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有些多嘴饶舌的人,只会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真正要紧的,比谁嘴巴都紧。

雨化田叹息一声,风里刀如此这般,是因为他认为自己会拿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命。可惜不是。如果这种温暖需要等价交换才可以留住,那么他要不起,也不想要。“风里刀,你本不该信我。我断然不会用我的命,换你的命。”

雨化田闭上了眼睛,风里刀的呼吸喷在他的脖颈,有点痒,他不习惯别人这样恒久而热烈的拥抱,可是似乎又有点贪恋,但是一切都结束了。雨化田的眼睛再睁开,眼线在这样的夜色里绵延出去,带一点哀伤,可是那双眼睛,看上去清明之极,清明意味着理智占了上风,没有谁敢盯着他的眼睛看,所以也没有谁可以读懂他的眼神。要仔仔细细的看,才会发现,那一点清明背后,是空洞。是一切都不重要的空洞。因而便没有犹疑,没有迷惑,没有困扰,只得一双空洞而清明的眼睛,深邃得可以把人吸进去。

风里刀的手指滑到了雨化田的唇边。“嘘,我知道。我知道。赵怀安左耳耳垂有一颗痣,下次要小心一点,不要露出这么明显的破绽。”雨化田给不给赵怀安的人头,真的还是假的。对风里刀来说已经不再重要。只要知道雨化田不愿意他死,会来救他。就够了。

人怎么可以那么贪心。或者说,即使人可以贪心的全部都要,那也要一步一步的来,所谓蚕食侵吞,就是要一步一步,步步为营。风里刀别的可能没有。耐心是绝对一流的。不然也不至于十多年前丢了的弟弟,即使十多年过去,他也要把他找回来。因为那是他唯一。不可或缺,于是便要死死抓在手里。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雨化田问。

风里刀轻轻摇头。

“你看着我的眼神,不是在看我,越过我,在看你那四岁的弟弟秦戟。我是雨化田。永远不会是秦戟了。”雨化田简简单单一句,把话说绝。在这个夜晚的暗巷里。身后的人把他紧紧箍在怀里,那样的用力,仿佛一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雨化田终于说出了心底的话。越真越伤人。

太久没有被拥抱。雨化田想起小时候的事,他记得不多,却不是全然不记得。他有一次非要去赶集,集市多么好玩,有小糖人,有糖葫芦,有纸风筝,有耍杂技的小猴子。每一样都诱惑力十足。父母整日劳作,哪里有时间理一个小孩的一点小愿望。镇上赶集要走很远,远到风里刀没办法只能深一脚浅一脚的拖着他的小手往前走,到最后过于疲倦,小小的孩子走得了多远,竟然坐在路上睡着了。风里刀抱着他,走很远的路,大人两个时辰可以走到,风里刀抱不动了就背着,背累了又换手抱着他,走足五个时辰,等他醒来的时候,真的看到街上的热闹景象,稀奇玩意。甚至风里刀还给他买了串糖葫芦。那种感觉是,牵着那个人,睡一觉,许个愿,醒过来,梦就会成真。小雨化田恨不得抱着风里刀的腿,一辈子被拖着走,黏腻了些,却甜蜜。可惜那样的美梦太短。

风里刀抱着幼小的他,全身脏泥,竟然有好心人丢下碎银。风里刀想冲上去打人。九岁,自尊已经极强,他可以偷可以抢可以骗,却不想要任何人施舍。可是看一眼怀中睡着的雨化田,风里刀还是扯出一个笑容,笑着说:“谢谢。”他那时候就知道,以后自己一定要赚很多钱。多到可以买下整条街。让雨化田想要什么,就可以拿什么。他太天真。以为那就是有钱的极致,以为那就是宠爱的极限。

晚上风里刀脱开鞋袜,脚底已经全是水泡,回来的时候也背着小雨化田,走那弯弯拐拐的羊肠小道。小雨化田睡得舒服,会用鼻子去蹭风里刀的后颈,呢喃几声,有时候梦里都会叫着哥哥。说得有些含糊,听上去就像多多一样。风里刀因为这个,心里甜蜜得泛苦。他宁愿自己受罪,也要实现小雨化田的每一个愿望。在那种什么都贫瘠的时候,风里刀最宝贝的就是他这个唯一的弟弟。

风里刀转过雨化田的身体,看着雨化田的眼睛,双手握着雨化田的肩轻轻的摇着,“秦戟十多年前已经死了。秦追也死了。从今以后,你是雨化田,我是风里刀。”

雨化田从回忆里醒过来,记忆中的哥哥近在咫尺。他又何尝不是把风里刀想成幼时那个对他百般容让千般疼爱几乎没有底线的哥哥,因为这个,才受不了风里刀对他的一点点迟疑,受不了因而顾少棠的事,想要远离的风里刀。他怎么能怪风里刀把他当做幼时的弟弟?雨化田有些自嘲的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很美,很苦。风里刀觉得自己的心在一个晚上,似乎已经不属于自己。那个笑容竟然让他觉得心碎。风里刀从前最爱笑话别人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种种痴态,却没有想到落到自己头上的时候,竟然都是真的。

