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柳十郎在前头走,林致远跟在後头,柳十郎提水洗萝卜,林致远站在一旁看,柳十郎在厨房切萝卜,林致远看了看厨房里没有柴草,殷勤说:“我去大院里拿捆柴草。” 柳十郎见林致远跟前跟後,便猜想这人极是无聊,“不用,赵大哥不时将柴草放在屋後,我去取。”

柳十郎所说的“赵大哥”无疑就是赵门神,林致远听到并不意外,柳十郎应该是不时受杨大官人的救济,因此而居住在这里。

“我去。”

林致远小跑去後院,果然见几捆柴草放在那里,他随手抓起一捆,抱进厨房。柳十郎正在淘米,见林致远进来,笑说:“赵大哥该不是出去了,你早饭还没著落吧?”林致远脸皮一向厚,他不大会烧饭,今天赵门神还真得一早就出去,还说晚上才回来,存心要饿死他嘛。“那个,我不会烧饭。” 柳十郎没说什麽,他多舀些米,放进锅中清洗,显然准备多做林致远那份饭。林致远帮忙生火,看炉子,见柳十郎菜肴只有一盘炒萝卜,实在太寒酸,林致远起身说:“我去拿些腊肉过来。” 柳十郎歉意说:“我吃斋。”

柳十郎吃斋,也难怪他那麽清瘦。林致远面对桌上一盘炒萝卜,一碗白米饭,一杯粗茶想道。不对,和尚也有吃得肥头肥耳的,像柳十郎饮食简陋到这程度,才真是苦行僧般的生活。

草庐中一切简陋,这人简直一贫如洗,杨大官人未免太抠门了。林致远扒著白饭,就著萝卜下腹,他当过乞丐的人,自然知道有白米饭吃,生活不算太糟,这世上有很多吃不起白米饭的赤贫呢,不过柳十郎的夥食,还是让他小小意外。

林致远吃完一碗,尚未饱,探看柳十郎,却见他碗里的米饭只吃了一半,筷子已搁上。这人饮食好少,吃得又差,只够维持生命吧?

“锅里还有饭。” 柳十郎说得亲切。

“十郎,你怎麽都不吃呢?”林致远再迟钝也发觉柳十郎的怪异,这人独自一人居住,不像个干重活的人,却自己下地耕种,这人吃斋,饮食不足以果腹。

“终日不觉饿,想来与不劳作有关。”

柳十郎的话,林致远并不信服,他狐疑看著对方,之後难过地说:“该不是我吃了你的口粮?” 柳十郎微笑回:“不是,缸中满满的白米,如何吃得完。锅中还有饭,别浪费,你再去盛碗。”

林致远半信半疑去厨房盛饭,他进入厨房仔细打量,发现厨房里有不少干货,有香菇有木耳有鱼干,只是放在一旁,蒙上灰尘,似乎早已被遗忘。林致远没做多想,盛好饭,返回厅堂,一入堂,却见柳十郎伏在桌上,模样痛苦。林致远把碗一搁,急忙去扶柳十郎,焦急问:“十郎,你怎麽了?”柳十郎脸色刷白,疼得说不出话来,冷汗从额头划落,额前的发丝湿润。林致远惊慌失措,搀起柳十郎,急忙大叫:“你有什麽救命的药吗?你别吓我啊!”柳十郎虚弱无力,勉强抬手指向一旁,他所指的是一间寝室。林致远领悟这是要进寝室去,连忙把柳十郎扶进去,让他躺在床上。林致远翻箱倒柜问:“药在哪呢?你有什麽药吃吗?”柳十郎在床上低低呻吟,无法成语。林致远慌乱无措,他不懂医术,不知道柳十郎发的是什麽病,急得眼泪都快出来。就在林致远想出去唤人时,柳十郎终於能说点话,他说:“我身有小疾,勿惊慌,躺会就好。”林致远说:“那十郎躺著别动,你家里有药草吗?我帮你煎。”林致远听到这人说身上有小疾,就觉得这人应该有抓药,他是没钱帮柳十郎唤大夫,但是也不能眼睁睁看这麽一位温润如玉的人饱受病痛折磨。“上回曾有几帖药,放在厨房,只怕受潮了。我没事,你回去吧。”柳十郎显得疲倦不堪,他靠著床,被子从身上划落,都无力去提。虽然主人下了逐客令,林致远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

厨房里果然翻出几帖草药,打开包装的黄纸,发现药材不仅受潮,还发霉了,林致远只得放弃。要是搁现代,林致远会翻出止痛药片,然後倒杯开水给柳十郎饮下,但这是在古代,没有这麽便捷的家常用药。

等林致远返回寝室,柳十郎已睡下,看到他苍白、枯槁的脸,林致远突然觉得这人孤独一人在荒地里自生自灭,到底他身上发生了什麽事?

