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真是该死。

看风里刀这幅模样似乎还委屈他了。雨化田丢了手绢,反手又是一耳光,风里刀一颤,却死死的稳住步子,不肯示弱。当真以为他雨化田是个心慈手软之辈,认定他不敢杀了他么。

“事实是,凌雁秋已经知道是我出卖了她,不杀了她,恐有后顾之忧,我怕死,怕得要命,所以宁愿先杀了她,已绝后患”风里刀低着头,所以他唇边淡淡的自嘲雨化田看不见。

“哈哈哈哈”雨化田狂躁的笑起来,空气中的温度似乎都因这笑意而干燥起来,似乎只要一点点火星,那情绪便会燎原。

二人之间太过脆弱的关系已经绷到极致,此刻轻轻一吹,那弦便脆生生的断了。

“不过如是”雨化田笑到喘不过气来,马进良轻轻上去拍他背脊,马进良不知道有什么好笑,但是督主若觉得好笑,那便好笑吧。风里刀这样两面三刀的小人,自然是步步为自己打算,他只是轻轻顺着雨化田的后背,他只是知道此刻督主心中只怕最是难过,虽然他笑意盈盈。甚至笑出了泪花。雨化田边笑着边重复“不过如是”风里刀不过如是。

一个处处为自己着想,出卖朋友亦不眨眼,取人性命也不手软的小喽啰。雨化田自己自私到极致,如今觉着风里刀竟然是这等小人,倒还略胜自己一筹,他只觉再好不过,那些七零八落上上下下的小心思都可以没了,这是一种解脱。只是内心深处那种淡淡的失落被狠狠的压抑住了。

雨化田出手很快,风里刀呆愣着,那柄三刃剑的威力他是见识过的,只是此刻从他面上齐齐整整的扫下,风里刀的睫毛齐刷刷的被斩掉一截,如此之近。“下次若再自作主张,我便亲手取你性命。”风里刀轻呼出一口气,总算是捡回一条小命,在雨化田手下做事,真是半分也马虎不得。

偏生要把自己说成是这等小人,雨化田才会笑着接受。风里刀不由自主的用手去摸左边心口的位置,刚才还觉得疼痛难忍,仿佛五脏被人绞碎般撕心裂肺。此刻竟然觉得那里空荡荡的,似乎破了一个洞,冷冷的风吹进去,无边无际,只有黑。

雨化田随手带上门,马进良从不进西院雨化田的寝宫,只退到门外守着。“夜九”雨化田把食盒丢在桌上。夜九游魂一样飘了出来。夜九打开食盒,看见凌雁秋的头颅也不惊讶,仿佛前几日依然美艳热辣的老板娘此刻已经只剩一颗头颅并不奇怪,他细细的用手去捏去揉按那头颅,仔仔细细的找接口处,一一检验都未果,他本是易容高手,当下断言“是凌雁秋不假”雨化田轻轻呼出一口气挥挥手,夜九又消失了。

雨化田看着凌雁秋的人头,嘴角露出残忍的笑意,他脖颈处密密麻麻的针脚留下的疤痕只怕是再消不下去,此刻凌雁秋的人头躺在这,脖颈处是齐刷刷的断口,这样的死法,对于那个纵横大漠数年,行走江湖一世的奇女子才说,算是不得善终了。正所谓一报还一报。

天黑了,雨化田很期待看到赵怀安的表情,心爱的女人死无全尸,他会露出怎样悲伤的表情。越悲伤才越好。

他想瞧别人的伤,却忘了自己此刻隐隐作痛的心也是悲伤的。

心上的茧太厚,慢慢的便麻木了。锋利如那柄短剑也削之不破,唯有爱意,耐心的去一层层剥那茧子,才可窥见雨化田心中柔软。



☆、生杀·上

八月七日,第二天就要处斩凌雁秋了,雨化田丝毫不怀疑自己的判断,既然凌雁秋已经死了,也只能将计就计给赵怀安当头痛击,夜晚的到来,让那一丝燥热也被席卷而去,凌雁秋的人头被高悬在灵济宫门前,死亡本是如此,活着才有机会讲尊严。风里刀不去看那颗人头。他坐在角落,没有人理会他。

雨化田没有时间管风里刀又去了哪里。这是一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战役,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八个字,说尽古今江湖恩怨朝廷纷争多少事。

已经到了三更,有的侍卫已经有些疲倦,毕竟长期保持注意力埋伏起来是很累人的,雨化田倒没有,恐怕西厂内只有他一个依然端坐在院中饮茶,夜有些凉,于是马进良拿了披肩给他轻轻搭着,马进良侧身站在雨化田身边,那个表情,那种侧身而立的姿态,你便明白,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会第一个冲上去绞杀掉一切挡路的人,是神,杀神,是佛,杀佛。

