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夜无梦,天微亮,林致远果然把床褥一捆,捎带那口破锅,就打算离开,他先开门四处张望,不张望还好,竟发现一位弱冠男子站在外头,正朝土屋探望。林致远不至於觉得这人就是他肚里的蛔虫,知道他要卷人家铺盖溜走,便也就坦然处之,当这号人不存在,转身要回屋把门关。“二公子,他是个粗陋之人,没规没矩。” 吴夫子突然出现,正对二公子殷勤十分。林致远听到这话, 心里不快,老子先前又不知道他是谁,你这老头子也不早告诉我,就现在猜出他可能是李家的二公子,说谁粗陋了,说谁没规矩了。

“今年几岁?”二公子看向林致远,他似乎没有责怪的意思。

“回二公子,小的今年十八。”林致远学习能力很强,何况他终日与乞丐为伍,学到的词汇都比较卑微,配合他此时的身份,倒是十分合适。

“小的不曾见过二公子,冒犯了二公子。”林致远故意这麽说,他这话根本就是说给吴夫子听。

“你是哪里人氏?”二公子对於家里突然多出一位新仆人,似乎颇好奇。

“金华人氏,在家乡无依无靠,多亏管家收留。”林致远心里其实对管家一点谢意都没有。

“识字吗?”二公子的询问还在继续。

“粗识些字。”林致远硬著头皮说这话,他见过这个时代的书籍,那叫一串又一串,连标点符号都没有,他就是字能看懂,叫他读他都不知道该到那停。

“甚好,我过两日要去金华访友,你可愿意当个随从?”

二公子这话一出,林致远悔得肠子青。林致远还真是金华人,但他是几百年後的金华人,可不是什麽几百年前的金华人,对这个时代的金华,他路也不识,人也不识,说是他故乡,岂不是要一路漏洞百出。

“谢二公子抬举。”林致远说这话时,其实内心正在流泪。

都话家常到这一步了,平易近人的二公子转身向吴夫子,继续说:“还劳吴夫子帮他置身衣服。”

看到一两银硬生生落在夫子手里,林致远只差没去抢。

现在他不想溜了,怎麽著,也该等吴夫子给他置来身好衣服,才走人。

一阵闲话,至此天色已经明亮,相互间都能清晰看到对方的脸,先前林致远只觉得二公子仪貌可以用“气宇轩昂”去形容,此时才发觉,这人五官实在是俊美,穿一身月白色的衣服──道服(林致远不认识),头戴黑帽──方巾(林致远不认识),宽袖迎风,洒脱离去,那飘逸身影真是抓人眼球。

“有张好皮相,正是你的福份。”吴夫子留下这话,抖著一两银子离开。

林致远琢磨吴夫子的话,他自知自己长得还不错,有文艺青年的忧郁气息,在校时还蛮受女生喜欢,只是跟这位李二公子比起来,他就是个又装又作的伪文艺青年,李二公子才是真名士自风流。

吴夫子这话到底是什麽意思呢,林致远之後会明白。



等吴夫子买来衣服需要耐心,因为吴夫子终日无所事事,只偶尔要去李宅教位女学生,但是他就是把这事搁置。林致远只好每日去书屋扫扫地、抹抹桌椅,其余时光都是无所事事。一日,实在忍不住,决定去催促吴夫子,加蓬他把衣服买来,吴夫子却拿出套新衣物,并说二公子明早就要出行,你别睡晚了,以及什麽日後你有什麽好处,可别忘了我。

夜里,林致远躺在床上,想著不如趁现在溜走好了,衣服到手,但又迟疑,觉得也许跟在这位李二公子身边,会有发达的一日。再说了,李二公子给林致远的印象实在不错。

天亮,林致远正在漱口,一位十二三岁的书僮过来催促,林致远赶紧收拾妥当,跟著书僮离开。他走至李宅门外等待。李二公子出来,身後跟位挑担的仆人。李二公子见林致远换上一身海青直身,倒是文雅端庄,心里喜悦。林致远哪里知道李二公子的念头,只觉得这回换的这身衣服,摸著舒服,穿在身上也潇洒,他喜欢。

李二公子,单名晨,字辰明,这是林致远找吴夫子私下打探到的消息。此人据说对功名不感兴趣,又本出生於商人之家,颇有纨!子弟的习性。

青瓦落红榴 第二章

去金华走的是水路,雇船,一路沿江而下,遇到别致的景点,也会停下游玩,这一路行程,对林致远而言,倒不像侍从伺候主人家游玩,而像和友人结伴出行。林致远是喜欢山光水色的,一路下来,心里直赞叹没有污染、破坏的河流、古镇真是美,有时看得出神,想卸下以往随身必带的画板画笔,手往肩後探,落空才意识到他现在的情况不同以往,身上哪还有这些东西,便有些技痒。

