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大婚修罗场

“你能变回来吗?”

郝瑟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视线落在灶台前忙碌的沈玉身上。

他正专注地给锅里那条裹着酱汁的小鱼翻面,糖醋的甜香混着油烟弥漫开来。

“师姐,我就是沈玉呀,”沈玉头也没回,语气自然得理所当然,“沈玉就是我。”

旁边的灶台上,已经摆好了几个热气腾腾的瓷碗:

油亮诱人的红烧肉,酱汁浓郁的猪蹄,焦糖色的糖醋排骨,还有一锅香气扑鼻的瓦香鸡。

郝瑟:“……”

“你这么喜欢吃甜?”她瞥了一眼那些色泽红亮的菜肴。

“嗯,”

沈玉终于关火,将最后一条糖醋小鱼盛入盘中,转过身,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

“我嗜甜,年少时最爱,现在也不曾改。”

他端着盘子走过来,目光扫过郝瑟没什么表情的脸。

“上次见到师姐房间里有许多蜂蜜,我猜到师姐同我一样爱吃甜的,所以就多做了些。师姐喜欢吗?”

“嗯。”郝瑟应了一声。

他说得没错,她确实喜欢甜食。

沈玉将最后一盘醋溜土豆丝也端上旁边的小竹桌,饭菜齐备。

他刚放下盘子,郝瑟却突然动了。

她一步上前,强势地抓住沈玉的手腕,猛地发力将他整个人扳过来面向自己。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呼吸可闻。郝瑟冰冷的眸子锁住沈玉眼底的微愕,双手抬起,绕过他的脖颈,环了上去。

她踮起脚尖,脸颊靠近,红唇诱人地紧抿着一点点地凑近他……

却在距离唇瓣仅剩一厘米时,倏然停住。

温热的呼吸拂过沈玉的耳廓,带着刻意的低语,清晰地钻入:

“你看,你根本不是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郝瑟环着他脖颈的手已松开,人也利落地后退一步,甚至还嫌弃地拍了拍自己的手,仿佛沾了什么不洁之物。

“你说你是沈玉,”她扬起下巴,眼神带着洞悉的锐利,“那你怎敢直视我?”

眼前的沈玉,脸上的表情从一瞬间的亲昵落空、被戳破的僵硬,迅速转为一种奇异的“果然如此”的了然,随即竟露出一抹释然又笃定的笑容。

“原来师姐喜欢的是之前的沈玉,”

他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纵容。

“我也可以扮作他。”

他微微歪头,眼神深处是难以撼动的掌控,“总归,我们都是一样的。”

“不。”郝瑟斩钉截铁。

“不一样。”

“那师姐要我怎么做呢?”他好整以暇地问。

“放我走。”

“不可能。”温柔的语气,不容置疑的答案。

郝瑟盯着他看了两秒,忽地转身走向竹桌,拉开椅子坐下:

“哦,那吃饭。”

沈玉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的转折如此干脆,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应道:

“啊?哦哦好的,吃饭要紧。”

沈玉的手艺确实无可挑剔。

郝瑟沉默地夹菜,添饭,动作利落,一连干了几碗,仿佛刚才的试探从未发生。

沈玉自己只吃了一小碗,剩下的时间便安静地坐在一旁。

他一手支着下颌,目光近乎贪婪地追随着郝瑟的每一个动作,看着她咀嚼,看着她吞咽,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盈满了毫不掩饰的幸福和满足,仿佛这是世间最顶级的享受。

待郝瑟放下碗筷,沈玉立刻拿起一旁干净的素白手帕,极其自然地凑近,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嘴角沾上的一点油渍。

他的指尖不经意拂过她的下颌,带着温热的触感。

就在这温情的氛围里,郝瑟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我们成亲吧。”

沈玉擦拭的动作猛地顿住,那双盛满幸福的眼眸瞬间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如同夜空中炸开的烟火。

然而,这光芒只持续了一瞬,便被郝瑟紧随其后的冰冷话语浇熄。

“把沈玉叫出来。”

“我要同他成亲。”

沈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眼中光芒碎裂,只剩下巨大的失望和冰冷的底色。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我……”

一个“我”字刚出口,他整个人猛地一震,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扭曲,随即像破碎的面具般剥落。

那双总是带着掌控欲和深沉算计的眸子,在极短的剧变后,如同被清泉洗过,迅速弥漫上水汽,变得泪眼婆娑,波光潋滟。

熟悉的、属于那个温软师弟的脆弱和茫然重新占据了他的脸庞。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郝瑟,眼中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巨大的希冀:

“师姐……师姐说的都是真的吗?要……要同我成亲?”

郝瑟看着眼前这个终于“货真价实”、泪流满面的沈玉,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当真。”

“太好了!师姐愿意嫁给我!太好了!”

