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陈家之请

沈墨眉头微蹙。

他目光扫过陈元化匍匐的身躯:“刚才那鱼妖伤到你孩子了?”

“不、不是!”陈元化额头抵着甲板,不敢抬头,“是……是他的先天之症。我那幼子,自出生便身染怪疾,缠绵病榻十余载。他本是金水双灵根的天赋,按理说该是修真的好苗子,可如今……”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继续道:“如今灵根萎缩,经脉堵塞,莫说修行,连活命都难。我此行带着族中子弟出海,本就是想碰碰运气,寻访能医治他的灵药……”

沈墨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前辈!”陈元化忽然抬起头,额头上已是一片青紫,渗出丝丝血迹。他那双眼睛里满是恳求,卑微得令人不忍直视,“前辈方才出手相救,便知您不似那些高高在上、视我等如蝼蚁的大人物。您……您是有慈悲心的!”

他重重一个头磕下去:“求前辈给我儿一个希望!哪怕只是看一眼,晚辈也心满意足!”

沈墨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摇了摇头。

“本座不染俗事。”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不必再提。”

说完,他周身灵光更盛,便要离去。

“前辈请留步!”

陈元化几乎是嘶吼出声。他膝行向前,死死盯着沈墨即将离去的背影,声音沙哑而急切:

“晚辈愿奉上全部身家,愿尽数献予前辈!只求前辈……只求前辈能瞧上一眼!”

沈墨的身形,微微一顿。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这个卑微到尘土里的父亲。

陈元化的额头已磕得血肉模糊,那张中年人的脸上满是泪水与血痕混合的狼狈,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一个父亲为了孩子,可以舍弃一切的、燃烧般的眼神。

沈墨闭了闭眼,将那画面从脑海中驱散。

他低头看着陈元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你一个筑基修士,全部身家加起来,有刚才那头鱼妖的一片鳞甲值灵石吗?”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是刻薄。

但陈元化没有丝毫退缩。他死死盯着沈墨,一字一句道:

“晚辈知道,前辈这等人物,瞧不上我等微末之财。但前辈……”

他正要再说,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沈墨抬眼看去。

只见那七八个陈家子弟,竟齐齐跪倒,一个接一个,额头重重磕在甲板上。

“请前辈出手!”

“我等皆愿付出所有!”

“求前辈救族弟一命!”

声音参差不齐,却汇聚成一股质朴而滚烫的恳求。那些年轻的脸上有畏惧,有紧张,却也有不顾一切的决然。

沈墨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微微动容。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句话在修真界说得太多,以至于快成了一句空话。但在这一刻,在这个小小的陈家家族里,他看到了这句话最真实的样子。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元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久到那些陈家子弟的额头在甲板上磕出一片血色。

然后,沈墨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落回船头,负手而立。

“走吧。”他淡淡开口,“带路。”

陈元化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墨那张平静无波的侧脸,眼泪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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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前辈!多谢前辈!”他拼命磕头,额头砸得甲板咚咚作响。

沈墨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前方无垠的海面,语气依旧淡然:

“本座只是有些好奇。究竟是什么病,值得你们付出这等代价。”

他更好奇的是,自己为何会心软。

明明知道插手这等凡俗因果,对修行无益,甚至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明明刚才已经转身离去,不愿多事。

可看到那个父亲的眼神,看到那些年轻子弟跪成一排、异口同声的恳求……

他还是停下来了。

沈墨望着远方,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

灵船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破浪而行。

沈墨没有出手催动这船,区区筑基修士的灵船,承受不住他全力施为的灵力。他只是随意站在船头,周身散发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灵光,便将整艘船笼罩其中。

那灵光温和而坚韧,如同一双无形的大手,托着这艘小船,将它的航速生生提升了一倍不止。

陈元化站在他身后,眼中满是敬畏与感激,却又不敢开口打扰。

沈墨也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前方。

海风呼啸,浪花翻涌。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浮现出一个墨绿色的轮廓。

陈家岛。

沈墨微微眯起眼,打量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小岛。

不大,比木杨上人的那座岛还小上几分。岛上绿树成荫,错落有致地分布着一些房屋建筑,炊烟袅袅,隐约可见人影走动。岛周围的海域被简单的阵法笼罩,算不上高明,却也能挡住一些低阶海兽的骚扰。

修士与凡人混居,毫无隔阂。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在田间劳作的、在岸边织网的、在屋前嬉戏的,都是没有灵根的凡人。而偶尔走过的一两个气息强的,才是炼气期的修士。

他们彼此招呼,说说笑笑,神情自然,没有那种修真界常见的、修士高高在上俯视凡人的疏离感。

灵船缓缓靠岸。

沈墨从船上跃下,落地无声。

陈元化慌忙跟上,在前面引路:“前辈,这边请,这边请……”

沈墨随他穿过岛上的小路。两旁房屋低矮朴素,却收拾得干净整洁。路过的岛民纷纷避让,躬身行礼,眼神里有敬畏,也有好奇。

偶尔有几个胆大的孩童,躲在大人身后偷偷打量他,被大人慌忙按着脑袋行礼。

沈墨嘴角微微扬起,没有在意。

很快,他们来到一座位于岛中央的院落前。

院子不大,青砖灰瓦,朴素无华,与周围的民居并无太大区别。若非门上挂着一块写着“陈府”二字的匾额,谁也想不到这就是陈家家主的住处。

陈元化在院门前停下脚步,转过身,对那些跟在后面的陈家子弟摆了摆手。

“都散了吧。”他说,“我带前辈进去便好。”

众人应声停下,目送着沈墨随陈元化走进院门。

沈墨跨入院中,目光随意扫过。

院子收拾得很干净,种着几株寻常的花木,角落里有一口水井。正屋门扉紧闭,隐约可见屋内透出微弱的光。

陈元化快步走到一屋门前,轻轻推开门,侧身让开:“前辈,请。”

沈墨迈步走入。

屋内陈设简朴,一桌一椅一柜,皆是寻常木料所制。但沈墨的目光没有在这些东西上停留片刻,而是直接落在了房间中央。

那是一张冰床。

通体由寒玉雕琢而成,散发着丝丝缕缕的白色寒气,将整间屋子的温度都降低了几分。冰床上,静静躺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瘦小得可怜。他紧闭着眼,面色苍白如纸,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身体在微微发抖。最刺目的是他的头发,本该乌黑的发丝,竟有半数已成霜白,如同被岁月侵蚀过的枯草。

冰床的寒气在他身周凝结成一层薄薄的霜,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仿佛一具冰封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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