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青蘅当然没有答应和洛子晚成亲。

不过那一日,人间春夜,除夕的夜晚,他们在酒坊的灯火之中对视,望过来的少年神情认真,她有一刹那心动。

差一点点被诱惑到答应他,然而在最后一刻拒绝了他。

“我才不要成亲。”被他问完那句话,她脸颊有点烫,低下脑袋,咕咕哝哝地说,“我还没玩够呢。”

旋即,在熙攘的酒坊人群里,她忽然贴近他的唇瓣,声音轻轻,透一点挑衅意味,说:“师兄,我偏不要给你名分,我就要这样一直玩你。”

藏在人群之中不敢做太亲密的事,对面的少年以同样的方式贴近。

借着晃动的灯火的掩映,他们鼻尖轻抵着,悄悄话一样,她听见他附在她唇畔的声音说:“那你要玩我一辈子。”

她喜欢和他玩假装偷情的游戏,他似乎也很喜欢。这个性格乖张恶劣、不守规矩的少年,做小倌的时候又争又抢,有了名分反而会患得患失。

这对师兄妹想要这样多玩一会儿,成亲的事日后再说,反正彼此永远也不会分开。

那一日,沧州城除夕夜烟花爆竹连天,烟花炸响的时候下了场雪。

飘雪的新年夜,空气里都是屠苏酒的香,酒坊外的人群争抢一个蜀红锦的绣球,看傩戏的队伍排成游烛般的长龙。

挤在人群之中看傩戏,兴高采烈的青蘅在某一刻回过头,恰望见身边侧头注视她的洛子晚。

她伸手摸了摸少年细细茸茸的眼睫,那上面缀着雪籽,好似细小的星。他轻眨一下,雪籽在她指尖的温度里融化成水珠。

然后她踮起脚,在雪下亲了他。

-

结束游历人间十二城的旅程,两人在任务期限的最后一日自沧州境回蓬莱。

回宗门的路上,青蘅发现洛子晚似乎生病了。

前一日淋了雪,也许是因为身上的伤刚好,还没完全恢复,他的身体状况类似没有灵力的凡人,着凉后容易生病,加上一路旅途风餐露宿,他在赶路的过程中竟然发烧了。

发着高烧的少年没什么力气动,昏昏沉沉,跟在青蘅的身后。青蘅很快发觉他不太对劲,回过身,喊了他一声,伸手摸到了他滚烫的额头。

“你怎么身体差成这个样子。”青蘅指责,“要是回宗门迟到了都怪你。”

嘴里责怪着他,行动上只好停下来,留在沧州境内一处不知名的山间,她拉着洛子晚待在一株古槐木下,试着探了探他的灵脉。

灵脉并没有什么问题,他似乎只是发烧了,烧得迷迷糊糊间,变得很粘人,在她靠近过来的时候,少年含糊而闷的嗓音说了句“疼”。

烧得含混模糊的声音过分好听,青蘅知道洛子晚不可信任,有一瞬间都怀疑他是因为不想回去而故意装出来,下一刻听见他在高烧中很混乱而滚烫的气息,心里又变得有些像软了一小块,塌下来一点。

“好吧。”她嘟囔,用裹着灵力的手掌覆盖上他发烫的额头,“哪里疼?”

被她摸额头的少年轻轻闭上眼,没有应声,很慢很慢地挨近。难以辨认清是故意的还是出于本能,他身体稍稍歪了一下,埋在她颈窝里,不动了。

手掌还覆盖在他的额头上,青蘅动作顿住一下,明净的眼瞳睁大一些。

她侧过脸去看身边的洛子晚。额头被她掌心托住,没有动静的少年眼睫安静地垂覆下来,由于高烧而含着热的呼吸气流拂过她的颈侧,有一点似不自觉的撩拨。

“喂,师兄。”她附在他的耳侧悄声问,“你到底是不是故意的啊?”

