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马进良贪恋的看一眼,躬着身退下了。他要去处理伤口,既然雨化田不喜他受伤,他便要养好伤处。

有一个瞬间,马进良想起那个倒在地上衣衫零碎的白月,但是那个瞬间太快,倏忽一下便过去了,马进良没有留意。

下意识的感觉到那个人的离开,雨化田似乎有些不安稳的皱了一下眉,慢慢的又睡过去了。

雨化田再睁开眼的时候,周围已经有下人掌了灯,马进良静静的站在旁边。

“督主用膳”马进良不是询问,他是替雨化田做决定。雨化田倦极,不愿意争辩。

马进良挥手。下面的人陆续的把饭菜都上齐了。雨化田不饿,桌面上的饭菜很素,唯一有油荤的估计就是个松花江进贡的银鱼,淡淡的清蒸,雨化田胃口极淡,其余尽是些家常小菜。平素马进良在的时候,都是他安排雨化田膳食,最近马进良不在,下面的人突然失去主心骨拿捏不住分寸,不敢再如往日般小菜素汤的上,往日自然有马进良这个大挡头担着,此刻谁敢自作主张,又不敢怠慢了督主,只能上盛最好的,于是变着花样的上奇珍异兽山珍海味,在雨化田看来都是尸体,看着只会反胃,他唯一喜欢吃的荤腥恐怕只有细嫩又没有腥味的银鱼了。

雨化田淡淡的偏了头去看马进良。“吃饭”

马进良默默的坐下吃饭。雨化田有时候会让马进良与自己一起用膳。刚开始马进良不习惯,雨化田便说:“让你吃饭便吃饭,莫不是比杀你还叫你难捱”确实难捱,马进良却不敢回嘴。坐在雨化田身边吃饭太过亲密,他会越发贪得无厌。

雨化田吃东西细嚼慢咽,自己不说话也不许别人说话。马进良是个粗人,刚开始,银筷会碰触到瓷碗,发出那种刺耳的声音,雨化田会淡淡的皱眉,却不说什么,后来马进良慢慢摸明白了,不管是夹菜还是吃饭,都悄无声息。

但是无论桌面上多少好吃的,马进良永远只吃自己面前那盘菜。雨化田虽然不至于像皇室那般,每盘菜都有专用的筷子夹了菜到他碗里,但是马进良想也知道,若是自己夹菜的筷子沾染了唾沫,又带到菜上,那该如何是好。所以他一般只吃自己面前的那一盘菜的一个小角。

就像楚河汉界一样划分得很明确。只吃那一小块。

可是当下马进良只能吃米饭,因为他面前是那碗银鱼,雨化田爱吃鱼。于是马进良苦恼了半晌低头默默的吃米饭。

雨化田终于淡淡的笑出声。“菜有毒?”马进良又要跪下去,雨化田细细的靴尖轻轻的抵上马进良的膝盖,把他抬起来,丢回原位。

看马进良继续扒白米饭,雨化田这样的人物,亦是无奈。“银鱼,太远”雨化田恨不得字字珠玑能省则省。马进良果然换了鱼到雨化田面前。雨化田丢过去一盘放了辣椒的清炒竹笋,“辣”雨化田说完不再出声。他其实很喜欢吃辣,但是吃不了,沾一点觉得好吃但是立刻嘴角就会被辣得红艳肿烫,所以一般马进良都会安排一道带辣的菜,偶尔让雨化田解馋。第一次知道雨化田吃不了辣,第二次便没有上带辣的,雨化田实现逡巡一周也不开口,低头吃饭,多得几次,马进良才发现,即便吃不了,也要有,雨化田才满意。

马进良看一眼自己面前的菜,无奈的继续吃白米饭。如果说雨化田是吃一点辣就受不了,那马进良是完全不能吃。

看马进良稍微露出一点点无奈的表情,雨化田闪过一丝促狭的表情。眼里是有那么一点温情的。

他待马进良,一向是不错的。不错到被深爱却依然一无所知。因为马进良从不直视雨化田的眼睛,他只在雨化田看着别处的时候,悄悄的看一眼,这些年哪怕雨化田侧过一次身,回过一次头,撞上马进良的眼睛,他就会明白里面深入骨髓的爱意,会灼烫人灵魂的热度。

如果是风里刀爱一个人到骨子里,那个人却不看着他,只怕风里刀会用尽全身力气,掰过那人的脸,叫他直视自己。他从不给自己,亦不给别人退路。

当风里刀踏进大门的时候,看到的是雨化田嘴角那抹浅浅的笑意,带一点促狭,带一点恶作剧得逞时候的快意,十足孩子气,他梦寐以求想要出现在雨化田面上的表情。只是那笑意不是给他的。

