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罢了,若不是此人惊醒了他,也许他没有死在大漠,却死在了这小林子里。

马进良心性只怕和那雨化田一般残忍无情,但是看着面前这个身受重伤依旧试图去救他的人,他说服自己,少不得就是哪里来的江湖人士,这些江湖人士最是喜欢搞侠义仁德那套,什么舍身救人那些,马进良颇为不屑,对于他来说,没有那些道德束缚,雨化田说的话就是他的律,雨化田所想,便是他的行为准则。

马进良扛了白月在肩上,想了片刻又走过去取下那柄死死盯在树上的短匕,擦干净替白月收好。很是细心,这也是雨化田喜欢他的地方之一。话不多,事做得妥妥帖帖,叫人捉不到错处,雨化田有时候甚至希望马进良也犯一点错误,他颇想看马进良出点丑,尴尬一下,不知道是什么光景。马进良自然知道雨化田喜欢捉弄他的心思,人总有一点癖好,马进良喜欢那样,自己在雨化田心中至少是特殊的。他想起雨化田,眼睛里温和了些,扛着个人走路也虎虎生威的样子。此刻的他哪里有半分重伤的模样。

当白月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转白,他撑起身四处看,自己躺在床上,空气中都是药香的味道,应该是在医馆里了。

马进良背对着他,坐在不远处的圆桌上。两柄剑背在了身后,背影的轮廓坚毅又冰冷。白月看了一下自己的伤口,那些被烧焦的烂肉都被削了去,从新缝合了伤口,上了药很清凉。

“昨天你昏过去了”马进良淡淡的开了口。他其实可以走的,他急着回西厂。可是他莫名其妙的留了下来。“多谢兄台相助,在下本是要进城探亲,谁料半路遇了劫匪”马进良之前查看他的伤口,分明是半圆形的镰刀所伤,伤口干脆利落,下手之人必是高手,哪里来的劫匪如此武艺高强。

“嗯”马进良淡淡的应了,他并不想去挖掘这个路人的信息。人也醒了他也可以走了。

白月:“敢问兄台名讳,在下姓韩单名一个非。”

马进良想起有一次雨化田对他说:“你不该叫马进良”

马进良老实询问:“应该叫什么”

雨化田说:“应该叫马赛木”

雨化田说完兜了手在衣袖里,弯腰去看他新画的腊梅。也不解释。于是马进良又问:“为什么?”

雨化田才满意的笑起来说:“因为有时候你比木头还要愚笨”

雨化田笑得很开心,他开心的时候很猖狂,马进良看着他,只觉得这世间一切,只要雨化田想要,便是他的。所有事,所有人。

于是马进良开了口,他说:“赛木,我叫赛木”

白月只觉这名字颇奇怪,也不多问。

“那先谢过兄台”白月说完撑起身子,却是要下床,这里也不知道是哪里,他要往回赶,去西厂必经之路侯着风里刀,水陆两路都可以汇合到那条进城必经的官道,他不能呆在这里。

“你应该再歇息两日”马进良很少开口劝人。甚至除了雨化田总是故意去逗他开口再自说自话的解释的时候,他根本不怎么说话。

白月浅浅的笑了一下,他想起起莲,他不愿意他失望。虽然起莲只当他是个玩具一样的属下,但是起莲却是他的精神依托,不是因为有多么喜欢起莲,那样极端偏执的性子也没有几个人受得住,而是再没有其他念想,没有怀念的人,没有记挂的地方。只有他的主子。

这就是做奴才的悲哀,没有别的牵挂。这却也是做奴才的好处。不需要更多的牵挂。

“我急着进城,晚了怕亲戚挂心”白月脸色苍白,强撑着要下床。眉头额角薄汗细密。

马进良走过去,按了白月坐下。“我救你,不是为了叫你去送死。”

也许是因为白月那淡淡的笑竟然会让他想起雨化田,雨化田对人是冷,对他却是好的,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他喜欢和他说话,喜欢笑,那种睥睨苍生,天下尽在我手的笑。马进良是喜欢的。喜欢他说一些自己不懂的话,喜欢回答他各种各样的问题,不管对错,不问是非。只是喜欢。喜欢到越来越沉默。

“休息一日,明日我同你上路”马进良说完也不管白月作何反应,径直出去了。

白月看这人随时黑布蒙面,说话也冷冰冰的,但是待人倒是不错。再看自己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也不再挣扎,只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却回想着马进良那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那双眼睛叫人觉得胆寒不是因为多么凶神恶煞,而是因为里面似乎无半点波澜,犹如一潭死水。

