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原来……这便是我白琅华的结果。”微微的叹息着,却带着淡淡的满足,“嗯……我喜欢……比起……无法确定的往后……我倒喜欢这个收梢……至少我现在十分确定……”头轻轻歪一下,那双暴雨中依然温热的大手正小心翼翼的搂抱住她,那幅被他视为性命的画终于被抛弃了吗?此刻定满是泥污了吧?心头浮起喜悦,“大哥……我现在是不是在你心中最重要的?”

“琅华,不只现在,还有以后,一直一直到我死的那一刻,你都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人。”东陶野将琅华抱在怀里,紧紧的抱住,心头眼眶同时酸痛,虎目里终忍不住滚下滚烫的泪珠,一滴滴落在琅华的脸上,那热度慢慢沁到她的心里。

“那样啊……我开心……死也是开心的……”琅华欢心的笑了,终于有一个这样的人了。

“琅华,你不要死,不要离开我,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珍惜你,珍惜你胜过这世间一切!琅华……这世间只有你和我……只有你和我……”东陶野咽喉被什么堵住了,呼吸间都是撒裂的痛。

“大哥……”琅华吃力的睁开眼,极力想看清面前的人,“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虽然我……没有华纯然的倾国美貌……没有风惜云的绝代才华……可我……可我有你……有你视我最重……就这……我就没输她们……我开心……大哥……”

“琅华……琅华……是我……若不是我,你就不会……”东陶野只觉有一千把刀在绞着五脏六肺,痛不欲生,却只能无助的紧抱住怀中的人。这一刻,他但盼苍天开眼,这一刻,他愿和魔鬼交易!不要夺走他这一生唯一得到的一份温情,不要夺走他怀中珍爱的性命!她是如此的美好,苍天你怎忍心!

“大哥,你不要难过。”琅华忽似有了力气,伸出手来紧紧揪住东陶野胸前的衣襟仿如紧握住那颗滚烫的完全属于她的心,“现在是我这一生中最开心的时候,比当年……比当年风王赐婚时还要开心……这些年来我都在地狱里……是大哥……大哥是来带我走的……是在救我……我开心得很……”

“是的。”东陶野垂首贴近怀中的人儿,泪水混着雨水一起流,“我是来带你离开,我们……天高海阔……”

“嗯。”琅华偎近他,忽然一阵瑟缩,“冷……大哥……我很冷……抱紧我……”眼皮却渐渐合上。

“琅华……不冷的,我抱着你呢,不会冷的……我带你去天高海阔之地,那里四季温暖……琅华……”东陶野紧紧抱住,仿要融入骨血一般的紧。

“嗯,不冷了。”琅华眉展开,唇角勾起,一朵若琅玕花一样无瑕美丽的笑,“陶野,我们要早些相遇,我是公主……你是将军……我们是英雄美人……也要是千古佳话……陶野,来生要早……”

轰!空中一声巨响,雷霆怒滚,暴雨更急更猛了,倾了一天一地,泥尘飞溅,雨雾迷蒙,天地一片混沌中。

山石下,东陶野慢慢抬头。

这一刻是天地最宁静的一刻,他清晰的听到琅华一遍一遍的在他耳边诉说着,我们是英雄美人,我们是千古佳话……天地这一刻也是最明亮的一刻,他清楚的看到琅华美丽的面容,雪白的罗衣雪白的脸黛黑的眉嫣红的唇,唇边一朵甜美的笑,好像闪着光一般耀眼。

“琅华,你是这世间最美最好的姑娘,不论是华纯然还是风惜云都比不上你。”东陶野缓缓垂首,冰冷的唇印在那雪白雪冷的额头,“琅华,你是天上最纯洁最高贵的琅玕花,这污浊的尘世怎配留你。”

起身,抱起琅华,蹒跚前行,任那狂风暴雨。

“琅华我带你走,那瑶台天池才是你的归处。”

尾声

一个月后,白州东查峰顶。

两道人影矗立良久,最后一人似受不了那股沉默的气氛,跳起脚来叫道:“雪人,你干么这样看着我?”

另一人依然沉默。

“我明明瞄准的是东陶野,她自己替他挡的,怎么能怪我!”那人很是恼火的道。

另一人还是沉默。

那人忽然不气也不跳了,很冷的道:“在我眼中皇兄第一,皇兄的天下第二,九霜第三,二哥三哥和你们第四,其他的人谁死我也不伤心!”