李辰明虽然无心功名,但在当地有文名,诗文极好,又擅长丹青,这一路闲游,自然将笔墨纸砚带在身边。李辰明写闲诗时,曾让陪伴在身边的林致远诗文助兴,林致远连平仄都分不清的人,十分为难,吱吱唔唔。见他这样,李辰明也没有为难的意思,只是笑笑。林致远样貌文雅,不过中看不中用,搁这个时代也就是只绣花枕头。

一日,李辰明在凉亭做画,林致远陪伴在他身边,看他沾墨、运笔,渲染,寥寥几笔,几株翠竹跃然於画纸之上。林致远对国画并无兴趣,也不算熟悉,不过他具备一定欣赏能力,直觉得李辰明应该是位画家──林致远不懂书法,要不李辰明的字比画更有造诣。林致远看得专注,李辰明问他:“致远,你说你懂绘画,也该你露一手了。” 李辰明把毛笔递给林致远,林致远知道自然不懂国画,但是他实在技痒,这麽长时间没摸过笔纸,毫无犹豫,而且完全也不管什麽主仆有别,他移开李辰明的画作,抽张空白宣纸,看了眼李辰明画过的竹子实物,此时竹林丛中坐位挑担的老仆人,林致远抓起毛笔,以速写的方式画下了老仆人及其身後的竹林。李辰明看林致远执毛笔的手势生硬,画时却十分老练,只是画技实在不怎样──林致远用不大惯毛笔,再说用毛笔画速写也实算是个创举。李辰明端详林致远所绘的作品,笑道“这画风倒也有趣。”林致远想他在这时代也不是一无所长,至少他还会画画,心里有几分得意,谁想李辰明接著跟他讲墨分五色,下笔轻重之类的入门者知识,林致远的欢喜被浇上盆冷水,心想只要有素描笔、油画笔,你就知道老子的厉害,当老子初学者也太侮辱人了。

心理活动虽然如此,毕竟林致远缺乏国画知识,倒也认真听讲。李辰明手把手教林致远,林致远被李辰明握住手时,并未多想,直到李辰明的气息吹到他脸颊,他才想两人这样是不是太近了?男人身上怎麽也有香味。林致远不好意思的红脸,心神不宁。李辰明见他并非扭捏作态,确实是羞涩,就不再为难林致远,叫林致远把笔纸收起,回船上去。

夜里,李辰明在自己的房间饮酒,还唤林致远过来陪伴,林致远见船夫备置来的一桌好菜,欣喜落座。文人间饮酒必然要有些游戏,这一趟下来,李辰明早看出林致远是只绣花枕头,也不跟他搞行酒令那套,只是拿些话去问林致远。问林致远是家中有几个兄弟,林致远跟被人考试一样,一律答不出来,未了只得说:“不瞒辰明公子,我打小被人卖到山阴(绍兴),已不大记得这些。”李辰明又问:“即是被人贩卖,那如何逃得出来?”林致远发挥他胡诌的本事说:“趁牙婆不留意赶紧跑了,後来有户农家收养我,可惜实在贫困,我只好离开,四处流浪。”“你也是命运多舛,展转至此,我俩得以相逢,实乃缘份。” 李辰明给林致远倒酒,林致远拿起就喝,他也没留意到他实在喝了不少杯酒。“是啊,我觉得你是个好人,没当我是下人。”林致远已醉,说话没规矩。李辰明见他有醉意,更殷勤地往林致远杯里加酒,身子缓缓移向林致远,端详林致远酒醉下无意流露出的风情。李辰明好男风,那日凌晨,看见衣衫不整的林致远从土屋里出来,长得年轻清秀,就有些动心。

如果说林致远是绣花枕头,那麽李辰明则有些金玉其表。

李辰明不停倒酒,林致远不停喝,李辰明搂住林致远腰身时,林致远已经醉得东倒西歪,就连李辰明抱著他亲嘴,他也只是迷迷糊糊想推开。李辰明虽然是文人,但手劲不小,他平日也好弓射也会骑马,手无缚鸡之力的废柴离他远著呢。李辰明抱起林致远,将他抱至卧处,看向蜷身伏席喁语的林致远──其实林致远正梦见自己读书时光,在背英语单词。李辰明的唇角勾起一缕笑意,他贴上身亲吻林致远,一手探解林致远的衣带。林致远不大高兴的甩手,想拨开骚扰他的人,他软弱无力的手被李辰明压制至头顶,李辰明已经扯开林致远的外袍与衬袍,手指爱抚过林致远的身体,果然白皙、平滑。伸至林致远的腰间,解他褌上的系带时,林致远扭动了下身子,胡乱说著什麽,随即又安静。李辰明笑著亲吻林致远,吮吸林致远的红唇,手那边也没停止动作,终於解开林致远穿的褌,把林致远剥得精光。李辰明三两下脱去自己的衣服,抬起林致远修长的腿。李辰明经验丰富,林致远酒量不行,沾酒就醉,何况他今晚又喝过量,所以李辰明对他又亲又摸又剥他衣服,他都没反应,直到李辰明试图为他扩张时,他才被疼醒,双眼一睁,见到李辰明赤裸俯在他身上,他像做噩梦一般惨叫,大力摔开李辰明,想爬起身,又发现自己被扒得精光,急忙抓被子遮挡,跳至一旁破口大骂:“死变态!你再过来!我就报警!”此时林致远的七魂六魄吓飞一半,口不择言。李辰明听不懂林致远在说什麽,神色不改将衣服穿上,坐在一旁看著林致远。林致远叫嚣要报警後,像似想到了什麽,急忙伸後去探自己那个隐隐作疼的部位,不探还好,一碰触,摸到怪异的东西──其实是润滑用的软膏,他扑上李辰明就要撕打,谁想李辰明单手接住。林致远压根就不是李辰明的对手,林致远干脆十分窝囊地坐在地上痛哭。李辰明实在是哭笑不得,只得拿话去安慰:“我没得手。”林致远大力摔开李辰明的手,不管李辰明说什麽,只顾扑上去乱打。

