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之后又有几人被留下,乾元十二年的选秀就此结束。



随着最后一拨秀女坐上骡车离开毓祥门,这次选秀的故事也随之流传出去。外头对当今皇后的风评也更上一层楼,多是夸皇后处事宽和,才德兼备等等,



回到昭阳殿,所有被留牌子的秀女册子如数被送至朱宜修手上。按各人的家世,朱宜修与玄凌商量后册定诸人位分:沈眉庄为从五品小仪,刘令娴为从五品良媛,杜佩筠为正六品贵人,梁悦心为从六品才人,赵仙蕙为正七品常在,仰氏为正七品娘子,汪轩媖为从七品选侍等等,统共十人。



内务府从敬事房抄出帝后商定的结果,派人分别至各家宣读旨意,并派遣教引姑姑前往说明宫中礼节与诸多禁忌。这十个人将分作两批,择吉日入宫。



离新人入宫还有一段日子,朱宜修还可以暂时歇一口气。倒是华妃,陆氏她们几个至今无子嗣的难以入睡,新人一到,她们这些旧人失宠是可以预见的事情,如何能长留君心,成为她们目前最大的考验。



而对朱宜修来说,她需要关注的不是后妃,而是三个子女,准确的来说是予沣和永泰。



趁着早晨给朱宜修请安的功夫,予沣故意留久了些,等永泰离开后,开口道,“母后,儿臣有话不知该不该说。”



“皇儿有话直言便是。”朱宜修含笑道,心里却不如面上那边轻松,近几天来她敏锐的发觉到长子和养女之间的关系起了变化。而且选秀后剪秋告诉她的事情也引起了她的警觉,永泰的行为有蹊跷。



“儿臣希望母后能管管元安,别叫她再任性妄为了。”予沣鼓起勇气说完,偷偷看朱宜修的脸色,见她沉默不语,跪地道,“母后请勿动气,儿臣并不是想要说妹妹的坏话。”



“皇儿快起来,母后没有生气。”朱宜修亲自扶起予沣,道,“你虽是元安的兄长,但毕竟男女有别,有些话不方便说,想让母后多管教元安也是为了她好,母后怎会生气呢。皇儿对妹妹的一番心意,母后深感欣慰,皇儿真的是长大了。”



予沣起身后,脸上多了笑容,朱宜修的话叫他吊着的心回到了肚子里。朱宜修与他坐到榻上,前者抚摸着他的头,柔声道,“元安最近是有些反常,母后也看出来了。母后还想着是不是女孩子长大,所以性子也变得野起来了。”



“儿臣只觉得她说的话有时太不讲理……”予沣靠在朱宜修怀里道。



“哦?她都说了什么?告诉母后听听。”朱宜修道。



予沣便将平时与永泰所说的话一一告知,朱宜修听后眼中精光一闪,低头笑着对儿子,道,“母后知道了,以后若是她再找你耍小性子,不必理她。母后自会管教,你只管一心读书,知道了吗?”



“儿臣知道。”予沣点头。



朱宜修把他搂紧,道,“予沣,你要知道你是母后的长子,母后不管对哪个孩子都不会比过对你的重视,这一点你一定要记住。母后和你弟弟将来还要靠你啊……”



予沣握住朱宜修的手,道,“母后放心,儿臣明白您的心意,不会叫您失望的。”



送走了予沣,朱宜修的脸瞬间变得冷漠无情,不带一丝情感命令道,“剪秋,叫染冬盯着帝姬和锦娘,看她们常去哪里,和哪些人接触。”



“是。”剪秋刚才听到予沣的话也是心头一凉,自家娘娘竟然养了头白眼狼,不敢怠慢立刻就去找染冬传话。



朱宜修临窗站着,近秋的风吹入殿中,叫人从外到里全部冷透了。

☆、布阵

秋高气爽,微风拂动,阳光明媚,晒得人也暖洋洋的。皇子皇女们都在上林苑的景遐楼中玩耍,朱宜修和妃嫔们陪了太后去赏菊,只吩咐保姆乳母们随行,小心看顾。



永泰和予漓正在摆弄七巧板,予濂和淑和眨巴着眼睛在旁边看着。予沣年纪最长,坐在一边看看书,顺便盯着几个小的。



忽然,只听永泰叫了一声,“二皇子胡说!”



予沣忙上前,道,“出了何事?”