另一个不知是被他这话气得还是逗得唇角终于一动,“我要把他们埋在这里。”说完转身看向那株高大的琅玕树下紧紧相依的两个人。

“你要埋就埋,难道我会阻你不成!”那人恨恨的道。

一个时辰后,那株琅玕树下堆起了一座新坟,坟前无碑。

数月后,又有两人登上了东查峰顶,已是寒冬腊月,却正是琅玕结蕾之时,满树的团得紧紧的指头大小似的白色花蕾,如穹盖似的笼护着那座无碑坟墓。

那两人白衣如雪黑衣如墨,寒风扬起衣袂,飘然似天外来客。

“想不到一去经年,归来时却是如斯情景。”白衣人幽幽叹息。

“她不是你的责任。”黑衣人淡淡的道。

“可我终未护得住这朵世间唯一的琅玕花。”白衣人黯然伤怀。

“女人,你护住的已经够多了。”黑衣人挑起长眉,墨玉似的眸子幽沉沉的看不清情绪,“听说韩朴那小子正满天下的找你。”

“朴儿么?”白衣人转头,黑发在风中划起一道长弧,“好些年没见他了,都不知他现在长什么样了。”

“那小子么……”黑衣人狭长的凤目闪起诡魅,“说起来,这两年我们不在,武林中可发生了一些变化。”侧首看着白衣人,脸上浮起淡淡笑容,说不尽的雍容清雅,“既然天下给了皇朝,那我们就来做做这武林帝王吧。”云淡风轻得仿如伸手摘路旁一朵野花一样容易。

“你做你的,别拖累我。”白衣人毫不感兴趣,挥挥手潇洒离去,“我要去找我弟弟,然后我要去把黑目山的那窝土匪给灭了!”

“说的也是。”黑衣人却是点头,“武林皇帝当然是我做,以后封你个皇后罢。”

这话一出,白衣人脚下一顿,回转身,清亮的眸子亮得有些过分,“要做也是我做女皇你做皇夫!”

“要比吗?”黑衣人长眉高高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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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风黑息可是叫了十多年了。”白衣人同样挑起长眉并笑得甚是张狂。

“那么拭目以待。”

“走着瞧。”

东查峰顶上的话无人听得,可上天为这话作了见证。

番外:碧桃花下感流年:久容篇

桃花浅深处,似匀深浅妆。 春风助肠断,吹落白衣裳。【注1】

丰息悠然念着,望着前方桃花树下正在捡落花玩耍的白衣男童,脸上浮起温柔的浅笑,“世间之花,千妍百媚,但论到‘娇俏’二字,却独有桃花堪当。”他说完,侧首看向身旁的风夕,却见她神思恍然,怔怔看着前方的桃花树出神。

“怎么啦?”他伸手揽过爱妻,拉回她的神思。

风夕回首,望向他的目光里依然带着两分怔忪,“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了故人。”

“哦?”丰息挑眉。“想起了哪位?”哪位都好,就别是玉无缘。

“久容。”风夕声如呓语,转过头,目光怅怅地望向桃花树下。

丰息一顿,看着她,默然无语。这会儿倒宁肯她想起的是玉无缘,也不愿她想起修久容。远处的山坡上,青草如茵,粉桃如霞。七岁的男童坐在树下,拾捡落花,堆成花堆,风拂过,桃瓣缤纷,吹落在他白色的衣上,吹落在他墨色的鬓间,他拈花在手,展眉一笑,隽永清逸,如画如诗。

“当年,我初见他时,他也这般大小,这般模样。”风夕看着树下的男童恍然一笑,目光里,半是温柔,半是追忆。

景炎十年,春。青州王都效外,野桃数株,粉桃开遍,满树芳华,平添春色。穿着麻衣的男童蜷卧在树下睡着了,身旁放着竹篓,篓中堆着许些草药。远处,白衣的女孩随意哼唱着小曲,轻快地走在小路上,她显然是发现了桃花树下的男童,于是蹦跳着跑了过来,看清了树下的男童,顿时满目惊异。粉霞似的桃花树下,酣睡的男童眉目如画,肌肤胜雪,漂亮得像一尊通透无瑕的琉璃娃娃。

女孩蹲在树下,目光灼灼地看着男童,越看越喜欢,越喜欢越舍不得移开眼,看着看着,觉得腿有些累了,于是坐下继续看,坐了会儿又躺下看,躺了会儿也有些困意了,便挨着男童也睡了。

金色的阳光洒落,粉色的桃瓣在春风里飘飞,树下两人,沐着暖阳,披着桃花,酣梦正甜。也不知过了多久,男童醒了,迷蒙地睁开眼睛,眼前却多出了一颗脑袋,他有些发懵,难道是在做梦?于是转过脑袋,上方依旧是他睡前见着的桃树,四周依旧是睡前熟悉的山坡,那么……

他没有做梦。

如此一想,男童也就清醒了,转回头看着多出的那颗脑袋——雪白粉嫩的一张小脸,纤长乌黑的眉,高翘挺直的鼻,如桃花般的唇,显然是个清灵美丽的女孩。男童呆呆看了半晌,才想要起身,可一动就觉得腰间沉重,却是女孩抱紧了他的腰。

