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不是金华人吧?”李辰明轻笑,不仅没为自己昨夜的过错反省,还很悠然。

“老子就是金华人,不过是几百年後的金华人,反正老子说什麽你都听不懂,离老子两米开外,靠近老子就揍你!”

林致远在李辰明面前,不再装小顺民的样子,他卷袖子叉腰,装腔作势放狠话。

“老子”这种粗野自称,李辰明自然听得懂,他看著林致远目不转睛,不是因为他被唬住,而是觉得林致远文静时是一幅模样,凶悍时是另一幅模样,倒是有趣。这恶仆敢冒犯主人就算了,这趾高气扬的性情却不知道是怎麽养成。

“你可知道侮辱斯文是什麽罪吗?” 李辰明口吻不改。

林致远还真听说过“侮辱斯文”罪,当初他和乞丐们上街行乞,见衙门抓人,好奇去围观,一位秀才状告一位屠夫侮辱斯文,说屠夫当众辱骂他。倒霉的屠夫被打了十杖,惨号得跟杀猪似的。当时林致远曾很吃惊地问乞丐,屠夫不过是骂人而已,居然要挨打。乞丐们说那秀才虽然只是个秀才,但是也算有功名在身的人,是县官、知府的门生,你骂官老爷的门生肯定要收拾你。听得林致远直呼封建社会真没人性。林致远摸下自己的屁股,顿时蔫了,但他是不服气的,又说:“你想欺负我在先,你报官我就这样说,看谁有理。” 李辰明再次看著林致远,陷入沈思,林致远的智力并无缺陷,这点相处这几天可以确定,但是林致远有时候说的话,让人哭笑不得。

“喂,说话啊,你以为老子怕你。老子等船靠岸了就下船去,不干了!”林致远以为李辰明理亏,继续张牙舞爪。

“你现在还是李家的仆人,我倒是可以逐你出去。李福,打他一顿,轰出去”

李辰明与林致远说话时,李福见林致远如此目无尊贵,就十分生气,听到李辰明说要把林致远逐走,他很赞同,也很乐意动手,抽把扁担就要打林致远。

小杖则受,大杖则走,林致远认定自己没错,小杖大杖他都不挨。在林致远看来,李辰明仗势欺人,他又不把半头白发的李福看在眼里,叉腰对李辰明说:“你敢打,老子就报官!”李辰明对林致远这些可笑的话,一律是面无表情对待。眼看李福扁担招呼过来,林致远只得跑,於是李富追,林致远跑,两人绕著桅杆跑了一圈又一圈,李辰明摇头回了自己的寝室。

林致远不懂古代主仆间的地位差距,像他这样当众对主人无礼的仆人,被主人家打残了,他的家人都不好去闹官的。

林致远别的不行,他是年轻人,腿脚肯定比李富利索,李富追累在一旁喘气,他还像猴子一样活蹦乱跳,张扬叫道:“我看你比我老,才不跟你抢扁担,你想打我?我打你还差不多。”李富气得要吐血,可也无可奈何。

闹剧过後,船靠岸,林致远脱去李辰明拿银子给他买的衣服,挽了个破包袱,摇摇摆摆下船去。

站在船头的李辰明看著林致远离去的身影,若有所思,李福气不过说:“六相公不该这般纵容他。” 李辰明笑回:“他想必是在山林里长大,不晓世情,犯不著跟他计较。”



从下船迈出第一步开始,林致远就开始犯愁,他几乎身无分文,没有宿处,没有相识,想回绍兴与“老爹”他们聚会,他还不认识路。留在这里,难免又要沦落为乞丐。要说乞丐也划分区域,外来的乞丐,也会受到本地乞丐的排挤,林致远心里骂道:操,连乞丐这种职业都有地域歧视。

此时天近黄昏,好在还没入冬,在外头过夜也不至於冻死,林致远在天黑前,寻处过夜的地方,他坐在别人家门外避风处歇脚。说是避风,还是冷得人直哆嗦,他肚子又饿,这几天的仆人生活──能吃饱有暖被窝躺,使得他再不想流落街头当乞丐。

他在又冷又饥中睡去,睡梦中梦见他生日,一家人聚在一起吃大餐,吃著吃著,牙牙(宠物狗)咬他的裤筒,一直在扯动,咬住就不松口。“再不松口,把你炖了。”林致远说梦话,拍打他肩膀的人只得更大力,终於把林致远摇醒。林致远被人从美梦中唤醒,心情十分不悦,而唤醒他的人却很和蔼地说:“你不要在这里睡。”林致远以为对方赶他,起身要走,却又被这人拉住,“已是深秋,夜里风冷,你随我来。”要是换作以前,林致远听到这话一定屁颠屁颠跟著过去,可是灯笼下,他看得清与他交谈之人乃是位年轻男子,容貌端正,平易近人,他心里不安,李辰明教他学会不能以貌取人,及这世界上有衣冠禽兽这种生物。林致远迟疑,就听到门内传出女子的声音,那声音说:“夫君是在和谁说话。”林致远听到有女人,而且这女人管这人叫夫君,那麽他应该没那麽幸运,又遇到一位变态。