林致远反应这般激烈,李辰明实在意想不到,不说林致远是仆人,主人家想碰他,他不能拒绝不说,何况这种事不就是寻常事。里边如此喧闹,外头的船夫与随船的老仆人早已听到,只是不敢进来。李辰明见李辰明压根不听他分辨,没法收场,便一把抓起林致远挥舞的双臂,将他摁倒在酒案上威吓说:“嘘,再闹,我就使强。” 李辰明的下身压著林致远,被这麽威吓,林致远终於安静,外头的老仆人这才敢问:“六相公,老奴听到哭声。” 李辰明自若回:“致远醉了,没事。”随後脚步声远去,显然老仆人与船夫都已离去。李辰明放开林致远,林致远急忙逃离,抓起瓷枕头,在一旁做防范动作。

经林致远这麽一闹,李辰明早没心思再对林致远做什麽,他将林致远的衣物递给他,平淡说:“我握你手时,贴著你背时,你似乎也有意,怎麽又惺惺作态。”林致远揽衣物说:“谁同意了,谁对你有意思,变态的脑构造果然异於常人!”林致远并不反感同性取向的人,只是眼前这位想对他使强,因此他直接将此人划入变态行列。李辰明听不懂林致远在说什麽,不过看林致远的表情也知道他很恼火,这些话也肯定不是好话,再则以往李辰明想和人共枕,遇到的不是自动献身,也是半推半就,从不曾有人像林致远这种反应,他对林致远断了那些邪念,悻悻回酒案饮酒。林致远见李辰明背对自己,赶紧将衣服穿上,把被子扔回席上,开了房门便逃得没影。

回到自己卧室,林致远偷偷检查自己的身体,发现并没有可疑痕迹,那些涂抹在疼痛处的东西,原来是油脂。又想死变态说他并没有得手,那麽,也就是说他没被男人给强上。这个结论让林致远松一口气,先前的恶心感也缓和。躺在被窝里,林致远压好不容易睡下,却发噩梦,梦见李辰明压在他身上,他完全无法动弹,死变态还把他像女人一样对待。这实在是个梦魇,林致远从梦中惊醒,只差没拿头去撞门。



天一亮,林致远就想要逃跑,他上的分明是贼船,李辰明不仅比他强壮力气大,身份还比他高,无论在哪个时代,有钱有势的恶棍都招惹不起。林致远拿定主意,不去服侍李辰明,反正他没签卖身契,还真不是李辰明家的奴人,李辰明管得著他干活不干活。

林致远躺在被窝里不起来,抬担的老仆人李福看他这麽没规矩,就过去喊他,林致远说:“我不干了。”李福不清楚昨夜林致远是出了什麽事,也没再说什麽。

蒙头睡大觉,睡至正午,林致远肚饿,船还是没靠岸,林致远从来不亏待自己,他穿好衣服出来,见到船夫在用餐,是鱼羹,他跟船夫讨碗吃。船夫问他昨夜怎麽哭得那麽凄厉,林致远说:“想家,我本是金华人,小时候被人贩带走,连家住哪里父母名姓都记不得。”林致远这是胡诌,昨夜发生的耻辱事,他不会说。船夫信以为真,还耐心跟林致远询问是几岁被带走,真得对家人一点记忆都没有?林致远一律说不记得,还做出愁眉苦脸的样子──实在被盘问得快应付不来。

自打林致远从宿处出来,到甲板活动,站在船头看风景的李辰明就已留意到他,而林致远与船夫的对话,他也听到。林致远没留意李辰明也在甲板,因此辞别船夫,打算继续钻回船舱,抬头正好撞见。林致远不清楚这家夥什麽时候站在甲板上,但猜测他可能听到自己与船夫的对话,顿时尴尬而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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