男童看着女孩香甜的睡颜,想了想,舍不得叫醒她,于是悄悄伸手,想拉开女孩的手,可手才一碰到女孩,女孩却蓦然睁开了眼睛,眼神犀利,完全不似孩童。男童看着那双眼睛,有瞬间的怔呆,这么清澈明亮的眼睛,让他想起书上的一个词:亮若星辰。

女孩看到他的一瞬间,眼中犀利的光芒收敛了,脸上绽出甜美的微笑,“你醒了啊。”男童点头。女孩看着他呆愣愣的样子,配着他秀美无伦的脸蛋,琉璃珠般净澈的眼睛,只觉得他可爱极了,忍不住倾过头,在男童脸上响亮地亲了一下,“你真好看,做我的弟弟吧。”

男童的脸瞬间便烧了起来,雪白里沁出红晕,张开嘴,却是一个字都吐不出。女孩看着他的模样,却是越看越爱,“粉嫩嫩的,真像只桃子,让我咬一口。”她说完,便扑过去,在男童白里透红的脸蛋上轻轻咬了一口。

这一下,男童不只是脸发烧了,脖子也红了,连耳尖上都滴血似的通红,不像粉桃子,而像熟透了的水蜜桃了。

女孩看着,哪里忍得住,又扑过去在他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跟我回家吧,做我弟弟吧。”说完了,又在另一边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就笑眯眯地看着他。

男童傻呆呆地张着口,茫然又惊愕地看着女孩。

“哈哈哈哈……真可爱。”女孩站起身,牵着男童的手将他也拉起来。男童起身后,依旧有些不知所措。女孩拈起他鬓发上的一朵桃花,道:“我家里女人很多,男人却少,只有父亲和哥哥,我看着你就喜欢,你做我的弟弟好不好?”

男童这会儿虽然脸上的红云还没褪尽,但脑袋却是清醒了,听了这话摇摇头,然后弯腰背起地上的竹篓,转身便快步离去。他不知道要如何应对这个女孩。

女孩大失所望,难道是自己吓着他了?眼见他离去,想这么可爱合意的人却是难得碰到了,甚是不舍,于是跟在男童的身后,“你不要走啊,再想想啊,我做你的姐姐后,会照顾你的。你这篓子里是草药吗?那以后我跟你一块儿去采药好不?你看我可以帮你采药啊,做我弟弟吧?”

一路上,男童背着竹篓在前,一声不吭地走着。女孩跟在后边,絮絮叨叨,左右不离“做我的弟弟吧”,直到男童走到山坡下的村落里的一处小院前,女孩才是收声了。

篱笆围着的小院前,男童回转身,看着跟着身后的女孩,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终于是说话了,“我回家了,你回去吧。”声音细细的,却非常清脆动听。

跟了这一路,这是男童第一次开口,女孩顿时满脸喜色,“原来你会说话啊,不但人好看,声音也好听啊。”

男童脸上又爬上了红云。

女孩看着男童的模样,一边感叹着真是漂亮啊,一边又道:“你怎么这么容易便红脸呢?你是男孩还是女孩?你要是女孩,给我当妹妹也行。”

男童脸上的红云又重了几分,看了女孩一眼,低下头,没有恼怒,倒似是为自己生得像个女孩而有些羞愧。

女孩惊叹地看着,世上竟然有这样的男孩儿,太可爱了。

“我叫风夕,你叫什么名?”男童沉默了片刻,才蚊子音似的答道:“我叫久容。”

“嗯,我记下了。”女孩郑重点头,“今天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找你。”

风夕第二天果然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第四天也来了。……

她天天都来找久容,久容去河边洗衣时,她跟着;久容去地里摘菜时,她跟着;久容去山上采药时,她跟着;久容去买油盐柴米时,她跟着……她总有许多许多的话说。说她的哥哥很聪明能干;说她家里父亲的女人太多,见一次就累去半条命;说她来的路上碰到了英姿飒爽的江湖客;说她买了栗子鸡,留了一半分他吃;说她总有一天要去外面,看看地有多广,天有多高……最后总少不了一句“做我的弟弟吧”。

久容不大说话,总是未语脸先红,秀气羞涩的模样比女孩儿更甚,每每风夕看得,就忍不住想去咬一口,很想拐着他带回家去。有时候,她自己也很费解,以她的身份,平日漂亮的孩子,无论男女那不知见过多少,可就是这个爱脸红的男孩儿,她看着就格外的喜欢,格外亲近。当然,她也不可能真的日日都来,只能是得空的时候,并且父亲看得不紧的时候才能出来,有时候能连着几日,有时候隔着半月一月,更久的大半年也不见得能出来一趟,但无论是隔着多久,她从来没有忘记过这座小院里住着的男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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