“予漓他故意让我输!”永泰指着他道。



“谁故意了,你自己拼不出来,还怪别人,不知羞!”予漓用手指刮脸颊臊她,对予沣道,“大哥,她自己拼不出图案,渔翁少了个脑袋。”



“什么叫‘渔翁少了脑袋’,把话说清楚点。”予沣一头雾水,疑问道。



予漓拉着予沣看他们摆得七巧板,指着道,“你瞧。”



予沣仔细看了。只见七巧板上绘着各种衔接的图纹,各种图纹互相能拼凑出不同的图案。所以皇子帝姬们常比赛谁能拼出更多种类的花样,每一种花样都画成图,题上名目,称为“七巧谱”。



予漓和永泰各自出一个题目让对方摆,予漓的是“月下美人来”,摆到最后忘了摆月亮,被永泰抓住了错处,打手心三下。



轮到永泰时,题目是“孤舟蓑笠翁”,拼出来的渔翁没有脑袋,整幅图显得不伦不类。按规矩,该是予漓打她三下手心。



予沣看后,道,“是少了一块,是不是你们玩的时候不当心掉了?”



“才没有,刚才让锦娘找过了。一定是他偷偷藏起来了,要叫我输!”永泰不依不饶嚷道。



予漓被悫妃千娇万宠,哪里轻易肯认账,反驳道,“你自己藏起来了,还恶人先告状!”



“好了,别吵了。多大的事情还较真,叫人听了笑话。”予沣对戴明道,“再去拿一副来给帝姬。”



戴明领命而去。予沣做大哥的发话,永泰和予漓也不敢再辩,面面相觑,两人朝对方哼一声扭头不理。



“姐姐……姐姐……”一旁的予濂突然出声道。



予沣道,“怎么了,三弟?”



予濂说话比较迟缓,一字一顿道,“姐姐……把,把木板……藏在手心里……又藏到袖子里”



永泰变色道,“你胡说!你这个傻子!”



“元安!”予沣厉声喝道,“你刚才说什么!”



永泰被他的声音吓到了,立时不敢做声,惊恐的看向予沣,可怜道,“皇兄,我……”



整个楼中的气氛顿时鸦雀无声。



淑和被吓哭了,保姆忙低声哄她。予沣等着淑和安静下来后,对永泰道,“快点向三弟道歉。”



“我又没错……”永泰低声道,磨蹭着不肯动。



“大皇子,帝姬她还小,您别生气……”锦娘上前求情道。



“放肆!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以为你是帝姬的保姆就敢随意打断主子说话!”予沣一听她开口就有气,原来的初瑜嬷嬷年纪大了出宫返乡,自从锦娘调来永泰就越来越离谱,都是她这个奴才挑拨得永泰任性妄为,语气也格外重。



“奴婢不敢!”锦娘立刻磕头道。



“皇兄,你别怪锦娘,又不干她的事情……”永泰弱弱求情道。



“起来滚一边儿去!没叫你说话少张口。”予沣正眼都懒得扫锦娘一下,看向永泰道,“你是不是耍赖了?别骗人,说谎的人会变丑。”



永泰看了看予沣,又看了看周围的几个弟妹还有保姆乳母们,“哇”一声捂着脸跑掉了。锦娘见状忙跟上去,唯恐她出事。



“皇兄……”予漓轻轻叫了予沣一声,道,“其实也不用那么生气的骂皇姐……”



予沣道,“勿以恶小而为之,她现在就这样,往后还指不定做些什么事呢。”



予漓和淑和的保姆见原本欢乐的气氛都没了,行了礼悄无声息的离开。吉祥也带着予濂要回披香殿,予沣道,“吉祥姑姑,留步。”



“大皇子有何吩咐?”吉祥刚才听到永泰的话也是气极,帝姬怎么能说三皇子是“傻子”呢?予濂不过是反应慢些,有自家的端和夫人悉心教导,他和普通的孩子并没有区别。



予沣也明白永泰是朱宜修抚养,一言一行都会被人视作是皇后教导。端和夫人早年对他也是极好,断不能因为永泰而使母后和端母妃之间产生嫌隙,道,“帝姬出言无状,我代她向三弟赔罪。”



“大皇子客气了,姊妹兄弟之间的玩闹,想来三皇子也不会计较的。”吉祥见予沣放□段赔礼,也略平了平气。



“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没管好帝姬,稍后我自会去见母后和端母妃。”



吉祥抱着予濂回去,绘春也带着予沣返回昭阳殿,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朱宜修。



“她真这么说予濂?”朱宜修皱紧眉头。



“大皇子当时也在场,他还重重斥责了帝姬呢,奴婢亲眼目睹的还能有假?”绘春道。



“你先下去吧,本宫知道了。”



朱宜修挥退绘春,吐出一口气,“她近来太过反常。染冬那边怎么说?”



