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日升月落,花开花谢,流光倏忽间便转过了三载。

又是一个桃开如霞的日子,风夕再一次站在小院前。这三年里,久容长高了许多,面貌秀美,不再像粉嫰的桃子,而像一株纤瘦的芝兰。她来向他道别,在她不懈的努力以及写月哥哥地劝说下,父亲终于答应了让她出门游历。

明天她将离开王都,独自去闯荡外面那广阔的天地。久容得知她要远行,进了屋里,一会儿出来,手中一个小包裹,道是父亲配制的一些药丸,让她带上防身。风夕接过包裹,道了谢,挥挥手,走了。

一年后,风夕回来了,再去看久容时,发现久容又长高了,已换下了麻衣,穿上了天青色的布袍,如一株挺秀的芝兰立在篱笆前。两人久别重逢,自然是有一番欢喜,连着数日,风夕都来找久容,与他说着外面天地的那些人和事,眉眼烂漫,神采飞扬。

第七天,久容请风夕去家中坐坐。风夕闻言满脸惊异。她与久容相识已是数年,她来找久容的次数更是不计其数,但她从没踏入过篱笆院内一步,久容也从未邀请她入内一次。自然,她也从周围的邻里那儿听说过,久容姓修,母亲三年前亡故,父亲是大夫,医术很好,但为人孤僻,不大与人交往,除了替人看病外,等闲不会出门。

在风夕怔愣时,久容以为她不愿意,微红着脸道:“爹爹说想见见我的朋友。”

“好呀。”风夕哪会不同意,自是欣然点头。

她随着久容进了修家。看到修父的第一眼时,她颇为惊讶。修父非常的年轻,大约二十五六的样子,面貌非常的俊美,只是身体消瘦,面色苍白,隐有病态,这令她想到写月哥哥,顿时便对修父生了好感。

而修父看到风夕,眼中亦是升起讶色。他的儿子内向羞涩,父子俩在家有时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可他却多次听到儿子提起一位爱笑爱说、爱玩爱跳的小姑娘,儿子提起时很开心,他听得多了自然也生了好奇。虽则儿子如今年纪还小,但他家特殊,娶妻都是要寻访许些年,只挑那心地洁净、心思简单的,所以他才想着见一见人,看其品性如何,也好决定是接纳这位姑娘,还是让儿子以后断绝与小姑娘的来往。

“小姑娘姓什么?”这是修父的第一句话,很突兀,甚至有些失礼。

风夕挑眉,没在意,“姓风。”

听到这个姓,修父心头一跳,看着风夕的眼神便有些奇异。天下间姓风的很多,但在青州王都姓风的却不多,最有名的也就那一家。“姓风?”他喃喃重复,面上神色越发奇异。

“姓风。”风夕大方点头。

修父没有说话,而是伸手去拉风夕的手。风夕自小习武,几乎在修父伸手靠近的瞬间便要避开,只是目光看到一旁的久容,心中一动,便任由修父拉住了她的手,几乎在指尖相触的瞬间,她便觉得手腕上微微一疼,垂目,却是修父的指甲在腕间划出了一道细细血痕。风夕这回皱眉了,不解地看向修父。

修父却没有看她,而是对久容道:“你带小姑娘去擦点药。”

单纯的久容只当父亲不小心,忙领了风夕去隔壁房间。风夕满腹疑惑地跟了去。

他们离去后,修父抬手,舔了指尖的血染,霎时脸色一变,“原来……竟然真的是!”他望着指尖上的血迹怔怔出神,直到久容与风夕回来,他才抬头看去,看着风夕的眼神似喜似悲,“你想要我的儿子当你的弟弟?”

风夕想大约是久容曾和他提过,于是点头,笑道:“是啊,我喜欢久容,想要他当我的弟弟。”

“好。”修父应承,“你们以后就是姐弟了。”

这话一出,风夕与久容俱都一怔,虽则心中有些奇怪,却都欢喜起来。

“叔叔放心,我会像亲姐姐一样爱护久容。”她笑得开怀。

“我……其实我也能保护你。”他红着脸小小声地道。

那时候,他们是那样承诺的。

二月春归风雨天,碧桃花下感流年。 残红尚有三千树,不及初开一朵鲜。【注2】

风夕喃喃吟道,立在桃花树下,仰头看着风中纷纷飘落的桃花,恍然里她又看见那个沐在桃花雨中,漂亮得不可思议的琉璃娃娃。

“娘,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桃花?爹爹最喜欢的可是兰花。”白衣男童问她。

风夕低头,看着儿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道:“儿子,今日为你取名容,字容风。”

白衣男童眨眨眼睛,“那我以后不叫丰风(风丰)了?”