天生灵力者一般不会生病,更不会像常人那样发烧,但是之前因为灵脉受损,洛子晚有过类似发烧的情况,青蘅迟疑一会儿,还是决定找信任的人问一问。

她紧张兮兮给大师兄二师姐发了一张传影符。

尽管洛子晚是自己非要跟来的,但是毕竟人是她带出来的,她要对他负责任,不可以让他这里高烧得死掉。

青蘅手上的传影盘“滋滋”转动,连接一阵,亮起的符纸上很快出现在外执行任务的师风玲和徐折丹的影子。

“小师兄突然发起高烧。”青蘅对师兄师姐说,几乎用上告状的语气,并且撇清自己的责任,“也许是因为昨晚淋了一场雪着了凉,但那是他自己的问题。”

“我看看。”擅长符术的大师兄徐折丹拍了拍身侧的师风玲,手指拨转一下桃木剑上的桃符,倾身过来往青蘅和洛子晚的方向看。

原本安静不动的少年忽然咳了一声。

听见洛子晚的咳嗽,徐折丹只扫了他一眼,手指再拨转一下桃符,低笑了一声。

随后,徐折丹对青蘅说:“你小师兄灵脉没有完全恢复,淋了雪只是发高烧,没什么大碍,你们留在沧州境内,让他养一阵子就好。”

“不用带小师兄回宗门吗?”青蘅歪了歪脸颊,问。

“你们两个在人间多待几日,好好相处。”一绺儿黑而长的直发晃啊晃,师风玲一双温柔漂亮的眼睛弯着,亮亮的,“晚些师姐师兄替你们在内阁告个病假,最近仙门没什么事,你们不必着急回去。”

叮嘱一阵留在沧州的青蘅和洛子晚,师风玲和徐折丹挂断了传影符。

“为了粘着自己师妹,居然干脆让自己生病。”

传影符一断开,轻轻甩着漆黑直发的师风玲飘飘幽幽的语调说着,唱歌似的,倒也不介意,“好大一出苦肉戏。他们两个倒是很爱玩。”

说完,师风玲抬头看徐折丹,睨他一眼,“你没有干过这种事吧?”

“我当然没有。”徐折丹低笑一声,回答。

传影阵另一端,沧州境内。

得到徐折丹和师风玲的确认,洛子晚确实是生病了,但青蘅心里仍有一丝怀疑,凑近观察他一阵。

发着高烧的少年似乎烧得有些意识混沌,带着潮意的碎发滑落下来,他的呼吸很轻而紊乱,看起来烧得很难受,只有在她靠近的时候,才显得好受一些。

即便知道这家伙可能是故意的,但这副样子实在让人招架不住,青蘅没有办法,慢慢地给他喂了一些水。

这时,山间小道上,一辆路过的牛车经过他们,停住。

赶着牛车的好心人望他们一眼,笑道:“是小夫妻吧?”

青蘅愣一下,没来得及回答,听见牛车上的好心人问:“是旅途路上生病了吧,要不要跟我们一道?不远处有个小山村,你们可以暂住一些时日。”

思忖一下,觉得有可以落脚的地方也好,青蘅点头,道过谢,拉着洛子晚上了那辆牛车。

山间野花丛生的小道上,牛车轮子吱吱呀呀碾过泥土。

坐在牛车木板上青蘅跟着车一晃一晃,靠在她身边的洛子晚垂着头睡觉。阳光透过郁绿浓密的枝叶筛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身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一路上这对师兄妹挨在一起,好似他们当真是一对少年夫妻,一道走了很久很久的路,还将一直一起走下去。

赶车的车夫带他们到的地方是沧州境内一处避世百年的小山村。

这是一座类似当年他们执行任务的蒹葭渡的前身赵家村那样的小村落。据当地人说,一百多年前人间十二城发生战争,战火之中许多人躲在山中,后来再没有离开,渐渐形成了这样一个小村子。

青蘅意识到这些人的先祖是仙门之战存活下来的人。他们曾经见证过百年前那场浩劫般的战火,后代则在山间安居乐业,承平日久,越来越兴旺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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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小山村里的人时常收留一些无处可归的异乡人,或者邀一些路过的旅行者进来做客,也不收取银两,只请他们讲一讲外面的故事作为报偿交换。

