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宪宗面色已经如黑云压境。他没有理由不答应。还有什么乐趣比赌命来得更刺激。他最喜欢的不就是看热闹,看别人为了他弃之若敝履的东西争得头破血流。看别人因为他一句话浴血奋战。他不想答应,但是他寻不着不答应的理由。“那就看二位爱卿本事了”宪宗走过去,修长的十指抬起雨化田的下颚,雨化田的手紧紧的捏成拳,触手的肌肤滑嫩非常,宪宗的手滑过雨化田脸颊上已经变得很淡的伤痕。“这么美的脸,谁舍得划拉这么一道口子”说话间用手去扶雨化田起来,“爱卿不必拘礼”凑到雨化田耳边道“难怪爱妃对你宠爱有加”言语简直堪称下流。起莲怕宪宗对雨化田动旁的心思。插过来道“皇上,这西厂厂公可及我半分颜色?”宪宗被他这么一搅,雨化田往旁退了开去,也不恼。“那倒是”“爱卿退下吧,朕还有很多……事务要处理”拖长的语气,搂过起莲的动作,都预示着所谓的有事要忙指的是什么。

雨化田回头看了起莲一眼。雨化田对起莲一直是七分随意三分忍让。此刻那目光却似寒冰,将起莲冻得麻木。起莲只觉心里破了一个大洞,灌进来的风阴冷非常。宪宗冷冷的看着雨化田离去的背影和怀里僵硬得像块冰的人。“退下吧”宪宗放开起莲,冷冰冰的说。起莲竟然真的如蒙大赦一般退了下去。宪宗怒极,“好你个起莲。好得很。”他还能奢求什么,莫非他想要起莲留下来陪他,真是天大的笑话。他很清楚起莲是什么人,在自己身下承欢是什么目的,不是么。

心情烦闷,一定是因为看得到雨化田这种美到极致和起莲截然不同的绝色却吃不到的缘故。方才不想答应,也只是不想雨化田还没到手就折了命。宪宗在这样空无一人的御书房,这样告诉自己。

他一厢情愿的这样告诉自己,却未曾想过,起莲也有可能输了这场以命做赌注的局。

风里刀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雨化田的床上,之所以知道是雨化田的床,是因为他第二次躺了,两次心境却是大不一样,鼻尖萦绕着那种淡淡的冷香,风里刀低头去看自己的肩膀,已经包扎好了,自己睡的床,雨化田又睡的哪里,他那个弟弟最是讲究这些。风里刀估摸时间已近未时,自己居然睡了那么久,雨化田只怕已经进宫面圣了,想起那道圣旨,意思是要责办雨化田办事不力了,那以后当真要去捉赵怀安么,早知道这样就不杀那万贵妃,只怕是靠山没了,有人要拿雨化田开刀。

风里刀自责不已,从醒来一直在想雨化田怎样,猛然想起常小文竟然被囚在西厂,他该如何去营救又不触怒雨化田,雨化田态度才刚有所软化,他自然是十二万分的不愿意惹他生气。为什么事情这般棘手,也不知道顾少棠怎样了。风里刀撑起身,他这个弟弟果真比一般人性子冷啊,本来想着不必受这样重的伤,剑尖戳进肩膀他就会喊停,这倒好,戳了个大窟窿,不过怎么样都是值得的。

虽然当前似乎困难重重,棘手的事一箩筐,但是风里刀从未像此刻一般,觉得内心充实,甚至有一种淡淡的幸福感。

风里刀在江湖走,大家说都听不得他的一张嘴说出的一席话。他最是巧舌如簧,然而当他以为自己赌输了,雨化田其实一点也不在意他的时候,他说的那句话是真的。“他一直向前,所为只不过是拥那个冷漠得像刺猬的人入怀”即使会被扎伤,他也无所畏惧。

想起雨化田身上诡异的伤口,神奇的复原速度,风里刀又蹙起眉尖。只是眼下他无暇去探寻究竟,当下只能先去查探清楚常小文的位置,想办法营救。其他也只能日后再说了。



☆、情深缘浅

待起莲回了东厂,白月把早先跟踪风里刀的发现禀告了起莲。起莲莫名的兴奋起来,若是真有这样一个一模一样的雨化田,那岂不是越来越精彩了。

在出任东厂厂公之前,起莲一直伺候皇上,于他来说只得屈辱,他对雨化田抱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此番可以与雨化田斗法,实在是一偿了多年夙愿。

他一直没有办法忘记雨化田。从第一眼看到他开始。那个白白净净的小孩进了炼狱却不自知,只是瞪着乌黑的眼睛四处瞧,没有瞧见想寻的人,眼神便黯淡了下去独自去角落蹲着,抱着自己的膝盖,仿若死去了一般,再无半点声息。起莲给了他半个自己的包子,在小雨化田饿了三天之后。小小年纪,起莲已经成熟老练,他笑着逗小雨化田“你若饿死,便再也瞧不见想瞧的人”小雨化田跳起来捡起脚边的包子几口就吞下去了。边吃,眼泪边往下掉,糊了一张小脸,那是雨化田最后一次哭。

