣,而前方似乎堵着两个人影。

吵……太吵了……只想清净!

她用尽最后残存的一丝力气,挣扎着从蝶澈紧箍的臂弯里,极其艰难地抬起了一根血迹斑斑的手指,虚虚地、毫无目标地朝前点了一下。

嘴唇干裂得厉害,她嚅动了一下,挤出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小……玉儿……”

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却耗尽了她所有的精神。

最后一个音节吐出,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那根抬起的手指也软软地垂落下去。

这细微的变化却如同惊雷!

蝶澈浑身猛地一僵!

他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人最后那一下微弱的动弹,更清晰地听到了那三个字——

“小玉儿”!

这三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滚烫的心口,瞬间冻结了所有翻腾的情绪。

他低下头,看着郝瑟彻底失去意识的脸,那张俊美妖异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种近乎空茫的、被瞬间抽走魂魄的灰败。

舍不得?

不,是更深的、被当众遗弃的冰冷。

洛凌风眼中也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但随即,那抹诧异迅速沉淀下去,化为一丝了然。

他深深看了一眼蝶澈怀中昏迷的郝瑟,又瞥了一眼骤然僵住的蝶澈,抿了抿唇,竟一言不发,干脆利落地收回了伸出的手,甚至向后退了半步,无声地退出了这场争夺。

“是!是弟子在!”

沈玉的反应截然不同。

当那声微弱如蚊蚋的“小玉儿”传入耳中,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冲垮了脸上的焦虑。

师姐……师姐在唤他!

在如此关头,选择了唤他!

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郝瑟的意思。

“师姐!”

沈玉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担忧,一个箭步抢上前,急切地看向蝶澈怀中的郝瑟,见她已彻底昏迷,更是心急如焚。

“蝶澈,快!快把师姐给我!她伤势太重,急需救治,一刻也耽搁不起了!”

蝶澈缓缓抬起头,看向沈玉。

那张妖孽般精致的脸上,所有的痛楚、不甘、震惊都被强行压下,只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阴沉。

他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硬生生拉出一个弧度,那笑容僵硬无比,比哭还要难看十倍,眼底深处却翻涌着冰冷的暗流。

“呵……”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意味不明的气音,抱着郝瑟的手臂终于,极其缓慢地,松开了力道。

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僵硬。

沈玉立刻小心翼翼、却又无比坚定地将郝瑟绵软的身体接了过去,打横抱在怀中,仿佛抱着易碎的琉璃。

温热的、带着浓重血腥气的重量落入怀中,沈玉的心才稍稍安定几分。

“小玉儿,”

蝶澈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是刻意拉长的甜腻,每一个字却像裹着冰渣。

“快去吧。”

他盯着沈玉,那笑容依旧挂在脸上,眼底却一丝温度也无。

“可要……好好照顾大师姐喔!”

“我会的!”

沈玉重重点头,此刻他满心满眼都是郝瑟的伤势,再也顾不得蝶澈那怪异的态度和称呼。

他抱着郝瑟,毫不犹豫地转身,步履匆匆,朝着北峰的方向飞奔而去,生怕耽误一分一秒。

就在沈玉抱着郝瑟彻底转过身的刹那——

蝶澈脸上那强撑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同面具骤然碎裂剥落,露出底下最真实的底色。

一片冰冷的阴霾笼罩了他整张俊脸,薄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琉璃色的眸子里翻腾着风暴过后的死寂与某种被深深刺伤的痛楚。

他死死盯着沈玉离去的背影,直至那身影消失在广场尽头的云阶拐角,目光依旧钉在那里,仿佛要将那方向灼穿一个洞。

洛凌风一直沉默地站在蝶澈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蝶澈瞬间变脸,看着他眼中无法掩饰的痛心和阴沉,再联想到昨夜郝瑟的“擅闯禁制”与今晨南天门弟子口中蝶澈那“独战群魔”的离奇功劳……

他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若有所思的目光在空荡荡的广场和蝶澈僵硬的背影之间来回扫过,最终定格在蝶澈紧握成拳、指节已然发白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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