林致远没在草庐停留多久,就在他返回寝室,打算看护柳十郎时,屋外传来说话声,有人来了。林致远是下人,不爱被人瞧见他在草庐走动,何况柳十郎还在生病,瓜田李下,到时百口莫辩,急中生智从後门溜出,躲进後院,想离开,又不放心,扒在门缝偷窥。来了三人,走在最前面的是杨大官人及李辰明,另有位随伴的小僮,林致远怕被发现,又见这两人过来,觉得柳十郎有救了,偷偷离开。



返回居住的大院,赵门神还不见踪影,林致远坐在门口,胡乱想著柳十郎与杨大官人及李辰明间的关系。不觉天色已暗,赵门神前来,往林致远肩膀一拍,喝道:“致远,叫你看屋,你今天没乱跑吧?”林致远肩膀吃疼,眼泪花花说:“没有呢,我人生地不熟能上哪去。”装著无辜,拿眼瞅赵门神,见他手里提著一只猪腿一串鲜鱼,眼睛一亮说:“我去准备晚饭。”赵门神也懒得取笑他饭也不懂烧,反倒将猪腿递给他说:“把毛退一退,我来打点。”林致远捧著猪腿,愣愣点头。

夜晚,夥食摆上桌,真不错,有烧猪蹄,有肉片炒笋丝,有青菜萝卜,有鱼汤。林致远边吃边觉得不是滋味,想到清早在十郎那吃的饭,忍不住开口问:“草庐那里到底住著什麽人?”赵门神浓眉皱起,哼道:“你小子,今天跑草庐去了吧?”林致远吱吱唔唔,赵门神接著说:“他是逃命到这里来的,你少跟他接触。”林致远愕然问:“杀人了吗?”赵门神灌了口酒,“谁告诉你只有杀人才要逃命,欠债也要逃命。”林致远迷糊问:“那他欠了别人一大笔钱吗?”赵门神瞪圆眼,“越说越乱,他本是某位官老爷家的书僮,到底犯什麽事不清楚,躲到这里近两年了。”林致远赶紧问:“那跟杨大官人是亲友吗?”赵门神摆手,“不是,与李二倒可能是友人”又把筷子放下,拍向林致远的头,“你打探这些做什麽?”林致远无辜说:“我见他可怜,就想问问他身世。”反正自己去过草庐已被赵门神知道,林致远也不打算隐瞒。赵门神说:“他人挺好,不过也不知道他底细,你别再过去草庐,听到没有?”林致远口是心非回:“知道啦。”



在大院住的这几日,大院里只有赵门神与林致远两人,林致远过得逍遥自在,以为往後日子都这样。不过这一晚,院子里又来两位小厮,正是赵门神前天提的那两位手下。这两人待林致远并不友善。不久,赵门神的媳妇也带著女儿回来。

在大院里给赵门神的老婆母大虫──私下称呼,使唤来使唤去,还要遭那死丫头的白眼,林致远心里别说有多不爽,只是他进杨府就下决心不惹祸,因此才隐忍不发。某日,母大虫带著女儿走亲戚,暂时获得自由的林致远得以溜到梅林,多日不见十郎,十分担心他的病情。

草庐柴门半掩,林致远观察一会,确定无他人,赶紧溜进去。十郎坐在厅堂,正在编竹筐,他身上披件外衣,脸上带著病容,他见到林致远十分高兴,丢下手里的竹篾,站起身来。林致远急忙问:“十郎,你病好些了吗?我好几日没过来。”十郎微笑说:“好多了。”林致远急忙伸手往衣兜里探,摸出一包东西出来,腼腆地说:“给,蘑菇。”十郎没有伸手去接,而是说:“赵家女主人颇为凶悍,被发现了可不好,你还是拿回去吧。”林致远看仓库,自然能顺点东西,只不过这种行为毕竟不光彩。“这点东西,他们不会在意。” “致远,你是好意,但我并不缺食物,东西都放坏了,甚是可惜。”十郎的话,并不是虚假之语,林致远揣回那包蘑菇,傻傻问:“那你喜欢吃什麽?”十郎扫扫蒲团,递予林致远,他没回答林致远的提问,显然也不希望林致远再带什麽东西过来。

林致远坐在蒲团上,看十郎编竹筐,十郎动作流利娴熟,显然他擅长这门手艺。“十郎,你教我吧。”林致远也就是灵机一动,觉得这也是营生的一种法子。

十郎让林致远伸出手来,他看了看林致远的手,笑说:“你手像女人的手,没怎麽干过活,做不来。”林致远急忙说:“做得来,你教我吧。”十郎被纠缠不过,只得教林致远编竹筐。竹篾甚是扎手,林致远果然干不来,不时扎手,“哎呦”一声。

两人坐在一起编上会竹筐,林致远闻到药味,问十郎是不是在煎药,十郎起身说:“煎好了。”林致远急忙说:“我去取。”