他只能把雨化田拉到自己怀里抱着。好像看不到雨化田那自嘲的笑意,他就会好过一点。可是依然没有好转。风里刀觉得这样的拥抱简直是饮鸩止渴。远远不够。

像幼时一样。拉开一点距离,他的唇轻轻贴在雨化田的额头。

“顾少棠她……”雨化田的话没有说完,就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打断。

上次是他亦有三分醉意,似梦似幻。亦真亦假,此刻却那样的清晰。雨化田有些不知所措,他的手找不到地方放,下意识去扯了风里刀腰间的衣衫。

风里刀不想听雨化田提起顾少棠的名字,他的指尖轻轻的摩挲过去,蹭着雨化田的薄唇,许是体温过低,他的唇比他的人还要冷。

“不提她”她永远没有你重要。这样肉麻的话风里刀饶是脸皮再厚,也说不出口,过于暧昧了些。

罢了。雨化田亦不是爱解释的人。

雨化田的手还不知所措的牵扯着他的衣,风里刀摩挲着雨化田唇角的手也还在流连。怎么会一个落在额头的轻吻,就让这个不可一世的雨督主露出小鹿一样受惊的样子。风里刀心里的感觉太乱,太甜。他理不清。他需要说一点别的,在限度内的话来结束这样一场太过旖旎的梦境。

风里刀的脸逼得很近,在雨化田耳边,他说:“你小时候身上总有股子奶香味”

雨化田吊起一边的眉。

风里刀情知不妙,退后几步。

他必须退后几步,因为在他的呼吸喷洒在雨化田耳根时,雨化田不自觉的微颤了一下,风里刀心跳得太快,不知道如何抑制,他只能借故退开。他的本能告诉他,应该远离,不知为何。

雨化田果然在摆脱开风里刀的第一时间,拿了丝绢来擦脖颈处风里刀流下的眼泪。那是风里刀从九岁那次哭泣之后,第一次流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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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所有眼泪。都只为雨化田而流。

雨化田不耐烦的皱着眉头擦拭着脖颈。手的力道太大,肤色太白,一下子就红了一块,早就已经被风干的泪痕,哪里还有半点痕迹,他却浑然不觉般,大力的擦拭着脖颈。有些偏执,有些不知所措。

风里刀的手轻轻的覆了上去,握着雨化田的,那手冰凉得像蛇。“再擦,皮要破了”风里刀下意识的轻轻揉捏着雨化田的手指。

雨化田有些尴尬的甩开了风里刀的手。有点着恼。“你很能哭”过了半响,雨化田这样说。

风里刀知道他心情不错,因为他用那种玩味的调笑般的眼神轻轻扬起一边的眉斜睨风里刀。意思很明显,这么大还在哭。他在默不作声的调侃风里刀。多嘴多舌的风里刀完全被那样的眼神和意味震住。

可能是夜太静。一定是夜太静。不然细微的心跳何以在一瞬间几乎剧烈到震耳。

风里刀添了一下唇。干燥。饥渴。难耐。都占全了。

风里刀就是风里刀。他笑着又要凑上去。“不如我来帮你擦,小时候给你洗澡,什么地方没见过,什么地方,我没摸过”风里刀被雨化田眼神调侃,也敢大着胆子去调戏雨化田。方才被笑话,却是个无论如何都服不得输的人,一定要讨回来才甘心。或者是因为太喜欢欺负雨化田,太喜欢在他面前什么都要做到极致,无懈可击。话说完,才觉得孟浪了些。也过于轻佻了。

喜欢在喜欢的人面前自不量力的假装英雄,扮作无所不能的样子。风里刀是这种性格。

雨化田果然把丝绢丢在地上。转身大步往前走了。那痞子说的话岂能当真。只是那肤色过于苍白,于是一点点,微乎其微的脸色都很容易看出来。只是那身体太过冰冷,一点点温热上脸,都似乎被灼烧。

那风轻轻扬起雨化田的衣摆,怎么会随意的一个转身,都凝结了一个世界般,动人。

风里刀拣了丝绢塞在衣袖里。下意识左右看看有没有人,再微微咳嗽一声掩饰自己这个行为带来的那种尴尬的感觉。皮厚肉糙的粗人如他,脸色也有点微微发红。

风里刀快步追了上去。如果说可以一辈子看着雨化田的背影。好像也很不错。可以一直追。

作者有话要说:嘤嘤嘤~~谢谢长评的fish4d~丢地雷的谢沉颜~一直以来的很多很多亲啊~ 评论都有认真看 还有隐藏的大手插画家~ valleyhu 评论非常精准的琉~和羊皮册子~还有一堆啊 现在4点 脑袋不清楚 不一一的说了 总之每一个都记都住!!!!!这一章很甜啊~~~~~祝大家新年快乐~最近每天生物钟都颠三倒四的玩~更新不规律 辛苦鸟~!