雨化田脸上的笑意下去得很快,脸上有些阴沉,他没有想过会再见到风里刀。只是面前站着的人浑身污泥,不是风里刀却又是谁。两手指尖被磨出了血因为挖了泥土又显得脏兮兮的。

风里刀是用手掘的墓,不如此,他不知道内心的那种情绪该怎样发泄,挖到一半想起来,以前顾少棠笑着说若是她先风里刀这个祸害死去,那便把她一把火烧了了事,她可不愿意冰冷孤单的躺在地下慢慢腐烂,恶臭,最后剩堆枯骨。

只一样,她要风里刀取一点她的骨灰带在香囊里随身系着,叫她不能忘记她。她像极了遇到赵怀安以前的凌雁秋。大声宣布爱恨情仇,直爽得叫人心酸。

于是风里刀一把火葬了这个生平最爱的女子,他连对不起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雨化田蹙着眉淡淡的看着风里刀,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回来,找自己报仇,风里刀不是这样的人,风里刀胸无大志,儿女情长多过家国天下,爱情亲情的两难会让他远远离开这一切,善于逃避和保护自己的小人物都是这样。

他想了片刻反应过来。“带常小文出来”左一左二去带了常小文出来。风里刀有些冷的看着雨化田,他平素最爱腆着脸皮嬉笑,刚认识雨化田时是厌恶惧怕,后来知道他是自己弟弟是怜惜心疼宠爱呵护兼而有之,唯独此刻,什么都没有。

雨化田说完低下头继续去吃饭。只是这平日里觉得嫩滑爽口的鱼肉竟然也味同嚼蜡。

常小文和哈刚被带出来了。常小文看到风里刀自然是惊喜万分的。常小文身上并没有什么秘密好挖掘,雨化田并未对她严刑逼供,常小文还是那个泼辣的常小文。

“带着他们离开京城”雨化田放下碗,漫不经心的抬头去看面前的风里刀。

常小文冲上去拽风里刀的袖子,她依然美艳,风里刀却无福消受。

“哈刚你带着她回去吧,怎么说都是做公主好些,我不喜欢异族女子,我最爱的人,已经死了”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风里刀看了一眼雨化田。

雨化田拿着茶碗漱口,冷心之极。

常小文这才仔细打量,发觉风里刀一身狼狈,“顾少棠死了?”她试探性的问。风里刀扯一个笑容出来,对常小文,他把她当妹妹多些。“和死人争,你永远争不赢,你再厉害,只能在我心里排第二,这也是凌雁秋最后离开赵怀安的理由,女孩子要找心里全是自己的男人,你永远是我的妹妹”风里刀鞭子和糖都狠狠的挥下去,不给常小文半分念想,他想用手去擦常小文脸上的泪,抬起手来,手上全是泥和血,于是无奈的放下手。

常小文自己擦了眼泪。“我不和死人争”因为她也知道争不赢。得不到最好的,就不要。

风里刀轻轻吻了一下常小文的额头,这,不是爱情。是抚慰。是离别。

哈刚和常小文走的时候,常小文没有回头。

也对,就该这样,何必缠绵纠结,莫不是世间男子只得风里刀一个,纵是最爱,终有一日,会被替代。

“你不走?”雨化田生平第一次对一个人的行为产生疑问。

“我说过的话都作数”他说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雨化田。即使要走,也等赵怀安他们的事解决了他才能走。

雨化田看错了风里刀,他以为他受不了这些,会离开,再也不出现在自己眼前,可是这个浑身都写满受伤的男人,留了下来,若不是为了报仇,便是为了保护自己。

会有这样痴傻的人?雨化田冷冷的轻哼了一声。是不屑亦是不信。唯有时光,可以把人看个肠穿肚烂。



☆、自古有情似无情

风里刀自然睡不着,西厂诸人对这个面容和雨化田极其相似举止却大相径庭的人颇为忌惮,只听他吩咐上了几大坛子酒。

风里刀在饮酒,或者说他在喝酒才合适,尽管上的是陈年佳酿,对他来说也只是酒水而已,借酒销那万古愁,一杯接一杯,他在西院的院子里喝酒,初秋的桂花一阵阵的飘出香味,本该对酒当歌,可是他形单影只,在那石凳上坐着借酒浇愁,夜已深,越发寒冷,风里刀的面色全然酡红,酒力散得慢,本来是易醉的体质,但是他的千杯不醉是练出来的,喝醉了酒,人们才喜欢说真话,这就是他为什么善于喝酒的原因。

只是旁人看来他面色潮红,双眼迷离,再没有往日的古灵精怪,无措的写着满身伤痕,他想起第一次见顾少棠的光景,他还不是风里刀,那个时候他什么都不是,没有名气,没有钱财,有的只是一张俊俏的脸,以及其厚无比的脸皮。