他爹娘为着他到底姓丰还是姓风可是争了好多年了,弄到现在他都没有名字,爹娘总是丰风、风丰地叫着他。

风夕依旧没有答儿子的问题,只是拈一朵桃花在手,“丰容,桃花很美,但第一次看到的桃花最美。”

这些年,她看过的桃花很多,这一生她还将看到更多的桃花,但她看过的最美的桃花,是当年落在久容鬓间的那朵,是久容当年卧睡的那株。

“残红尚有三千树,不及初开一朵鲜。”丰息优美的声音传来,“丰容,这便是你娘为何喜欢桃花的理由。”

风夕回首,望向缓缓踱步而来的丰息。漫天芳华里,两人相视一笑。

落英山的悲歌终于消逝,从此后自当是携手淡看“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注3】

注释:【注1】元稹《桃花》【注2】袁枚《题桃树》【注3】吴融《桃花》

番外:混合小剧场

A市的东边有一座小区,占地两百亩,里面花园亭台,小桥流水,假山池塘,修筑得雅致非凡,让人一入其内几乎以为穿越时空,回到古代。

而在占地如此之广的小区里却只有一幢住楼,位于小区中心位置,楼高八层,远看是一幢,近看却是八座高楼,分八个方位联结一体。小区名“东皇阁”,就如这幢有些奇怪的八角住楼一般,里面住的都是一些对于A市普通民众来说显得很是神奇或神秘的人,只不过无论是神奇还是神秘,他们还都是人。

人嘛,总是离不开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平凡事物的,过的日子自然也挺平凡的,工作,吃饭,睡觉,玩乐,嗯……还有过节。

一、圣诞

圣诞这进口节日在当今的天朝颇为流行,于是乎,在“东皇阁”里的住户们也跟随潮流过起了洋节。

七楼住户之一的风夕风女侠,伸着玉足踢了踢倚在沙发上的老公丰息丰公子,说:“这洋节日等同咱们的春节,所以我们也应该重视,要隆重地过。”

丰公子一手支颌,眼睛正看着电视里的《财经新闻》,金融危机啊,世界形势一片大好,正可让他混水摸更多的鱼。听了这话,他长眉微挑,凤目斜睨妻子,“你想怎么过?”

风女侠眼珠一转,笑眯眯地道:“听说你这次又从皇朝眼皮子底下抢了一笔生意,想来是狠挣了一把。咱们邻居久微不是开了家饭馆叫‘久罗山庄’嘛,邻里间要互相帮助,咱们去支援下他的生意,况且久微的厨艺……”她咽了咽口水,“再加上他那身段模样,实在是称得上‘秀色可餐’,咱们去那里吃饭,那是一次消费,双重享受!”

丰公子目光闪了闪,端起茶几上的茶慢慢喝着,喝完了一派随意地道:“久罗山庄的菜是不错,只不过这么冷的天我不想动,你自己去吧。上次乔谨去苏州出差带回一瓶乌梅酒,我等会儿就用这酒随便弄个‘乌梅酒焖牛腩’吃着就算过节了。”

风女侠一听这一年难得洗手做一回羹的人要做饭,顿时将秀色可餐的久微公子抛到一边,很是温柔贤惠地将丰公子从沙发上拉起来,“哎呀,你说什么呢,我们是夫妻,哪有我去享受,让你一人孤单过节的道理。来,快去做饭,我也不出去了,陪你将就着吃一顿乌梅酒焖牛腩,夫妻本就要同甘共苦嘛。”

“是么?”丰公子长长的眼角微微上挑,“可久罗山庄里有秀色可餐,不去不可惜么?”

“哈哈,玩笑,玩笑。”风女侠伸手摸摸丰公子美玉似的脸颊,一派情深款款,“若论秀色,这天下哪有人能及得上我们家丰公子。”

“是么?”丰公子墨眸里流光若明若暗。风女侠马上心领神会,断然道:“当然!便是上次一言横扫联合国的玉无缘玉公子也不及你的风采!”

“哦。”丰公了淡定地颔首,起身步向厨房,“两个人的话,要不再添个‘玉麟香腰’?”

“好啊!好啊!”风女侠极为狗腿地取来围裙亲自替他围上,“别弄脏了衣服,这件阿曼尼羊毛衫你穿着比模特儿更好看。再加个‘茄汁鲈鱼片’吧?”