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沈玉。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像一个得到了梦寐以求糖果的孩子,猛地扑向郝瑟,双臂紧紧环抱住她的腰身,将脸深深埋在她的肩窝,压抑不住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肩膀也随之微微耸动。

郝瑟的身体在他扑上来的瞬间僵硬了一下。

她垂在身侧的手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抬起,在他剧烈起伏的背上,极其敷衍地、象征性地拍了拍。

她的眼神越过沈玉颤抖的肩膀,望向院外那片被淡金结界封锁的天空,眼底深处,只有一片冰封的冷意和算计。

*

郝瑟与沈玉皆无父母亲人在世。

沈玉不愿两人的大婚过于冷清孤寂,小小的竹屋内外,依旧被他用灵力点缀得一片喜庆。

大红的绸缎挂满了屋檐竹篱,精致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

案几上,端端正正地摆放着凡俗嫁娶所需的三书六礼。

他为郝瑟准备的凤冠霞帔更是流光溢彩,华美异常,静静地躺在内室的竹床上。

大婚当日。

沈玉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新郎喜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他看着被红盖头遮住容颜、同样一身火红嫁衣的郝瑟,一步一步被自己牵着走到院中。

他上扬的嘴角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眼中盛满了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和紧张。

没有司仪,没有宾客。

沈玉自己清了清嗓子,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一拜天地——”

两人面向苍茫的秘境天空,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转向院中沈玉早已设好的、供奉着沈家父母灵位的香案,两人再次躬身下拜。

沈玉深吸一口气,看着近在咫尺、盖着红盖头的新娘,胸腔被巨大的满足感填满,声音拔高,带着最真挚的期盼:

“夫妻对拜——!”

两人缓缓转身,相对而立,正要弯下腰去,完成这最后、也是最神圣的仪式时。

“嘭!!!!!!”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山崩地裂般的巨响,猛地从院外炸开,整个竹屋连同地面都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沈玉脸上的幸福笑容瞬间凝固、碎裂,那双波光潋滟、盛满柔情的眼睛,在刹那间被冰冷、暴戾、深不见底的漠然所取代。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淬毒的利箭,死死钉向院门方向那层坚不可摧的淡金色结界上,正荡漾开剧烈的能量涟漪。

三道熟悉的身影,带着满身的伤痕、尘土和不顾一切的决绝,正疯狂地攻击着结界。

正是阿步、蝶澈与洛凌风!

就在这惊天动地的变故发生、沈玉心神剧变的电光火石之间。

郝瑟动了。

她猛地抬手,一把掀开了头上的红盖头。

那张清冷绝艳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新嫁娘的羞怯或喜悦,只有一片冰封的肃杀。

一股强大无比、由内而外爆发的灵力狂潮,以她为中心轰然炸开。

“轰!”

耀眼的白光瞬间吞噬了她。

厚重的、缀满珠玉的凤冠霞帔,连同头上那些繁复华丽的发饰,在这狂暴的灵力冲击下,化作漫天飞溅的红色碎片和点点珠光。

红光散去,郝瑟的身影重现。

她长发披散,如墨瀑般垂落肩头,身上只余一件单薄的火红外衣素裙,勾勒出清瘦却笔挺的身姿。

凛冽的寒气在她掌心汇聚,霜寂剑瞬间凝现。

“阿步!”

她清叱一声,声音穿透结界,清晰地传入外面。

“素雪剑!”

几乎在她声音落下的同时,结界外传来阿步一声低吼。

“来了!”

一道刺目的白光如同撕裂夜空的彗星,带着无比的锋锐和决绝,“嗤啦”一声,硬生生刺穿了那层淡金色的、属于半神的强大结界。

光剑去势不减,精准无比地抛射到郝瑟面前。

郝瑟眼神锐利如鹰,五指张开,狠狠一握,将飞射而来的素雪剑牢牢抓在手中。

一手霜寂,寒气凛冽,霜华漫天。

一手素雪,白光灼灼,锋芒毕露。

双剑在手。

郝瑟将两柄神剑交叉于胸前,冰与光的能量在她周身激荡盘旋。

火红的衣袂在狂暴的气流中猎猎翻飞,散落的长发狂舞飞扬。

红与白,炽烈与冰寒,在她身上交织出惊心动魄的决绝之美。

她没有看身旁那个瞬间切换成冰冷神祇的沈玉一眼。

眼神坚定,只有前方被素雪剑撕裂的结界缝隙。

“破!”

呼叱声中,郝瑟将全部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双剑。

冰蓝与纯白两道惊世剑芒合二为一,化作一道开天辟地般的巨大光刃,带着斩断一切束缚、粉碎所有桎梏的意志,狠狠斩向那摇摇欲坠的结界缺口。

“嘭! ! !”

这一次,不再是涟漪。

是彻底的崩碎。

淡金色的结界如同破碎的琉璃穹顶,在惊天动地的巨响中轰然瓦解,化作漫天飞舞的光点,消散于无形。

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

郝瑟没有丝毫停顿,在结界破碎的瞬间,她毫不犹豫地收起素雪剑,脚尖在地面一点,霜寂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载着她化作一道刺目的红色流光,冲天而起。

瞬息之间,已如一颗赤色的流星,消失在远方的天际。

“师姐——!!!”

身后,是沈玉那混合着惊怒、痛苦和难以置信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

他身形暴起就要追出,然而——

三道染血的身影如同最坚固的壁垒,带着一身的伤痕和必死的决绝,死死地拦在了他的面前。

阿步的魔气,洛凌风的剑,蝶澈拼尽全力凝聚的妖力,瞬间交织成一片死亡的罗网。

震天的怒吼与狂暴的能量碰撞声在竹屋小院中轰然爆发。

尘土飞扬,灵力肆虐,小小的院落顷刻间沦为惨烈的修罗场。

而天际。

一袭红衣的郝瑟,御着霜寂剑,恣意地穿梭于天地之间。

猎猎罡风吹拂着她火红的衣袂,撩起她如墨的长发,却吹不散她眉宇间终于舒展的畅快。

嘴角,一抹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愉悦微笑,悄然绽放。

浩荡的天地之间,那一抹如火的红,正无所顾忌地、尽情肆意地驰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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