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与自己师父说话间,徐折丹半蹲着身,手指捻着的一抹灵力擦去年幼的洛子晚粘连在眼睫上的血珠,再往下移,打算清理干净遮住这个小孩眼睛的额发上的血。

而后,徐折丹缠着灵力的手指顿了下。

无数道细小的黑色泥泞或雾气那样的东西缠在年幼的洛子晚身上,那些气流随着灵力触碰的动作变得明显。小孩垂着的眼睛极安静而空洞,任凭黑色粘稠的气流涌动在额发间,似乎早已习惯与这样的东西为伴。

“恶孽。”徐折丹低声道。

“清理掉这些东西很麻烦,怪不得师父你没有立即动手。”徐折丹回过头,望向道乙,“师父,你带回来的小孩到底是什么身份?”

“青莲家执行天罚的小孩。”道乙低低叹一口气,“和青莲家家主谈判后借出来的,过几日要带进内阁交给长老会,这个小孩继续负责执行那些天谴任务。”

“杀人之后会产生恶孽。”徐折丹声音极轻,“这些东西都让一个小孩承担么?”

“青莲家的人自有一套处理恶孽的办法,不过也不是什么对待小孩的好方式。”道乙倚在门边,“我不知道我的决定是否正确,但是不同意他们那样对待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这一次我试试看能不能把这些恶孽清理掉。”徐折丹从挂在腰间的桃木剑上拨出一枚驱邪桃符,“日后再执行那种任务,师弟只能靠自己处理再产生的恶孽了。”

“洗小孩的事也交给你和风铃了。”道乙摊一下手,“你们知道为师我是真的不会带小孩。”

“我等下喊师妹回来帮忙。”徐折丹低笑了声,手上按着桃木符的动作没有停,桃符上涌动出来的灵力把面前安安静静的小孩身上缠绕的恶孽压制住。

过了片刻,确认过不会出问题,道乙转身打算离开。

在走之前,手指压了一下剑柄,他忽而道:

“匡扶正义有时需要杀人。”

“可是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剥夺另一个人的生命,哪怕以正义的名义。”

道乙声音很平静。

“即便是注定以执行天罚为使命的青莲家小孩,也要因以正义之名杀人而背负恶孽。”

四周并没有旁人,只有师徒在场,这话显然是对徐折丹说的。

徐折丹手指按着桃木符,垂着眼,一边压制着小孩身上的恶孽,静了会儿,问:

“师父认为我当年做的事是错的么?”

“是。”道乙没有回头,“为师始终认为你那时不应该杀人,哪怕是为了报仇。为此你会付出代价。”

“我知道。”徐折丹低笑了笑,“我自己会承担代价。”

这对师徒没有对视,仿佛不像在对话。几句叮嘱讲完,道乙也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徐折丹低着头仔仔细细把年幼的洛子晚身上的恶孽清除干净,而后从芥子袋里捞了一枚刻着小型传影阵法的玉盘,以指节敲了敲,朝灵力连接着的阵法另一端喊:

“风铃。”

“喂喂,干什么啊徐折丹?”传影阵法另一端传来师风玲轻轻幽幽的问话声,语调轻轻快快的,似乎刚闲下来。

“师妹你外派任务完成了吗?”徐折丹疏疏懒懒的声音问。

“完成了。”传影阵法另一端的师风玲咬着解开扎起在长发间的红丝绳,一边擦着剑刃上的妖血,“怎么了?”