提灯男子在前领路,林致远跟随在後,女子不见生人,已回房。提灯男子将林致远领至一间仆人房,房里伏睡一位十四五岁的小僮,提灯男子将小僮唤醒,叫小僮和林致远一起睡。

提灯男子离开,小僮挪出位子给林致远。林致远躺在温暖被窝里,和小僮闲话,小僮说他家主是位教书先生,姓秦。又问林致远的来历,林致远只说他无父无母,举目无亲,流浪在外头。小僮听林致远这麽说,爬起身说:“你还没吃饭吧。”

小僮到隔壁柴房热了饭菜,林致远饱食一顿。

天亮,秦夫子将林致远叫去问话,问他身世,林致远把昨夜跟小僮说的那些话,又说了一遍。秦夫子本就是位好心人,见林致远身世可怜,又是个乖巧的人,就说他与金华一位杨姓富豪有交情,这人田宅不少,肯定有用得上林致远的地方。秦夫子修书一封,称林致远是他的远亲,让林致远拿这封信去杨家,又拿出百文钱资助林致远路费。林致远实在感激不尽,谢了又谢才上路。

林致远一路打听,走至金华,风尘仆仆。他顾不上梳洗,寻找到杨府,就在後门候著,发现有人出来立即迎上去,说他是秦夫子的远亲,秦夫子托他封信要带给杨大官人。出来的人是杨府的老仆人,认识秦夫子,便带林致远进府。

杨府後院一排溜都住著下人,林致远进去时,眼睛也不敢乱瞅,可就是这样,还是看到迎面走来的李福。李福看到林致远愕然无比,林致远惊得魂飞,好在很快冷静,他加快脚步离开,不让李福有说话的机会。

青瓦落红榴 第三章

杨府老仆人并没带林致远去见主人,而是让林致远站在堂外,他带著林致远的信前去。林致远在等待的时光里很无聊,拿眼瞅瞅四周,杨府果然是富贵人家,不说这宅子精致讲究,就连出出入入的奴婢都容貌端正,穿著光鲜。林致远想不明白,像秦父子这种穷夫子怎麽有这等富贵朋友,他倒是想好,一旦入杨府,他要规规矩矩,再不能惹是生非。

站至脚酸疼,帮传信的仆人出来,叫林致远进入。林致远不怕生,脸皮又厚,挺身而入,至堂下才低眉顺眼,不敢抬头直视日後的主人。

“上来说话,你叫什麽名字?”

堂上的杨大官人端坐著,一侧还有位客人,林致远两个都没敢注视,一直低著头。

“回大官人,小的姓林,名唤致远。”林致远上前两步,尽量表现得像个卑微而又温顺的下人。

“是秦兄亲戚,便都是自家人。”杨大官人见林致远是个标致人物,又温婉,倒有几分喜欢。

林致远听大贵人这麽说,心里并不喜悦,不敢搭话。他倒不是人精,只不过有些人就是会说客套话,做则是另一套。

“老周呢,去唤老周,叫他带这位後生去安置。”

杨大官人朝门外喊,带林致远进来的仆人,赶紧去唤管家老周,这麽个空闲,林致远站在堂上十分无趣,自觉退去一旁,他刚走动,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子徽,这人我怎麽觉得有几分眼熟。”林致远惊得魂出,偷窥座上的宾客,果然不是别人,正是李辰明。这叫冤家路窄,居然还碰上了。

“辰明,你该不是有长得相似的相好,误认了吧。”杨大官人知道李辰明喜好男色,而林致远的模样标致,就开起玩笑来。

不认识我不认识我不认识我。林致远心里念道。

“还真是如此,想想又觉得不像。”李辰明的笑声听在林致远耳中,意味深长。

管家老周终於前来,将林致远领出去,林致远已流出一身冷汗。

李辰明本就是到金华来访友,而他的友人,显然就是这位杨大官人。

老周盘问林致远是什麽来历,有什麽能耐,林致远说他是秦夫子的远亲,没什麽特长,老周笑说:“秦夫子哪有那麽多远亲,不过他也是善心。”

杨府有许多田宅在外,林致远新进来的人,自然被安排在外。老周将厨房里一位叫周明的厨子喊出来,让他下午去梅庄取柴火时,把林致远带去梅庄,交给看庄的赵门神。

林致远在老周离开後,就待在厨房里,周明正在吃饭,就叫林致远过来一起吃,等下好过去梅庄。林致远内心如果有什麽理想职业,在这个时代,他的理想职业无疑是当厨子,厨房的食物别提有多丰盛了,厨子吃得都不差。

