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从第一次见面起,年幼的青蘅最讨厌小师兄洛子晚。

他们初次见面那一日,清晨的山间下了点雪,灵雀纷纷跃上堆雪的枝头,外派弟子从山下回来。

年幼的青蘅挤在熙攘的人群里,找到那个穿白色弟子袍的少年,仰着脸喊了声“师兄”。

执行任务回来,擦拭剑身的少年听见她在人群里喊了自己,抬眸看她一眼,应了个“嗯”字,发梢落着雪,眼底没什么情绪,道:“师妹。”

自这一刻起,这对师兄妹就开始互相看不顺眼。

一个从人群之中精准地看出了自己师妹的乖巧礼貌是装出来的,另一个恼火于对方居然不吃自己装乖的这一套,还竟敢对自己表现得如此冷淡。

再到第二次见面,当晚师门聚会的时候,忽然变得友好的少年欠身过去摸了摸自己师妹的脑袋,微笑,说了句:“初次见面,师妹好啊。”

然后在年幼的青蘅忙忙碌碌跑来倒酒的时候,鬼魅一样靠近的少年在她耳边说:“喂,你是装的。”

那个月亮极亮极圆的春夜,年幼的青蘅与年少的洛子晚比试了一次剑,自此以后结上了仇。

这个年纪的师兄妹,就像怀揣着坏心眼的性格冷漠的小孩子,装得很乖而心里极偏执冷淡,以乖巧的外表把大人哄得团团转,同时对于与自己相似的同类怀抱不友好的情绪。

双方都看出了对方藏在漂亮皮囊底下的恶意。

一开始就是关系不好,互相看不顺眼,比试的时候处处针对,见面除了互相喊一句师兄师妹也不说话,师门里年纪最小的两个人之间流动着无声的、针对对方的不满与厌恨。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讨厌与喜爱都来得很强烈,青蘅因为洛子晚那一个春夜说过的话,一度讨厌他到每日在自己房间的案几底下扎小人。

年幼的青蘅不知道小师兄洛子晚不喜欢她是不是出于与她相似的理由,但她确定是对方先招惹她的。

起初的见面时他态度那么冷淡,到了晚上忽然又变友好,然后再挑衅,就像是随意丢了一句话给她,第二天就忘记。

那场春夜里对剑比试过的师门聚会后,次日清晨,年幼的青蘅推开门,抱着书卷准备去上课,看见距离她自己的房间很近的对面、原本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已经住了人。

倚在对面房间门边的少年似乎刚睡醒,整个人还有些困倦,披着件单薄的外衣,背抵在窗台边,打着呵欠,手里抓着一把稻谷,喂鸟,微垂着的眼底映着点稀薄的天光。

听见对面房间门开的动静,披着外衣的洛子晚抬一下头,对青蘅说:“早啊,师妹。”

小师兄洛子晚这种昨晚还在挑衅她、今日就友好打招呼的行径,在年幼的青蘅眼里被视为阴阳怪气和莫大的挑衅。

青蘅“砰”一声关上门,没对洛子晚打招呼,走了,去上课,纷飞的纸鸢似的发辫甩在身后。

留下倚在窗边喂鸟的少年低着头,没看她的背影,阳光下,黑色碎发底下的嘴角轻勾着,翘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也就是从那一日起,青蘅决定对小师兄洛子晚发起反击。

早在幼年期时,她是个睚眦必报的小孩,绝对不允许有人如此对待她,更何况小师兄连续三次挑衅她,已经变成了她最想打败的敌人。

这份从初次见面起开始产生的讨厌很快变得根深蒂固。

每次见面,年幼的青蘅从来只和小师兄洛子晚说一句话,打完招呼就甩辫子走。

平日在宗门里假装乖巧可爱的小师妹,也只在和洛子晚单独相处的时候露出张牙舞爪的真面目,会趁着没有人的时候对他发起偷袭,还会在每次比试的时候不甘心地指定他为对手,非要在人前击败他一次,或者对他做点什么手脚,试图让他在众人前暴露出性格糟糕的一面。

每次对于青蘅针对他的陷害与攻击,看似不在意的洛子晚会进行毫不留情的反击。这对报复心很强的师兄妹从一开始的互相看不顺眼、比试时的处处针对、很快过渡到了不顾一切的、针尖对麦芒的互相对抗与争斗。

在宗门弟子与长老们面前光风霁月、不卑不亢的少年,私底下在青蘅面前是个性格恶劣、乖戾且邪恶的、最讨厌的家伙。

这种互相针对与陷害的行为持续了大半年。

当时师门的师兄师姐以及宗门的其他弟子们都知道这对师兄妹关系不好,在其中一个面前提起另一个的名字都会使对方不高兴。

不过这种明面上的关系不好并没有再持续很久。

使得他们明面上的关系发生变化的导火索是在一门仙门古文字学的课上。

这门仙门古文字学的课是宗门选修课,由讲经堂的太玄长老授课,内容是学习和使用上古神明时代的古老文字。

在古老的神明接近销声匿迹的这个时代,发音早已失传的上古时代文字是一门已经死去的语言,以如今仙门发明的方式重新注过音。

上课的时候每个弟子带一个竹简,用小刀在上面刻字,一笔一划学习使用这种文字,练习内容有时候是用这种文字写一篇小作文。

那一日太玄长老有事外出,由已通过考试的弟子们作为助教督学,当天练习用的小作文不需要提交给太玄长老批改,可以随意写点什么自己想写的东西。

那一日的讲经堂里,趴在案几上的年幼的青蘅握着小刀,轻轻咬着笔杆,用着古老的文字,在竹简上一笔一划刻下:

“我最讨厌的人。”

“小师兄洛子晚。”

“除了长得好看以外,一无是处,全是缺点。”

而后,在年幼的青蘅继续握着小刀往下,在竹简上以加密文字长篇大论地论述洛子晚的缺点与错处时,突然被人没收了竹简。

前一年已经考过这门课的小师兄洛子晚是太玄长老的助教督学。

黑色的发梢忽地扫过青蘅的案几,弄得她颊边沾了点带着清冽雪意的气息,稍稍欠身下来的少年从背后伸手没收走她的竹简,以助教的名义敲了她的脑袋顶,垂睫扫一眼,也没说什么,只留下一句这份作业他会交给太玄长老批改。

年幼的青蘅立刻知道这家伙绝对是看见了她写的内容,他打算报复性地陷害她。

要是死板固执、日日强调尊师敬友的太玄长老看见她的练习作业是针对小师兄的坏话,必定从此在之后的课上对青蘅的印象分很差。

年幼的青蘅盯着小师兄洛子晚手上没收的竹简,趁着他还没有上交的当天晚上,于深夜时分潜入了洛子晚的房间。

小时候的师兄妹经常不顾对方的反对意见闯入对方的房间,以至于后来他们都懒得设置针对对方的结界,反正也会被以粗暴任性的方式破解。

不过那时候是年幼的青蘅第一次闯进洛子晚的房间。

深夜时分,林木间星点的光芒寂静,自窗外投在床边睡着的少年滑落下去的发梢上。深浅不一的光影之中,床上覆盖着被子的少年睡得很乱,而且似乎睡得不太好,有难以察觉的丝缕的黑色气流缠绕在他单薄的腕骨间,那个时候年幼的青蘅不认得那种东西叫做恶孽。

年幼的青蘅也不太关心最讨厌的小师兄睡得好不好。

她飞快地施了一个术法破解开洛子晚房间的结界,推开门,进到他的房间里,静悄悄,走到床边睡着的少年身边。

绕着一缕灵力的手指戳了戳他安静低垂着的额头,放下一个催眠咒诀,观察床边的少年一阵,确认他睡得很沉了,年幼的青蘅开始在小师兄的房间里东翻西找,弄乱了一大堆东西,最后翻到了白天被没收的竹简。

年幼的青蘅偷走那枚竹简,也不管被自己弄乱了一地的房间,门都不合上,走了,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窝进被子里睡觉。

结果没过多久,她房间的结界解开,窗“嗒”一声响。

黑暗之中的少年极轻带着恶作剧意味的干净声线响起:“晚上好,师妹。”

床上睁开眼的年幼的青蘅扔了一个雷火诀砸过去,翻窗落地的小师兄洛子晚手掌挡了一下接住,欠身,精准地找出了她藏起来的竹简,并且还顺便翻到了她放在案几底下扎的小人。

“刚才有小贼来过我房间偷东西,还给我身上放了个催眠咒诀。”

划出的气流将一点烛火的光亮起,手指压一下额头上的咒诀印记,坐在窗台上的少年歪一下头,轻轻咬字,“是谁啊,名字真的好难猜啊。”

“洛、子、晚。”站起来的年幼的青蘅同他面对面,穿着睡袍,咬字很重地念他的名字,半夜被吵醒带着点起床气,抬起脸颊,瞪视他,松开的发辫晃动。

她冷声道:“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这两个东西一起交给太玄长老的话,”轻轻抛一下那个很明显是用来扎自己的小人,再指了指那枚写满骂他的话的竹简,坐在窗台上的少年语调极轻快好听,“师妹你说你会怎么被太玄长老惩罚呢?”

年幼的青蘅连回答都不想,手指握住剑鞘,直接抽出剑,对着面前的少年,道:“师兄,拔剑。”

因为这句话被说过太多次,后来宗门不少弟子都把“师兄,拔剑”四个字背了下来。

而这一次的对剑是当年惊动了宗门上下的、特别出名的一次。

三更半夜在房间里打斗的师兄妹从房间里一直打到了房间外,再从问剑阁的山上打到了问剑阁的山下,最后惊动了好几位长老才收场。

这对年纪小的师兄妹因此被太玄长老罚抄了三百遍兄友妹恭经。

抄经的那几日,年幼的青蘅被迫与小师兄洛子晚关在一起,两个互相讨厌的死对头在长老们的监督下,只好和解,化干戈为玉帛。

和解当然是不可能和解的。

不过,自从被太玄长老这么惩罚过一次后,年幼的青蘅改变了针对小师兄洛子晚的策略。

尽管心里装着八百个坏心眼,但是她决定表面上装得和小师兄关系很好。

那一日夜里,从罚抄的小黑屋出来,年幼的青蘅忽而踮起脚,贴近面前的小师兄洛子晚耳边,伪装成关系亲密的模样,悄声打招呼:

“晚上好,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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