“回来洗小孩。”那一边的徐折丹笑一声,“师父捡了个脏兮兮的小孩回来,交给我们两个来带。”

于是师风玲从山下赶回来,与徐折丹一道,把师父道乙带回来的年幼的洛子晚打理干净。

师兄师姐也没有带小孩的经验,胡乱整理了一番,在问剑阁里没有找到给年纪这么小的孩子换的衣服,只好暂时随便套上一件,把满是血的衣袍换掉,再擦掉小孩额发和身上的血。

被洗干净的小孩埋在折叠起来的宽大衣袍里,像埋在衣袍里的一只木偶娃娃,或者一团不会动的雪人,连眼睫都不会眨一下,安安静静的,眼睛垂着,没什么情绪。

“不像是人类小孩。”一瀑黑而长的直发覆盖在案几面上,师风玲趴在案几上,看一会儿埋在衣服堆里的年幼的洛子晚。

她评价道:“像是一只很小的鬼物。”

接着,一绺儿黑长的发丝从耳后晃荡下来,师风玲对埋在衣服堆里的小孩温温柔柔道:“叫二师姐。”

“不听话的话,师姐会揍你哦。”弯着温柔漂亮的眼睛,师风玲语调好听得像极了唱歌,“听话的小孩有糖吃,不听话的小孩要挨揍。”

“不要恐吓小孩。”徐折丹声音懒懒地开口,手掌按一按师风玲的发顶,把趴在案几上吓小孩的她捞回来,“说不定小孩子会记仇。”

“这个小孩看起来不会说话。”师风玲手撑着脸,转回头问徐折丹,“这个年纪的小孩还没有学会说话么?”

这一边的师兄师姐还在争执讨论这个年纪的小孩会不会说话,那一边埋在衣服堆里的小孩微微歪着脑袋,眼睛闭上,陷进一大团衣服里睡着了。

垂覆着的眼睫在眼睑下方拂出阴影,呼吸轻轻的几乎没产生什么动静,小孩埋在过大的衣袍里显得很小一只,好似一只被埋在雪堆里的小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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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争执讨论的师兄师姐都停下来。

“看起来很困很累的样子,在衣服堆里也能睡着。”如瀑的黑而直的发再次洒在案几上,师风玲从案几这边弯身探过去,“是之前没有睡好觉么?”

她伸了一只手过去拨开挡住小孩的衣服,“这样陷进衣服堆里睡着不会被闷死吧?”

“嘘。”徐折丹用手掌捂着师风玲拉回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放轻,“别吵醒小孩。”

不会带小孩的师兄师姐就这么乱七八糟地把师父捡回来的小孩带着长大了。

那之后过了很久,年幼的洛子晚才学会喊师父师兄师姐,跟着师父道乙学习他那一派的剑术,第一次在长老会面前握剑就被称为蓬莱宗三百年难遇的剑修天才。

年纪很小的第三徒洛子晚,在宗门长老会的批示下破例入选为内阁弟子,时常被师父带着离开宗门执行任务,再后来总是独自一个人被外派下山,有时要过很久才会回来,每次回来以后也不见人,一个人待在天机阵后的太虚秘境里。

十几岁的惊才绝艳的天之骄子少年,行走在宗门里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平时很少说话,常常独自一人待在内阁秘境里,安静而不卑不亢,每次外出执行任务无一次失手,穿一件灼灼若日照的白色弟子袍,在宗门弟子们眼里是光风霁月、皎皎如日月、令人艳羡的问剑阁第三徒。

每次宗门聚会的时候,十几岁的少年抱着剑坐在坐春台上,回答师父的问题,时不时和师兄师姐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走神,也完全看不出什么异样。

唯一犯过的小小错处,也仅仅是某一次外派下山执行任务回来,足足半年没有去上讲经课,洛子晚被太玄长老罚去擦了三年地板。

偶尔,师风玲和徐折丹聊天时说到,总觉得表面上在师门面前很乖的少年,似乎总像是在藏着什么,仿佛他那些表现都是伪装出来给人看的。

师风玲问徐折丹是不是知道什么有关洛子晚的身份的事,徐折丹总是岔开话题,并且声音懒懒洋洋地指出,师风玲自己平时在宗门的温柔师姐形象也是故意设计出来给人看的,她的性格其实和当年他们初遇时相比完全没变化。