当地的好心村民误以为青蘅和洛子晚是一对年纪小的夫妻,旅行途径沧州时不慎着了风寒。村民们热情地领着两人去了村子里一座空置已久的小木屋,让他们暂时居住在里面,等发着烧的洛子晚把病养好了再继续旅程。

被牵着进小木屋的少年迷迷糊糊,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乖得一塌糊涂。青蘅心软了一下,一时间忘记反驳说不是夫妻。

反正趁着他烧得迷糊,大约听不见她说话,她悄悄扯了个谎,小声对村民解释说是童养夫。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被她牵着的少年嘴角轻轻勾了下。

青蘅和洛子晚在这座小山村里一住便是很多日。这里的人很喜欢这对模样好看的小夫妻,两位小神仙一样,生得漂亮又乖巧,待人也友善。

青蘅每日装得规矩,帮着村里的人教小孩子念书习字,给村里的小孩子讲故事,偶尔悄悄教他们一点功夫,很快变成了村里孩子们的头领,可以指挥他们做很多事。

尽管心里对于教小孩子这种事丝毫没有耐心,但表面上仍旧笑盈盈的,青色的发辫一甩一晃,招摇又漂亮,少女衣袂翩然,又带一点亦正亦邪的神秘感,如同话本子里才会有的披罗衣曳雾绡的河洛之神,很招小孩子喜欢。

古槐木下,一群小孩子围着,坐在树下的青蘅指着纸页上的字念书上教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树下睡觉的洛子晚就靠在她肩头,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叽叽喳喳的小孩子对他们说,他们就是会白头到老的人。

春日,阳光,山间,围拢的小孩子,树下酣睡的少年,风吹过青蘅的发辫,她有一刻相信了话本子里有关长生和永恒的故事。

他们在山间的日子过得很悠闲。青蘅快要不想回宗门,她唯一小小的烦恼是洛子晚一直发着烧,他完全没有病好的迹象。

生着病的少年比平日还要粘人得多,离不开她,走到哪里跟到哪里,分开一刻也不行,白天一整日待在一起,晚上还要在同一张床上睡觉。

每一日睡前,青蘅把洛子晚拉到床上。发着低烧的少年乖顺得不行,等到她躺在床上盖好被子,再给他分一部分被子,他会轻轻蹭过来一点,让她摸一摸额头测量体温。

随即,每次在她睡着之后,黑暗里,少年轻轻勾起嘴角。

待在小山村居住了一段时日后,洛子晚故意让自己生病的计划还是翻了船。

那是有一天晚上,他们居住的小木屋遭了妖邪。

大约是洛子晚那一身剑骨比较特殊,很容易吸引鬼物和妖邪,山间的妖物认为他身体状况虚弱,在夜里窸窸窣窣围上了这间小木屋。

深夜时分,床上的青蘅埋在被子里睡觉,解开的发辫散在枕头上,匀净的呼吸拂动发丝。

黑暗之中的少年睁开眼睛,手掌捂了一下她的耳朵,放上一个隔绝声音的结界,提了剑,推门,走出去。

四面八方是包围小木屋的妖物,张牙舞爪发出渴血的声音,站在小木屋前的少年则显得异常无辜,他手里握着的剑转动一下,翻涌出剑气。

“你们好烦啊。”

月光映得他的眼睛如淬得发亮的刃,抬起头的少年讲话声音好听,埋怨一样,“会吵到我们睡觉。”

“打扰到我和我师妹的,”他歪着头的动作带有嚣张意味和一股邪气,偏偏语气很有礼貌,“都该去死。”

赶过来准备吃人的妖邪在这一刻意识到它们惹到了某个起床气很重的家伙。

完成扫除妖邪之事,清理干净血迹,提着剑的洛子晚在小木屋前等了一会儿,让血腥气散掉,而后推门回去,解开结界。

他又变回那副发着低烧的模样,打着呵欠待在床上装睡。

结果在刚上床的那一刻被人按抵着压在床板上。

“玩得开心么,师兄?”稍稍歪着脸颊的青蘅撑着手肘看他,用剑柄轻轻抵着他的颈侧,凑近,用气音说,“你装了好久哦。”