起莲对雨化田很是殷勤,也许是因为其他的小朋友太过聒噪,只得雨化田一个安安静静的,有同伴死去也不会哭天抢地的一边假装悲伤一边去算计旁人。

他冷漠得那样直接,绝情得那样干脆。起莲爱极。

随着雨化田慢慢长大,越发清俊,手下亡魂也多了起来,他慢慢的站到了顶端的一角,另一边是一直遥遥领先的起莲。起莲天生爱杀戮,他享受这一切,所以他可以笑得万分甜蜜的至你于死地。雨化田却是冷,他目的性强,锋芒太露,起莲始终觉得雨化田会不得善终。他一直把自己置于保护者的角色。他想保护雨化田。他也一直以为雨化田是需要他的。谁知道他们竟然会走上那样截然不同的路。

起莲喜欢和雨化田一争高下,喜欢去挑衅雨化田的底线。他以为自己生性好战,却不知他只不过想要雨化田看着自己。时刻关注自己,就像自己时刻关注他一样。

最后一场比赛未如期而至。他不愿意委身男人身下,只想一展抱负,却被安排去学了伺候男人,只因他面带三分笑,柔媚入骨。

教他的是个中年男子,他笑着说:“处是最要不得的,像条死鱼。所谓熟能生巧,多练就好了。到时候你便像一尾活鱼”所以起莲也当真勤加练习,不管命运的车轮转向何处,不管他是做什么他都非要做到极致。

最后那个脸上带着一道深深的伤痕从左边眼角一直划到嘴角的中年男子笑着说:“起莲,你已经比我厉害”这算是赞誉么,起莲笑得勾人。

自那以后,他非得红粉浓妆再搭配那似血色残阳一般的红衣,才可以让他看不清自己,他喜欢这样,若看清了自己,他会觉得恶心。他已经多年不见自己素颜。

起莲既羡慕雨化田可以凭一身本事出头又恨为什么明明彼此都是男儿,自己却辗转于男人身下承欢,像堆烂泥,脏到骨子里。雨化田却总像一抹白莲。开在他的心间,那白莲只是拼命的挣扎出那一滩淤泥。他对雨化田感情太复杂,以至于不愿意他死在别人手上,不愿意他从不正眼瞧自己,不愿意别人折辱他,只能他自己来。他想把雨化田狠狠的踩在脚下,叫他臣服。让他记起来在一起训练的时光,那些刻意被雨化田忘记的时光。他实在不能接受雨化田对他云淡风轻佯作不识,或者不屑的看着他,那轻蔑露骨。他要雨化田的眼里有他,是爱是恨,又有什么关系。

起莲这样偏执。深爱到极致,自己却不懂得。爱一个人,希望的却是践踏他,叫他臣服。得不到爱,得到恨也是好的。

起莲习惯性的抚摸着手里的小小香囊。已经破损陈旧。多年来他都带在身边。当年分别的时候他送了给雨化田。他说“以后你若拿着这个香囊来找我,便是天上的星星,我也会摘了给你”。雨化田接过香囊没有言语。起莲心里却是欢喜的。离开家里的时候,只有这只娘亲亲手绣的香囊,他留到14岁,在分别之际,给了雨化田。待他收拾了包袱离开了那里,走得半里路,心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再见雨化田一面。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这样不舍。所以他回去了。若是他早知道,他便不会回去。小小的香囊被丢在地上,沾满了灰尘。起莲笑起来,他拾起香囊揣入怀中。转身离去。

终有一日,他会让雨化田后悔,那日将他真心踩至脚下。将他唯一念想戳破,让他在世间走一遭,竟然没有什么可以留念。

起莲看一眼垂首站在旁边的白月,懒洋洋的开了口:“你画出那人画像和打扮,只拿去江湖上问,看看可有线索”

白月得令退下了。

十五日。时间还早得很。起莲笑起来。他一定会赢。

待风里刀转醒,已经接近酉时,天色已经擦黑。

风里刀想趁雨化田还没回来这段时间赶紧摸清楚常小文被关在哪里,等雨化田回来了只怕更难办,所以他撑起来依然疲惫的身体,勉强着走出去招手唤来侍卫。西厂侍卫现在没有人敢对他不敬,只因为他夜宿督主卧房的事一夜之间便传遍了西厂。没有人可以近雨化田的身,以前的马进良也只是能陪在他身旁而已,现今这个大挡头大大的特殊。他们可惹不起。