这顿饭吃得林致远油光满面,心满意足。

周明是老周的侄子,有个当管家的亲戚,但周明对新来的人并不欺凌,反倒很和善。进梅庄前,周明就告诉林致远赵门神长得凶悍,人其实还不错。等林致远到了梅庄,发现赵门神何只是有张凶悍的脸,就那高大的身板、浑身杀猪手般的横肉,四四方方的大脸,浓眉豹眼,大吼一声能把人吓趴。

“就这小子?瘦得像只小鸡,能干活吗?”赵门神像拎只小鸡一样拎过林致远,吆喝著。

“老赵,赵大爷,你就别吓唬他了,也不算算被你吓跑多少人。”周明在一旁愁眉苦脸。

“我又不吃人,有什麽好怕的。”赵门神的大嗓门喊起来,真是觉得连院门都跟著晃动。

林致远没见过这麽庞大、凶恶的角色,吓愣了。

周明推上柴火要离开,林致远追出来说他不待这儿,给换个地方吧。见林致远可怜巴巴的样子,周明安慰说:“你别看他凶,他从不打人,心肠比菩萨还好呢,再说这是份美差,别人想来还怕他不老实本分呢。”林致远半信半疑,放开周明的袖子,看著周明离去。

梅庄名字很美,但赵门神和林致远住的大院里没有梅花,这院子还很杂乱,跟这优雅的名字一点都沾不上边。赵门神领著林致远将房门一间间打开,有厨房有寝室,更多的房间被用做仓库,梅庄大院呢,其实就是处仓库,负责存放四周佃户交上的佃租。

赵门神说杨家的田庄不只这一处,这大院子也不只住他一人,他妻子带著女儿回娘家探亲,他还有两个手下,在外办事还没回来,以後呢,林致远也是他手下。

夜里,赵门神叫林致远去烧饭,他则自己去打酒,林致远从小到大只负责吃,哪懂烧饭,赵门神打酒回来,见厨房冒烟,还以为著火了,提桶水就进去,进去才见林致远一脸锅灰,正在手忙脚乱的灭炉子里向外蔓延的火。

闯祸的林致远本以为会被赵门神生吞活剥,赵门神却没再说什麽,自个烧饭,叫林致远去洗菜。

晚饭终於还是吃上,赵门神还倒酒给林致远喝,问林致远来历,林致远不再掰他是农户人家收留的娃,而说家遭变故才出来混口饭吃。

在梅庄住下後,林致远发现梅庄还真有片梅林,而且赵门神告诉林致远,梅林深处有座草庐,草庐里住了位隐士,有时,杨大官人会来拜访隐士,每年李家二公子也会过来几趟,他们三人交情很好。林致远问门神,李二公子还没回金华吗,门神说才刚来,一向要住几天才回去。

林致远想,怎麽混到这种地方,都能再撞见李辰明,这厮简直是阴魂不散。



对梅林居住的隐士,林致远十分好奇,隐士这种生物,历来只在课本中读到,还从没亲眼见过。

一日清晨,赵门神外出,林致远进入梅林,找到草庐,还没靠近,便见一位干瘦男子从草庐中走出,肩上荷锄,弯身进屋前的萝卜地锄草。林致远只看到个背影,见这人穿件蓝色氅衣,头戴四方巾,宽袖与巾脚在风中飘动,颇有名士的风范。林致远想这人气质不错,等这位人回过头来,林致远才发现此人年龄只是弱冠,容貌端庄秀雅,真是个人物,只可惜太过清瘦,显现不出他应有的风采。

“来者何人?”

男子早听到林致远的脚步声,他驻锄回望,正见站立一旁的林致远。

林致远上前躬身,歉意道:“小的是就住梅庄院子,到处逛逛,不想走至此,多有冒犯。”男子微微一笑,温和说:“你不怕赵门神吗?”林致远笑说:“不怕,就是长得可怕,人挺好的。”林致远回答时,不禁又将男子打量,心想这人样貌温顺,很有眼缘。“公子怎麽独自住这里呢?” 林致远口无遮拦,男子并没有懊恼,甚至笑容不改:“无家可归,便也就借住此地,多亏友人收容。” 林致远见男子温婉如玉,心生喜爱之情,不免话就多起来,“公子自己耕种自己烧饭吗?怎麽没个使唤的小厮。”男子正弯身拔取杂草。男子手指修长白皙,不像干重活的人。林致远反正也无所事事,猫身帮忙拔草。“我并非什麽公子,本是粗陋之人。”男子把一颗大萝卜连泥带土拔出,边摘去叶子边说道。林致远不觉得这人是下人出身,当他的话是谦虚,“那怎麽称呼公子呢?”男子携带上萝卜,把锄头扛起,轻轻说:“我姓柳,小名十郎,叫我十郎就行。小兄弟呢?”林致远拍拍袖口泥土,站起说:“我姓林,叫致远。”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