剪秋答道,“染冬说,锦娘常带着帝姬去寿祺宫……”



“寿祺宫?汤静言……居然是她。”朱宜修念道,“去了多久?”



剪秋道,“有些日子了,娘娘之前为着选秀的事情忙。悫妃就常带着二皇子和帝姬一道玩,慢慢的就熟了。”



“悫妃,真是人不可貌相,胆子大了敢来挖本宫的墙角了。”朱宜修怒极反笑,看在剪秋的眼里格外吓人。



“这悫妃真是忘恩负义,亏娘娘您过去还救她呢。”剪秋气道。



朱宜修见怪不怪道,“宫里原就没有恩义这回事,你帮了她,她纵然一时感激。等关系到自己的利益照样能在背后害你。为这种人生气平白气伤了自己。”



“最不该的就是帝姬!枉费您花了那么多心血教养她。奴婢看着都觉得寒心,再这么下去,您在宫里梳理的人脉还不都得被她给搅坏了?”剪秋不平道。



“本宫当初养她是看她可怜,一出生就没了母亲。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她竟然一点没记在心里,倒开始和外人合伙害本宫。是本宫抬举她了……”朱宜修的个性极端,一旦不喜欢了,哪怕以前再喜欢也不会多看一眼。“既然她觉得悫妃更合她的心意,本宫也不必再浪费心血花在她身上了,由着她自生自灭……”



“娘娘,那悫妃要怎么办,咱们寻个由头把她料理了?”剪秋反问道。



“悫妃?”朱宜修冷笑道,“她一贯是个糊涂的,你认为她能够教帝姬说那些话么?”



剪秋听后思考片刻,道,“难道还有人在背后?”



“当然了,而且这个人能和悫妃搭上线,想必也是宫里的老人。本宫之前光忙着皇上的事情,居然走眼了。没看出这悫妃的心这么大,还想着要把本宫拉下马。”朱宜修冷哼一声,道,“她大约还做着让她的儿子当太子的美梦呢!”



剪秋嗤道,“就凭她也配,娘娘有大皇子和四皇子,无论哪个也轮不到二皇子啊,真是痴人说梦。”



朱宜修抬了抬眼角,道,“老三有先天的缺陷,端和夫人是个明白人,不过求个老来依靠。若是本宫遭到皇帝厌弃,那予沣和予涛的地位自然也岌岌可危,只剩下她的予漓一枝独秀?真正让本宫生气的是帝姬,小时候还算伶俐,怎么越大越糊涂,白白当了别人的棋子。老话说,日防夜防,家贼难防。一点不假。”



“娘娘,帝姬的生母不过是个低等宫嫔,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秉性难改。您再怎么教也就那样,乌鸦也变不成凤凰。”剪秋道。



“是啊,本宫自问对她视如己出,从没有半点亏待她。她既然如此不识好歹,那也怪不得本宫了。”朱宜修倚在榻上沉吟许久,吩咐道,“去找个由头把锦娘处理掉,换上可靠的人,帝姬总往外头跑都是她们这起子奴才挑唆。另外叫文太医给本宫开些宁神静心的药,本宫最近夜里睡不好。”



剪秋听朱宜修只称呼“帝姬”,不再如往常叫名字,也明白主子是要放弃这个养女了,道,“娘娘,那悫妃那儿咱们就不动了?”



“动是要动的,但是不能摆在明处。本宫没有确凿的证据,左不过是悫妃常招帝姬去玩,人家喜欢帝姬无可厚非。若要扣她的挑拨离间的罪名也过于牵强。”朱宜修道,“你让染冬注意悫妃那儿的一举一动,我要知道她身边多了哪些人。”



剪秋点头记下,“娘娘放心。”



“本宫宽厚得太久了,底下的人就真以为皇后是菩萨。是该叫她们醒醒神了……”朱宜修摩挲着膝上的白玉如意,眉角眼角俱是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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