寻著药味,小跑出院子,果然在院子角落见到火炉及沸腾的药壶,林致远胡乱抓起药壶把柄,被烫得手颤,险些砸地上,就在他手忙脚乱之时,身後传来声音:“去取碗,我来。”这声音很耳熟,林致远回头,竟看到站在身後的李辰明。他“喝”得一声,弹跳至一旁,警惕地看向李辰明。林致远以为李辰明早回山阴去,自然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去拿碗来。”李辰明把话重复,林致远作怪的模样,他看到并没有任何表态。林致远见他这样淡漠,便想这人应该没兴趣使坏,不是记仇的小人。林致远很快拿碗出来,李辰明接过倒药,十郎听到声响走出来,见是李辰明,急忙过来搭手,怎麽也不让李辰明服侍他。“你去躺下,说过多少遍了,给你找个使唤的小僮,你不乐意,生病也没人照料。”十郎捧药进屋,李辰明跟在身後念叨。“我不习惯身边有外人。”十郎回答。“那他呢?”李辰明手一指,指向林致远,林致远一时呆滞,没有反应。

青瓦落红榴 第四章

林致远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李辰明说:“虽然这人不大适合照顾你,不过你要和他投缘,我去跟子徽说一声,让他过来。”林致远才意识到,李辰明这是要他当十郎的仆人。十郎看了看林致远说:“我不需要侍从,何况致远是我朋友。”十郎这话,林致远爱听。李辰明反倒看向林致远:“赵门神的婆娘可不好伺候。”言外之意,是要林致远自己选择。林致远丈二和尚摸不著头,为什麽李辰明会叫他伺候十郎呢?他可不是什麽好仆人,李辰明最清楚。

其实林致远心里有几分愿意,只不过考虑到十郎家的夥食实在太糟糕,他不爱吃斋,他爱大鱼大肉。

三人进屋,李辰明拿走林致远的蒲团,林致远没处坐,只得站著,十郎在喝药,一时三人无语,林致远拘谨,李辰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怎麽会与秦夫子结识?”

李辰明认识秦鸣,当日在杨府林致远说他是秦鸣的远亲,李辰明半信半疑。

“那日下船,没处去,就在一户人家门外过夜,谁想那是秦夫子家。”林致远说时,还看了李辰明一眼,担心自己不是秦夫子的远亲,会被赶走。“之後呢?”李辰明拿起地上的一根竹篾打量。“然後就写封信给我,让我投靠杨府,接下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十郎本在喝药,听到两人对话,颇为吃惊问:“你们先前就认识了?”林致远尴尬无话,李辰明毫无羞愧说:“他随我上金华,半路起口舌之争,被我赶下船。”林致远听得不痛快,“是我自己要下船。”十郎知道李辰明以往的风流事,又见林致远容貌清秀,便猜到几分。

“去上茶。”李辰明丢下手里的竹篾,拍拍手,抬头看林致远。林致远不悦,正想回话,十郎说:“我来。”

十郎一离开,厅堂里只有李辰明与林致远,林致远不自在,他转身要去找十郎,李辰明却将他唤住:“赵门神那边待得可自在?”林致远并不知道赵门神的婆娘是泼辣尖酸出了名,倒是很直觉李辰明在取笑他,回道:“赵大哥人很好,又无变态的嗜好,不像某类人。他婆娘凶点是凶点,我可不怕她。”这话里带刺,李辰明虽听不大明白,也猜到具体意思,他一笑带过:“你服侍十郎,一年给你五两银。”李辰明显然要用银两打动林致远。今日李辰明过来,站在院外许久,先是看见林致远与李辰明在一起编竹筐说话,後又见林致远出来倒药,十分吃惊,十郎对外人一向不亲近,跟林致远倒是相当投缘。

“五两银?谁付?”林致远深信十郎很穷,绝对付不起价钱。“我付。”李辰明回得干脆。“十郎吃斋,我吃不来。” “他日後不会再吃斋。”“你怎麽知道?”“你留下吃顿饭便知晓。”

“茶来了,致远,你把你身旁的木案拉出来。”十郎端盏茶进来,正无处安放。林致远将木案拉出,十郎在上面搁茶,“还有两盏在厨内。”林致远下堂说:“我去拿。”

李辰明举起茶,悠悠喝上两口,即使这是粗茶,将茶盏搁案上,他说:“你就打算一辈子躲在这里吗?两年的时间并不短,那人还没死心,近来又在打探你的消息。”十郎笑得惆怅,“那人孩子也有了吧。是男是女。”李辰明不忍去看十郎,轻轻说:“男,上月周岁了。”十郎仍是笑:“那便好。”李辰明手敲木案,正欲再说点什麽,发现林致远端茶过来,便把话吞回喉中,清清嗓子说:“致远,你留下吃饭,大院那边我会派人去说一声。”“哦。”林致远也不清楚李辰明这说一声是指留他吃饭,还是指留他在十郎这边当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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