雨化田抬头去看天上的月色,如此良辰美景,被染上一丝猩红,会不会更美。他喜欢一切美的东西,自然不吝于奉献那一丝血色。

赵怀安如约而至。

他走的正门。所有侍卫都呆了一个瞬间,怎么会有这种人,从正门大喇喇的走进来。这里不是炼狱,却胜似炼狱。他那闲适表情,却像个路人,偶然从此经过。

他确实是路人,留下的,却是他的命。

有时候旗鼓相当,便不需要过多的修饰,那些假动作只是凭添笑料,赵怀安果真是英雄,或者说果真是草莽英雄。他的步子很稳,嘴角甚至带一丝无所畏惧的笑意,雨化田看得很仔细。因为他享受那种凌虐别人的快感。自然要充分享受到每个细枝末节。

当赵怀安看到凌雁秋人头的时候,那张平素看来面无表情无比敦厚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嘴唇不可抑制的在轻缠,他的手在抖,对一个剑客来说,这可不是好事。雨化田轻笑一声这场真人表演精彩绝伦他不会介意锦上添花。有爱的人就有缺点,英雄如赵怀安也无法保护自己的女人,此刻的他,已经败了。所以只有雨化田可以天下无敌。无爱无怖。只有雨化田可以独自站到最高处,无论是在庙堂之内还是在庙堂之外。

雨化田轻轻拍了一下手,很清脆,月光越发清透,于是他一双修长手指便越发温润似玉染一点淡淡的青白色,因为过于细瘦,骨节格外分明。许是因为那一点嗜血的兴奋,他的嘴角少有的带了一点血色,他扬起唇角吐出几个字。“欢迎,欢迎。”

赵怀安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便不能忍,那痛瞬间将他席卷,此刻的他,只求一死,在死之前,先杀西厂一个片甲不留。赵怀安是君子,君子总是在乎自己气度的,此刻他第一次正视自己的内心,原来亲眼看到自己所爱死无全尸,甚至于死了依然被这样侮辱,他心中瞬间席卷而来的恶毒恨意只怕足够他进到第十九层地狱。自诩清高一世,到头来才看清自己心底潜藏的兽性。

只见他双目赤红,面上青筋暴起,显然已是极致,已经再难去思索更多了。他的剑他的人席卷而来,冲着雨化田。自然有高墙上的弓箭手如雨的铁箭呼啸而下,这本就是一场有来无去的鸿门宴,不,或者说是死局更贴切,因为雨化田不是项羽,他没有那些缠绵缱绻的爱恨情痴。他不会手下留半分情面,放虎归山,他的手下只有亡灵,没有同情。

赵怀安来势太急,那漫天箭雨竟然近不得身,马进良亲自训练的弓箭手,个个臂力惊人,弓箭重而势足,都是能工巧匠打造,赵怀安如一股龙卷风,水泼不进,刀刺不穿。

众人脸色都微微一变,高手应该就是这样的。一动便知真假。

雨化田上次在大漠被赵怀安联合凌雁秋重创,心里那口恶气到此刻,终于有了出处。

本来如此多的人,如此大的动静,势必很吵,西厂内却很静,只有离弦之箭破空的唰唰声以及之后的坠地声,于是雨化田手中茶杯被震碎的时候格外的清晰,小小一个青花瓷杯竟然可以碎得这样彻底,雨化田挥手过去,那碎片似乎比漫天箭雨更密更尖锐,铁箭尚且不入,那小小碎瓷片又能如何,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那细细的碎片卷进了那赵怀安带起的风里,赵怀安停在雨化田面前一剑之隔,他静止了,那碎片停在空中,片刻之后哗啦哗啦的往下掉,马进良要抢上前动手,雨化田看他一眼,示意他退下,于是马进良当真退下,他不忤逆雨化田,永远不。

不是那种雨化田如果要他自杀他就会自杀的温顺。是那种即使雨化田要他马进良杀了雨化田自己,马进良也会照做的温顺。只要是他所想,他便会做。即使做了之后悔恨一生难过一世也是可以的,只要雨化田顺心即可。

爱人第一大忌,完全忘我,马进良犯了最大的禁忌。然而他甘之若饴并且从未想过算计,要使何种手段又可以得到多少,如此种种。这样的心思是他所不耻的。他的爱是守。却未必守得住云开。

雨化田喜欢自己报自己的仇。拍一下石凳跃起来,石凳轰然倒地。雨化田说没有人是他的对手。不是妄言。他从不口出狂言,所出之言,他都可尽数实现。叫任何人都得对他俯首称臣。

此刻二人缠在一起打斗,弓箭手是再不能有动作了。凡是习武之人便喜欢看高手的巅峰对决,那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武力崇拜,雨化田手段强硬,西厂成立半年硬是力压众人,不少官宦子弟在那锦衣卫里历练,却被他挑了来,面上不敢说,心中服个十成十的倒是不多,此刻所有人都想知道最后鹿死谁手。都愿意亲眼见证两大绝对高手的生死一瞬。