于是谈话由讨论问题变成师风玲单方面揍徐折丹。

那之后又过去很长一段时间。

有一年年初,年少的第三徒洛子晚被一道外派令派下山,一离开宗门就是很久。

同时,在那一年,师父道乙仙君收到一封来自中州负雪楼的旧友的信,下山前往中州京城,收下了此生最后一个徒弟,即师门的第四个人、年幼的第四徒青蘅。

仙门不少人以为,道乙仙君收下来自中州负雪楼青氏的第四徒,是因为承了仙君的旧友、负雪楼的家主、年幼的青氏幺女平时喊作爷爷的曾祖父的人情。

但是实际上,道乙决定收下这个徒弟,不是在负雪楼青氏的堂前,而是在更早以前,路过中州京城时,偶然看见年幼的青氏幺女甩出剑气的那一刻。

离开家门偷跑出去玩的青氏幺女,是个生得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表面上很乖,其实私底下带一点坏,一张小脸肌肤脆薄如冰雪,甩出剑气揍了一个京城内嚣张跋扈的纨绔,并且用脆生生的声音说这一带的乞丐和穷苦人家都是她罩下来的,然后再把揍人的事栽赃嫁祸给另一个京城内的纨绔,使得两家结上仇大打一架。

经过此地的仙君在看见年幼的青氏幺女无师自通地甩出剑气那一刻,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小孩是生来天赋异禀的剑修天才。

青氏幺女是个有点儿孤单的小孩,生长在世家大族里,血缘亲近的亲人大多数去世了,没什么朋友,和她同龄的族中小孩不被允许接触族中千金,环绕在青氏幺女周围的都是忙碌的家仆与族中大人。

路过的仙君顺手教了青氏幺女一个剑招,坐在京城最偏僻的一处街角屋檐下,同这个小孩聊了几句,问她以后想要做什么。

小女孩很小声的咕哝声音说:“我想要做天下第一。”

“有个地方叫蓬莱三方山,那里有天下第一的剑宗、世间罕有的典籍卷宗、最强的师门与最出色的弟子。”

仙君开始用诱惑的方式拐骗小孩,“问剑阁的三个徒弟也都是特别好的弟子,都可以陪你玩。”

仙君问:“想拜师么?”

青氏幺女答:“嗯!”

于是次年春时,有蓬莱仙人乘风御剑而来,过苍琅山、渡云水泽,于负雪楼听风堂前垂首轻叩她头顶,收了年幼的青氏幺女为徒。

年纪很小的第四徒青蘅,是蓬莱宗最招人喜欢的小师妹,每日从师父那里学完剑术,再勤勤恳恳跑学堂,装得性格乖巧,特别得长老们的喜爱。

不是第一次带小孩的师兄师姐,这一次把小师妹带得很好。不是第一次教人剑术的师父,这一次也把第四徒教得极好。

年幼的第四徒青蘅学着和第三徒洛子晚学过的一模一样的剑招,进度很快,偶尔会听师父夸赞说她比小师兄要认真听话很多。

时不时的,从师兄师姐那里,年幼的青蘅也会听说,她还有一个小师兄,前段时日被内阁外派下山到人间,要很久以后才会回来。

学着一模一样的剑术的青蘅有时候会想,另外一个天之骄子是什么模样,倘若和小师兄对剑起来,她是不是一定比他厉害。

过了一段时日,人间落雪的冬末春初,等着投喂的一连串灵雀跳来跳去,对面空无一人的房间窗台上满是小鸟爪印。

年幼的青蘅坐在自己房间的檐下擦拭剑身,听见系着剑上绸缎的二师姐师风玲想起什么似的说:

“子晚应该快要回来了。”

“谁?”年幼的青蘅没听清,眨了眨眼睛。

“是你以后一定会认识的很重要的人。”

手伸出去摸了摸年幼的青蘅的发顶,师风铃弯起眼睛笑眯眯地说:

“你小师兄,洛子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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