又是一个可怜人。白月这样想。他很少在江湖上走,更像起莲的贴身侍卫,生性沉稳之余却很是单纯,这便是起莲爱逗他的原因,明明是个沉稳又有担当的男人,武功也不弱,起莲只需三两句,他便会脸上面无表情,耳根子却红个通透。

白月想象中这样蒙着黑布,背着剑,浑身带伤,言语冰冷,心底善良而眼神无波的人大抵都有自己难以言说的过去。于是心里有一点为他难过。

他哪里知道面前这位竟然是西厂的大档头马进良。残暴无情。西厂无人出起右。

不知道也好。得片刻美梦,可一晌贪欢。

作者有话要说:马进良终于活过来了…… 下下章厂花应该就会出来了 木人敢抢厂花戏份【偶像派演得了的角色,厂花要演,偶像派演不了的角色,厂花更要演……】

☆、就这样

夜七夜九跟着风里刀,这家伙走的路线七拐八绕,根本摸不清楚他的想法,夜九冷冷的嘲讽“我看他是无头苍蝇到处乱窜”夜七笑笑不说话,怎么会杂乱无章,风里刀一路向北,期间偶尔停留下来专往人多的地方转,想是去打探消息了,随后的方向也越来越明晰,只不过这里往北倒是不顺路,风里刀是特意绕过来的,一头扎进一个小巷子里,进了一间小院,就不挪窝了。夜七让夜九守着前面,自己绕了个圈子去看这小院,会不会还有其他出口,他可不希望跟丢了那个泥鳅一样的风里刀。看来看去也就是一个普通的小院子,除了一点淡淡的药香,没有什么特别的。夜七回去守在夜九身边。明明夜九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甚至是一个狠角色,但是夜七离开一会心里也是空的,被吊在半空,悬得心慌。

看着风里刀笑容满面的从小院子里走出来,夜九冷笑一声跟了上去。督主让他去找人,他倒是悠闲得很。夜七忍不住笑了。他笑夜九那一脸憋火的表情。明明那样俊的一个人,随时都是一副煞气腾腾的样子,实在有几分暴殄天物。夜七摸摸自己的脸,普通到极点,虽然不是很在意容貌,但是不得不说,生得像夜九这般精致的男人实在少见,连生气都那么的好看。夜九恶狠狠的瞪过去。夜七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大概知道一点。夜七便噤声了,笑都不敢再笑。不是打不过他,是喜欢让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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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跟着,我去去就回”夜七说完转身折回去了,他还是不放心,悄悄潜伏进刚才的小院。一个老头子坐在院子里抽大烟,样子有一点猥琐。夜七暗笑自己太多疑,悄无声息的退了回去跟上夜九。

“身后带了尾巴都不知道,这个风里刀越老越糊涂”老头子自己胡子都白透,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还说风里刀老糊涂了,霎时有趣。

风里刀心满意足的走小巷子,包袱里有他要的东西。他想世间之事总是能两全的。至少他要努力不负如来不负卿。附近一打听,凌雁秋那样的女人,在大漠里,就连漫天风沙也盖不住她的英气柔情,在塞外民风这样彪悍的地方,来了这样一个性格豪爽,样子又美的南方女人是一件大事,风里刀很容易打听到。

夜九从不怀疑督主的命令,因为他从不会出错,只是看着这个笑得嘴角咧到耳根子后的男人,他实在不觉得风里刀可以顺利的找到凌雁秋。

只是鬼有鬼路。在风里刀走进塞外一间“就这样”客栈的时候,夜九看着出来迎接的老板娘,实在是有些不敢置信。夜七倒还是那副笑模样,笑吟吟的去看夜九。

夜九甚至微微的嘟起了嘴角“运气罢了”

只是其实他们都知道。行走江湖,运气是最靠不住的。或者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比较合适。

夜九这样性子的人不服气的嘟着嘴因为自己之前判断错误而生闷气的样子,夜七实在觉得他开始有一点喜欢风里刀了,全拜风里刀所赐,他看见一只刺猬在笑。

“好名字,老板娘”风里刀笑呵呵的去拉交情。那日凌雁秋离开之前她说:“如果赵怀安要找我,你们就说我往南走了。”常小文最是耐不住性子急着追问“就这样?”凌雁秋跨上马,她笑着说:“就这样”

世界上所有的事,爱恨情仇都可以放下,就这样,不然还能怎样。她和赵怀安之间横亘着一个已经香消玉殒的女子,她再怎样争,也争不过死去的人,何况她累了。

其实素惠蓉她不是不怀疑的,那样身怀六甲的女子,动作却那样的利落,看上去那样柔弱,可是偏偏可以保全自己,甚至不惜毁坏自己清誉也要骗她离开,可是凌雁秋依然选择相信她,甚至给她一柄短剑,让她保护自己。