被发现了的洛子晚也没有反驳,黑色碎发底下的嘴角轻轻弯着,回答:“师妹你早就发现了,只是你喜欢这样玩。”

青蘅低低哼了声,伸手,摸了摸低烧着的少年的额头,知道虽然他平时的模样是装的,但发烧是真的,而她恰恰很吃这一套,却不愿承认。

“你这样会烧坏脑袋。”最后,她再贴近一些,道,“你要是烧坏了脑袋,我就不喜欢你了。”

于是,次日,洛子晚的烧好了。

村里的人都很吃惊这个平日病恹恹的少年怎么突然就病好了,并且在自己师妹的指挥下,帮忙干了不少村里的体力活。

白日里,他被赶出去砍柴,回来以后还要劈柴打水和烧饭。出于默契,两人在村子里都没有动用灵力,洛子晚劈柴的时候,青蘅带着村里的小孩子念字。

午后的阳光下,木屋前的少年提了柄斧头,他穿着干净的白色棉麻布衣衫,袖子系带挽起来露出腕骨,用斧头劈开木柴,“咔嚓”一响。

门口阶上的青蘅翻过一页诗经,耳边是小孩子们朗朗的念书声,抬起头望见劈柴的洛子晚。他总在这时回一下头,撞上她的目光,用添乱的方式指出她教人念字的办法不对,还经常带坏小孩子。

青蘅则指挥着这群小孩子去冲他。

到了傍晚,山鸟归巢的时刻,玩闹的小孩子都该回家了。袅袅的炊烟升上一排排村舍,映着夕阳的陂塘明净如一面镜子,天光云影在其中徘徊。

灶台前,洛子晚烧好了饭,端着出来,递给青蘅。两人在院子里的小木桌前对着坐,一人一双筷子,吃一些山间的野味和新鲜蔬果。

入夜之后,咿咿呀呀的虫鸣摇起来,星子一粒一粒亮起在天幕。

坐在台阶上的青蘅伸着懒腰看星星,放下手臂时顺便往洛子晚怀里一靠,后脑勺抵着他的胸口,舒服地歪了歪脑袋,倒下去被他掌心轻轻托住。

漫天垂坠的星光之下,青蘅窝在身边的洛子晚的怀里,安静地望了一会儿天上的星。

“关于修仙者的道心……”她忽然说。

“以前明白了一点点,现在又想明白了一点点。”她声音放慢,更加轻,“或许是这一年经历了很多事,放松下来,想了很多。”

“以前只是一心想要修炼变得更强。”

“如今觉得……”

她望着漫天的星,轻声道:

“我想要守护的是这样的日子。”

承平日久的岁月,简简单单的烟火气日子,炊烟袅袅,陂塘映云,小孩子们玩耍,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人间。

这对师兄妹住在山间的小屋里,像是一对平凡小夫妻,生活过了一个月。

返程的时候两人都有些舍不得。

搭乘着一辆出村的牛车,坐在牛车木板上的青蘅一晃一晃,身边的洛子晚戴着一顶斗笠,手指稍稍抬拉起斗笠边缘,底下那双干净好看的眼睛望过来。

“这里的人都觉得我们是夫妻了。”他开始道。

“我们每日一起吃饭睡觉,我会给你做饭和哄睡,”他继续讲道理,“我们和做了夫妻没什么两样。”

“所以,”他忽而歪头,极无辜的模样,“成亲么?”

牛车木轮子轱辘轱辘碾过山间小道,满牛车上的人都竖起耳朵悄悄听,一个个屏住呼吸抱着满怀的好奇心。

坐在牛车木板上的青蘅抬起眼睛,望向神情无辜又认真的洛子晚,她的唇角轻轻弯起来一个调皮弧度。

她歪着脑袋道:“也不是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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