“嗯。”丰公子受用地弹了弹洁白如雪的围裙,“再来个‘西施豆腐羹’就差不多够吃了。”

“嗯嗯。”风女侠眉开眼笑。

砰的一声,楼下忽然传来巨响,震得两人心肝儿都晃了晃。

“明华严!你竟敢烧了本少的微波炉!本少毒死你!”楼下一声暴喝响彻整座小区。

“年轻人就是中气十足啊。”风女侠摇头感叹。

看着眼前就算是系着卡通围裙依旧雍容清贵的丰公子,不由得心里大为欣慰——自家的这位可是出得厅堂入得厨房、内外兼修的优质男人,比起楼下那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明二……哈哈哈!

*

兰残音、明华严分别是六楼的住户之一,也都是“兰因高中”的高才生。两人出身豪门,才貌双全,彼此间的关系亦敌亦友,各自拥有庞大的粉丝团。兰残音虽身为女生,但一贯爱着男生校服,常自称“本少”,于是按其家族排行,人称“兰七少”;而作为她的老对手的明华严,家族排行为二,同学皆送雅称“明二公子”以示两人旗鼓相当,又因两人各自不同的风姿,粉丝私底下各送两人一个外号,明二号“谪仙”,兰七号“碧妖”。

过圣诞节嘛,学校里本是有活动的,只是可怜的作为风云人物的两人只要是校园活动必然要惨遭粉丝围剿,高中三年血泪斑斑的经历让两人这天都宅在家里,不敢出门。只不过到了下午,陆陆续续地有电话进来,然后两人轮番下楼,回来时,手中都会抱着一堆礼物,从毛衣、围巾、手套、玩偶到爱心便当、点心、糖果等应有尽有。

“抱过来比一比,看谁的多!”兰七站在门前冲明二勾勾下巴。明二当然不怕,抱着礼物进了兰七家。

客厅里,两人的礼物各自堆了一堆,看起来似乎难分胜负,彼此瞅一眼,然后不无酸意地说一句:“不错啊,很可观。”

到了晚上,送礼物的人都狂欢或约会去了,收礼物的两人摊在客厅里看着无聊的电视。后来放烟花了,两人便移驾落地窗前,看着半空中绽放的绚丽花朵。

“转瞬即逝的总是格外美丽。”兰七感叹一声,就在窗前席地坐下。

明二也在窗前坐下,“少无病呻吟了,不是说瞬间即是永恒么。”

两人背对背坐着,隔着一尺距离。片刻后,兰七将背往后撞了撞明二,“过节你怎么没回家去过?”

背与背相触时,两人都感觉到一刹的温暖。

明二沉默了片刻才道:“连春节都是各过各的,更何况这种洋节。”顿了顿,问道,“你呢?”

兰七却只是哼了一声,没有回答。但相同的出身,彼此都明白,是以也就不再多话。

两人静静坐着,侧首看着窗外,烟花依旧时不时绽放,霓虹灯闪耀着华丽的七彩光芒,无比的辉煌热闹。

不知什么时候,两人的背靠在一起,一阵暖意从背上传来,慢慢地暖着心肺,于是继续靠着,头侧得累时,便往后仰着,倚在了对方的肩上,那姿态,仿如交颈。

也不知坐了多久,兰七用头敲了敲明二的肩膀,“饿了。”

“出去吃?”明二问。

“人山人海。”兰七说。

“那你做吧。”明二道。

“不想动。”兰七答。

于是两人都转头看向客厅里的那堆礼物。

“去挑几样加热一下。”兰七推了推明二。

明二起身,在自己那堆礼物里拣了几袋,又顺手在兰七那堆礼物里挑了几包,一起拿到厨房。把东西往灶台上一放,从一个纸包里滚出两个水煮鸡蛋,上面各画了个Q版的男装七少,那邪魅的神态维妙维肖。

明二决定就吃这两个鸡蛋,于是放进了微波炉,看微波炉里偌大空间只放了两个鸡蛋实有些浪费,又顺手拿过一个纸包,一看是几个炸得金黄的鸡翅,连纸包一起放进微波炉里,想着大冬天的,吃热热的才香,所以把时间定到了“10”。

干等着不如煮壶咖啡。明二虽然家务、厨艺方面的技巧为零,但煮咖啡的水平却是一流高手的境界。想着两人等会儿一边吃东西,一边啜着香香浓浓的咖啡,就着窗外的烟花胜火,既有节日气氛,又有情调。情调……

想着客厅里的那个人,想着这两字用在他们之间,明二唇边溢出一丝浅笑,决定煮她喜欢的卡布奇诺。

当那嗞嗞嗞的声响,紧接着一声砰的巨响发出时,明二被震得闪了神,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客厅里的兰七听到声响,马上窜进厨房。

“明华严!你竟敢烧了本少的微波炉!本少毒死你!”在她暴喝的同时,已飞快地切断电源,打开微波炉,熄灭火,将垃圾丢入垃圾筒里,动作一气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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