她最后和自己说的一句话是“我已经让你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凌雁秋觉得自己一点也不恨她,即使她那样阴险,表里不一。甚至她真的听从了她的建议,在这样一个人烟稀少但是民风彪悍的地方开了一家这样的客栈。

看上去简简单单三个字,是凌雁秋用多年等待寻找遇见离别换来的感悟。

“风里刀,你到的地方,不是有银子,就是有女人,不然就是有麻烦”凌雁秋和在大漠的时候一样,英姿飒爽,可是又不太一样了,那时候她的眼神,隐隐透露出一种焦灼,那种求而不得的热望,会把人淹没一般的滚烫。现在没有了,她的眼里是那种很淡的笑意。原来开龙门客栈的时候她就是这样,一双桃花眼,不带多的欲念,勾住了多少过往的江湖客。那是在遇见赵怀安之前。

“说得极对,只是这麻烦却是你们的,不是我的”风里刀倒了一壶酒,自斟自饮。他在吊凌雁秋胃口。

“喔,我还能有什么麻烦”凌雁秋笑着拿筷子去格风里刀夹牛肉的手。“话不说清楚就想吃,哪里来的道理”风里刀大笑,凌雁秋还是那个凌雁秋。

“一千两”风里刀贸贸然开口就是这样一大笔数字,凌雁秋楞了一瞬间,那一瞬间,风里刀弃了筷子直接用手抓了牛肉塞到嘴里。风里刀很少按套路出牌。他只要最后的结果如意便可。

凌雁秋带着狐狸一样的笑意看着风里刀。“被常小文逼婚没钱娶媳妇,千里迢迢来讹诈我。”

风里刀似笑非笑的吃一块肉“我从不讲价,一千两,我卖你两条命”说完低头沉吟半响又补充道:“你和赵怀安的”

凌雁秋看着窗外出神:“凌雁秋早就死在了大漠”彼此沉默了片刻她又补充道:“赵怀安也是”

风里刀拿乔够了,姿态也做足了,他说:“有一个人不这么想”

凌雁秋:“谁”

风里刀道:“雨化田”“不但没死,还会追杀你们直到你们无处藏身”

“命够大的”凌雁秋并不怀疑风里刀的消息来源。风里刀历来都是这样一个习惯,宁可告诉别人自己没有消息,也不会说那种未经证实的消息。

“我只是来提个醒,当然,做买卖你不能让我亏本”风里刀笑着两根手指在捏搓,意思是要银票了。凌雁秋笑起来。她喜欢和风里刀这样的人打交道,风里刀爱财,给他财就好。真小人总是比较好对付。

凌雁秋去柜台取了银票交给风里刀,“我不知道赵怀安在哪里。”凌雁秋想了片刻又说:“当年我找了那么多年都找不到。现在我更找不到。我也不想找。很多东西都是命。我不会再去争。一切就像这件客栈一样,就这样即可。”

“我只收银子,不问是非”风里刀转身要走。

凌雁秋心头一热,风里刀是专程来通知自己,他们有难。她开口留人:“住一晚再上路不迟”风里刀回过头笑,“前年,元宵节你在江南的船上赏花灯,赵怀安在湖边的客栈看了一整晚。去年,你在南边闯了祸一路被追杀到京城,赵怀安护送了你一路。有的时候,只是你不知道,不是爱不存在”

“一定是喝多了酒,没有人拿银子来买,我都管不住自己的嘴”风里刀边说着人已经走远。

凌雁秋呆在客栈里。她一直想象着赵怀安或许在看着她。可是她不知道,赵怀安真的在看着她。

“老板娘您怎么了?”有店小二问。在喝酒的人起哄“老板娘想老板落”

凌雁秋轻轻的说“早一点知道该多好,可是现在知道就迟了么?”她以为自己争不赢,其实她早就赢了,是赵怀安过不了自己那关。

风里刀出了客栈,找一个地方窝起来。看着手里的银票,他有点想笑,却带出比笑还难看的表情。要是从前,轻而易举诈了这笔钱,他是会开心的,或许还会给顾少棠买点乱七八糟的东西哄她开心,只是现在看着这银子他开心不起来。如果不要银子,凌雁秋会怀疑,最后说那几句话也只不过是风里刀始终觉得凌雁秋可以联络到赵怀安,那些年他们一个找一个躲,江湖当真那么大?见不着面,不是,是找的人在等他出现,他在等避无可避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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