“关押要犯的地方在哪里,只管领路”风里刀倒是知道在下属面前要摆架子。大挡头要去查看要犯,那也是正常的。是以侍卫只恭顺的领了风里刀往前走。

雨化田从皇宫回到西厂,两名影卫夜七和夜九已恭候多时。“赵怀安往南,林雁秋往北。顾少棠被东厂的人带走了”夜九说话一向简洁。

“这便是你们出去几日的成果”雨化田垂首拨弄手中的菩提念珠。

夜七和夜九立时跪在地上。

武功最高的夜十一被他派了去寻马进良,竟然没有半分消息,莫不是寻不着人自己也不敢回来了。雨化田却觉着,马进良没有死。他说过他不会在自己之前先死。雨化田记得很清楚。马进良说过的话,从来都没有食言过。

“大挡头呢”夜七呆了半晌,回过神来,督主问的是那个戴银色面罩的新任挡头。“去牢房了”夜七和夜九没有打探到赵怀安具体的下落,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只小心谨慎的回话。

说话间,外面已经响起脚步声。雨化田挥一挥手,夜七缩着身子吊上了房梁,那细长的平梁竟然可以完全藏住夜七的身形。缩骨凝气消弭自己的存在感,这是影卫的基本功了,夜九翻身跃起落到书架后面,书架和墙壁呈三角的立体形态,恰可容纳一人于其后。

风里刀推门进来,看到雨化田手中捋着念珠,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怎么,没有见到鞑靼少女”雨化田开口去嘲讽风里刀。受了重伤还四处去跑,少不得就是趁自己不在去探那常小文下落去了。“嘿嘿,我只不过去熟悉一下地形,熟悉地形”风里刀腆着一张厚脸皮瞎扯。

“江湖人称风里刀,看来你是有你的长处了”雨化田也不去揭穿他。只是看着风里刀坐立不安的样子,心情莫名的舒坦了一点。

“谬赞,谬赞,其实我就是个混饭吃的”风里刀总觉得面前这个眼角眉梢嘴角都带了一点浅浅笑意的雨化田比平日里冷冰冰看着自己的雨化田更恐怖百倍。

雨化田:“有力气去查探地形,那身体也就无恙了,现下倒有一桩小事要依仗大挡头这个混饭吃的江湖客了”

风里刀满嘴答应:“自然,为督主效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雨化田受不了他油嘴滑舌直奔主题:“我知道你是贩卖消息的,我也不让你亏本,你拿凌雁秋和赵怀安的下落来换常小文和顾少棠的命,可划算?”

风里刀直觉心中一寒,方才走遍地牢都不见常小文踪影,想是被关在更隐秘的地方,现下听雨化田这语气,顾少棠竟然也落在他手中了。

面上倒是依然应承着:“林雁秋往北,赵怀安往南,寻着线索,一次我也只能找到一人,到底去找谁?”

雨化田淡淡的说:“凌雁秋,三天还没有她的下落,我便杀了常小文和顾少棠。”

风里刀嘴角涩涩的:“你当真要赶尽杀绝,就不能看在我的面上,放他们一马?”说完自己也觉着可笑。雨化田固然没有无情到可以看着自己去死,但是和他讨情面,果真也算是自取其辱。

谁料雨化田只斜睨他一眼,倒没有说什么让风里刀难堪的话,但是他说的却让风里刀更难受。

雨化田说:“十五日,我和起莲,只有捉到赵怀安的人可以活下去。”雨化田淡淡的看着风里刀,肩膀处包扎好的伤口尚未愈合,一团血迹隐隐的晕染开来。

风里刀只有一个要求:“若日后必当生死相搏,可不可以放过顾少棠和常小文,他们本不是朝廷钦犯,你要的是赵怀安”

雨化田笑了,他说:“还有凌雁秋。”说完他扯开脖颈处的衣裳。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划过脖颈处的伤痕。线已经被他自己拆了,只是留下的疤痕因为太深没法淡去。

风里刀上前几步,轻轻拢了雨化田散开的衣裳。不知道怎的,大小的伤疤他自己身上都已经数不过来,严格说来,雨化田脖颈处的伤口并不算什么,更狰狞的风里刀都只视为无物,但是他无法抑制自己心里的难受,他甚至在一刹那觉得凌雁秋是该死的。“以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风里刀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因为雨化田是这样的记仇,心肠歹毒而又洁癖的在意自己的容颜,每一样都是他不耻的,男儿即使面上被划了个稀烂又有何妨,容颜便像那名号一样,一点实际意义也无,他虽不是善类,说到底却也得饶人处且饶人,断不会杀人如麻,但是他听着雨化田说话,看着他生气,瞧着他身上的伤,还有他淡淡的深深的眼窝余纹。似乎都勾勒出一道又一道的伤痕,狠狠的印在他的心上。风里刀便觉得都是别人有错。即使真要出卖了赵怀安凌雁秋才能换他一笑,又有何妨,何况现下不捉到赵怀安,雨化田便不能活下去。不管是明君还是昏君。永远都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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