☆、暗涌的时光

回到雨化田的卧房之后,风里刀就用那种恶心兮兮的眼神搭配上贱兮兮的表情一直盯着雨化田。

风里刀心情愉悦的时候,其实笑容是很碍眼的,完全是那种小人得志恨不得大家都来观摩的表情,偏偏在雨化田面前又要勉强做出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但是戏演得并不是很用心所以还是一看上去就快要飘起来一样,整个的让人想狠狠打他一顿。

雨化田实在不明白一个人一张脸,这个人还和自己长相几乎一模一样,何至于他可以一个瞬间在脸上闪现过这么多表情,不自觉的盯着风里刀看着有些微出神。

风里刀一副我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注意到我多么俊俏的样子用手状似不经意的划过自己的脸,在这种美到妖孽的人面前卖弄自己色相而不觉得自惭形秽,风里刀简直算是厚脸皮界的一朵奇葩。

雨化田终于嫌恶的皱了一下眉头。

风里刀看看雨化田卓尔不群的样子,再看看自己,一下子就霜打的茄子焉下去了。

雨化田叹息一声,果然近墨者黑,自己方才竟然觉得这个哥哥还算五官端正,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雨化田也会闲到去关注别人外貌了。手不自觉的轻轻抚上戒指,他定心的时候喜欢这样,可以找到自己的节奏。

“你精通易容之术”坐在桌子边喝着茶的雨化田似乎波澜不惊,高高在上。风里刀却已经知道,那只是似乎而不是事实。

知道他自己能够影响雨化田,风里刀说不出的开心,开心他就话多,臭显摆,恨不得雨化田一颗心全系在他身上,恨不得雨化田对他露出那种崇拜钦慕的眼神。虽然几率实在是微乎其微。也熄灭不了风里刀此刻的热情。

“略懂,嘿嘿,有一回有个大家闺秀仰慕赵怀安行侠仗义的美名”话说到这雨化田冷冷的哼了一声,风里刀马上改口“啊,不是,是赵怀安这个草民的草莽行径”明明是同一件事,他活生生可以马上改口说得面目全非。这等油嘴滑舌之辈,真是雨化田平素最厌恶的,做就什么都不行,说就锦上添花样样精通,活脱脱是风里刀这副德行。但是他不讨厌风里刀,许是那个人眉梢眼角都带一点点讨好意味,虽然是他的哥哥,但是实在是像极一只在邀宠的小狗。雨化田被自己这个想象逗乐了,他很久没有这样胡思乱想。也很久没有像今天一样,在另外一个人面前,那么的放松。感觉竟然不赖。平时都要端着,他是西厂厂公,稍有差池,许多人等着看他笑话,亲近如马进良 ,也别有一番隐衷。他又去哪里有乐园栖息?

在风里刀面前不必。他知道风里刀千方百计喜欢哄他开心。不管喜不喜欢这样的讨好邀宠,雨化田始终是接受了风里刀的心意。虽然还是不习惯,站在高位的人,被另一个人小心翼翼的疼爱宠溺,但是也并不讨厌。他这样寡言少语性情阴冷的人,看着一个一模一样但是性情截然不同的哥哥在绘声绘色的讲故事,看上去就没心没肺的样子,稍微还是有一点羡慕的。

是以雨化田也不嫌风里刀胡吹乱侃,默不作声的继续听风里刀讲故事。

“于是那大小姐就四处求赵怀安的画像,结果,嘿,你猜怎么着?”风里刀像天桥下说书的人一样说到激动处,还拍了拍桌子,扬起一边的眉,等观众捧场。雨化田只是喝他的茶不搭话。风里刀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继续侃。“全城画师画出来的赵怀安她都不满意,什么大家小姐这么点破烂事,竟然还相思成疾了”这对于风里刀这种穷人家的孩子来说确实是很难理解的。“她父亲豪掷千金,只要能画一幅赵怀安的画像,让她女儿满意,就给一千两银子,这等好事我自然要去凑一下热闹。我先装作郎中去切脉问诊,旁敲侧击之下才知道,有一回小女儿家被劳什子的采花大盗劫走,却是那赵怀安救的,赵怀安蒙了面,姑娘只知其人,未见其面,倒是迷迷糊糊的看见那耳根子处一颗痣没有被面纱挡了去,你说那些个画师傻不傻,不点那枚痣,姑娘自然不满意,我随便找一张废品,自己点了颗痣在耳根处,就得了一千两银子。这就是我知道那颗人头不是赵怀安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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