他去偷顾少棠的钱袋,顾少棠着男装打扮,但是风里刀一眼看出这是个女的,尽管顾少棠举止豪爽,说话声音也大,手脚更是有几分粗糙,但是那身段尚算高挑纤细,那肤色亦属上层,薄唇,眼睛有几分上挑,那一点点邪气中和下来竟有几分可爱之处。

风里刀自然而然的跟上去,这样的大家小姐最是好骗好哄好下手,风里刀那时候还年少,行事轻狂,他只当顾少棠是个离家出走的大小姐,不料她手上是有真章的,心里轻敌,伸手被捉,顾少棠笑意吟吟的问:“往那里摸呢?”恶作剧得逞之后那种笑容,她早就留意到这个跟踪自己许久的人,只等他出丑。风里刀脸皮很厚,他的手本来是去取系的钱袋,此刻右手被捉,他的左手顺着抚上顾少棠的胸,“姑娘这馒头可够大”风里刀大笑着说着下流的话,顾少棠面红耳赤的扬手甩他耳光,手一松,风里刀像泥鳅一样滑不溜手的滑了出去,那一个月把风里刀折磨得够惨,顾少棠打定主意要他好看,从城北跟到城南再绕到城西又回到城东。整整一个月,风里刀和她天天过招,二人不相伯仲,终究是风里刀诡计多端一些,一脚踹过去,顾少棠不留神从三楼直直往下摔,风里刀轻功是一直都好的,跟上去搂了顾少棠在怀里,把她从三楼踹下去,安的也就是这个心。

然后他抱着顾少棠问“追了我那么久,看来是真心爱我,我便从了你罢”说完他就轻轻吻了上去,顾少棠挣脱不开,初涉江湖,情场上更不是风里刀对手,只这么一出,便沦陷了。

二人纠缠多年。不是不爱的。风里刀这时候眼泪才滑落到上好的花雕里,几滴泪罢了,竟然把一坛子好久都熏苦了。

他撇了一下嘴,似乎很不高兴酒变苦了。雨化田在这个时候推门出来,看见他在研究那坛带着苦味的美酒。

雨化田自然睡不好,伤处隐隐作痛倒是其次。

许是晚上就寝了,雨化田的头发松散开来,眉间眼角也淡淡的没了白日里勾画的痕迹,整个人却更加清雅出尘,外面只搭了件青衫,依然是暗纹刺绣,极尽繁复。

风里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他面色潮红,眼神迷离,只怕是醉了,“嘿嘿,你来陪我喝酒”风里刀笑嘻嘻的看着雨化田。

雨化田皱了一下眉头,撩开衣衫下摆,坐到石凳上。

“你你这么有钱有势的,酒怎么这么苦苦啊”风里刀摇头晃脑的就过来勾搭着雨化田的肩膀,凑近了满身酒味,雨化田的眉头皱得更深。

“来陪我喝酒,喝酒,何以解愁,唯有杜康”风里刀丢开手中的空坛子,摔在地上,在这样静谧的夜晚,发出颇为刺耳的声响。说完又自去拍开封泥,取了酒递给雨化田。

若是平日里,雨化田既不会接也不会喝,但此时此刻,风里刀脸颊上的泪痕犹在,雨化田移开视线默不作声的接过酒喝了一口,辛辣的酒灌进喉头,呛得雨化田胸口闷辣,他向来遇酒即醉,偏生不上脸,喝再多,面上依然苍白,面上一点也看不出他是否醉了。

风里刀几乎醉瘫在雨化田身上,手上还不停的拿酒往嘴里灌。雨化田也不吭声一口接一口的喝,异常的沉默。

“你有没有爱上过什么人?”风里刀口齿已经有些不清。酒水顺着雨化田的下颚往下滑,一些脖颈边的散发沾了酒水有些黏腻,雨化田犹未察觉,平日沾酒即醉,今日他已经喝了小半坛子酒,自然不胜酒力。

得不到雨化田的回答。雨化田只继续埋头喝酒。

风里刀继续自言自语:“嘿嘿,你必定是没有的”风里刀下了结论。

雨化田还来不及回答,头已经重重的磕在石桌上。风里刀看见雨化田被磕到也不动,仔细凑过去看,竟然是昏睡过去了。

“哈哈哈哈,没出息,你有什么出息”风里刀边说边用手指去戳雨化田的脸颊,戳出一个窝眼放开指尖又瞬间复原,他似乎觉得极有趣,又拿手去戳。如此反复玩得不亦乐乎。

风里刀羡慕雨化田,小半坛子酒下肚竟然就可以昏睡过去。

他只能借了自己醉态和雨化田嬉笑,靠近他,说着疯话,只当自己醉了,不然杀了顾少棠的人就在面前,自己却不能为她报仇,甚至还一心护着他。风里刀不知如何自处。

他只能装疯卖傻。

“我扶你去睡觉,这么大了,还不知道要回房睡觉”风里刀说完真的趔趔趄趄的去勾了雨化田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一手撑搂着他的腰,扶他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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