赵怀安去势沉稳几乎无懈可击动如游龙自然是脚下生风,手上剑势突袭,雨化田却如鬼魅般飘忽,出手刁钻,路数诡异,三刃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哪个让你想不到的角落飞出来狠狠扎在你的痛处,雨化田的厉害赵怀安是见识过的,所以更加小心翼翼以守为攻,雨化田身形转换极快,很是消耗内力,赵怀安却处处避他锋芒,是要想拖下去打持久战了。

雨化田冷笑一声,这赵怀安也太过单纯,骤然之间,雨化田已经贴近赵怀安侧身,赵怀安不料雨化田突然近身,仅凭多年直觉长剑堪堪回转护住自己侧腰,雨化田的剑已经抵在那,赵怀安被逼退数步,雨化田的头发轻轻的扬起来,许是打斗带起的风,让他几缕发丝散落下来,乌黑发丝掩了雪白面容,赵怀安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雨化田,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赵怀安脑海里的念头居然是人说西厂督主武功天下一绝,再绝却及不上他的容颜三分色。是名不虚传。

这样的话,自然不可能传到雨化田耳中,即使西厂耳目遍布天下,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冒督主之大不韪把这样的内容秉承予他。

赵怀安脑海里责备自己怎么涌出这种淫邪的念头,控制自己呼吸,定了心神。赵怀安只当雨化田武功走诡谲路线,自己以刚必能克柔,谁料此刻近身相搏才知道雨化田内力绝不在他之下,甚至于在他之上,高手一般都有自己命门和软肋,大家都是术业专攻,很少有人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就像凌雁秋,她快,剑招取巧,所以她内力不足。赵怀安武功自然绝顶,胜在一个稳,四平八稳,也输在一个稳,不能出其不意。但是面前的雨化田,招式奇,轻功飘,内力足,已经几全。在大漠若不是在龙卷风里克制了雨化田的优势,又是众人联手,赵怀安只怕一点胜算也无。赵怀安的手有一丝颤抖,一代英豪竟然被逼得快要握不住自己的剑,而一旦他握不住自己的剑,后果自然是被雨化田拦腰截成两断。他抬眼去看悬在门上凌雁秋的头,莫非天命如此。



☆、生杀·下

起莲来得很及时,周围的人包括马进良,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二人身上,起莲什么时候到的,没有任何人留意,他本身轻功极好,想掩人耳目也是轻而易举。

雨化田的剑被起莲挑开了,甚至于挑开了雨化田的剑,起莲袖中那玄铁短剑还往上削,断了几根雨化田发丝。

雨化田面色阴沉的收了剑,此刻三足鼎立,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三人之间,竟然是两两为敌,攸关生死。马进良双手取了剑挡在了起莲身前。督主只说不许帮忙对付赵怀安,没有说不许对付东厂厂公。

赵怀安也在心中思忖着眼看二人态势,是敌非友,今日若不是这个一身红衣的男子来搅局,自己只怕已经命丧黄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日先走为上,只是这凌雁秋的人头是无论如何都要带走的,是以在所有人都僵持着的时候,赵怀安动了,他没有往门外逃窜也没有袭击雨化田或者起莲,他跃起去取那人头。

周围的人来不及阻止,只是赵怀安身子还在半空还没有碰到凌雁秋的人头,他竟然堪堪的停住了,然后他诧异的低头看,一个侍卫打扮的人一柄普普通通的剑深深扎在他的胸口。是那种街头二两银子可以打十把的剑,剑身甚至还有些起锈,寻常侍卫用再正常不过,赵怀安没有料到自己会死在这样一柄剑下,也实在太过英雄气短,赵怀安还有力气自嘲。他是真的君子。

他刚起身,一直埋伏在门边控制着自己呼吸的人就窜上去了,武功虽然不入流,轻功却是绝顶的,赵怀安心中有自己的计较又注意去看凌雁秋等察觉的时候那个贴上来的人已经给了他致命一击,正中心脏。是不入流的武功,一流的轻功加九流的做派。暗中袭击。

血水洒落在地上,赵怀安如一只断翅的雁,再不能继续飞行,只能折堕在地上。

他最后死不瞑目,因为那侍卫从阴影里抬起头。他是风里刀。之前他磨那柄生锈的剑。赵怀安面上的表情很难形容,那种被背叛的懊恼夹杂着死于此等小辈之手的无奈,实在复杂。他倒下去之前手还在虚虚的勾着,好像是要去勾凌雁秋的人头。

已经死了几日的凌雁秋,那双眼睛里在此刻涌出血来,看上去三分可怖却有七分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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