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从第一次见面起,年少的洛子晚就不喜欢自己的师妹青蘅。

自人间回到宗门的那一日,他已经被外派下山执行任务两年,习惯了与血腥气和恶孽为伴。

那天清晨的山间下了点雪,外派回来的弟子纷纷落地,与同门的弟子互相打招呼。穿白色弟子服的少年执行任务时没有同伴,独自一人,翻身落地在人群之中,眼睫沾着雪籽,他低着头擦去剑刃上的血,忽然被人喊了一声师兄。

擦拭剑身的少年微微顿了一下擦剑的动作,抬起眸,扫到挤在人群里的年幼的师妹。

那是年少时的洛子晚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师妹青蘅。

初次见面时,杀了很多妖和很多人,从山外回来很累,他垂着眼擦剑,有个笨蛋一样的师妹挤在人群里,抬起脸颊,喊他师兄。

就在那一刻,擦拭剑身的少年认出了乖巧仰着脑袋的师妹身上的伪装。

那个时候,年少的洛子晚对年幼的青蘅的第一印象很差。

怎么可以有人有那样明亮的笑容。装得那样快乐地喊他师兄。

他心想。

那很讨厌。

那个时候执行任务回来的少年身上有伤,心情很糟糕,极度疲倦,没什么情绪,答了个“嗯”字,应了声“师妹”,也没产生什么想法,说完就离开。

穿过人群,走进太一阁前的天机阵里,提着剑的洛子晚推开门,走进去,而后在天机阵后的太虚秘境里独自待了一整个白日。

雪落在少年黑色的发梢上,淋得有些冷。他微垂着头,提了一壶酒,倚坐在院落中央堆雪的白梨木上,额发间和腕骨上缠绕着因为天谴而不断产生的恶孽,揭开的衣袍底下暴露出鲜血淋漓的伤口。

他眼睛垂着,里面情绪稀薄,手掌沿着伤口压了一下,另一只手稍稍一歪,把烈酒倒下去。

浓烈的酒水浇在浸血的衣袍上,混着雪与伤口的血,散发出近乎糜烂的气味。以一种自毁的形式,倚在树上的少年用剑意与伤口的痛感强行压制住缠绕着的恶孽,同时灌了一口酒,借着烈酒带来的一点模糊不清的醉意,勉强变得有些昏昏欲睡。

秘境里的雪还在终年不息地簌簌落着,到处一片空茫茫的白。

堆雪的白梨木枝头,雪下的少年慢慢闭上眼,手指滑落松开,酒壶摔跌在树下,埋进雪里。他低着头,寂静无声地睡着了。

那是长期外出执行任务的整整两年以后,回到这里的少年第一次彻底睡着觉。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或许只是因为白天见过一面,混沌黑暗的梦里也听见有人喊他师兄,埋在雪下睡着的洛子晚手指很轻地动了一下,似乎是一个试着轻轻抓握什么的动作。

醒来的时候,发梢落满了雪,倚在白梨木上的少年不记得梦里曾出现过什么,微微歪了一下头,雪籽簌簌从发上落下来,沾了一点在指尖。

他垂下眼,忽而莫名又想起白日里挤在人群里喊他师兄的年幼的师妹。

当日晚上的师门聚会是年少时的洛子晚第二次见到自己的师妹青蘅。

原本刚执行完毕任务回到宗门的少年不太想去坐春台,因为很容易被师父和师兄师姐发现他此刻的状态不好,有些压制不住身上的恶孽,干脆在秘境里睡一觉,之后用一个不小心睡过头的借口搪塞过去。

但是也许由于白日里睡了很久,状况转好一些,再加上别的什么莫名其妙、难以解释的理由,他忽然又觉得也不是不可以去看一看。

坐在树上,偏着头看了一会儿落雪,用灵力胡乱遮盖处理了身上的伤,确保血的味道不会被人察觉,提了壶酒抱着剑的少年去了坐春台。

那一晚的坐春台上,春夜里的月亮极亮极圆,空气里飘着各种酒的香。

倚在树下穿白色弟子服的少年低垂着眼,听着师父和师兄师姐的聊天,手指间缠着系在酒壶上的丝绳,微屈着指节,有些随意地,一下一下轻轻扯着。

接着,他微微歪头,看见了抱着一坛春酥酒探头进来的师妹。

其实装乖巧可爱的师妹装得很明显,不知道为什么其他人都看不出来。

抱着坛酒和师父师兄师姐打招呼的年幼的青蘅,顶着乖巧灿烂又天真的笑容,过分明晃晃,极明亮的月光都照在她身上,闪闪发光,晃来荡去的整齐扎着的青色发辫像小猫尾巴,只在没人看见的时候,她的眼底透露出一点邪恶,那么生动。

就好像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故意装乖让人摸的小猫,柔软可爱地露出毛茸茸的一面,其实被人摸头的时候心里满满装着坏心眼和不耐烦。

令人看见,就想戳破。哪怕暴露自己。

就像戳破一个肥皂泡泡,带着恶意。

被二师姐师风玲领着,年幼的青蘅站在洛子晚面前,她记得白日里初次见面时这个少年表现得很冷淡。

结果,到了晚上忽而变得友好的少年看她一会儿,伸出手来,随手就揉乱了她的头发,微笑,说了句:“初次见面,师妹好啊。”

被揉乱头发的年幼的青蘅眼底一闪而逝的不满被对面的洛子晚捕捉到。

倚在树下提着壶酒,黑色碎发底下,少年的嘴角轻轻翘起来,是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弧度。

春夜里沐浴月光的坐春台上,抱着坛酒的年幼的青蘅小蜜蜂一样,勤勤恳恳地忙来忙去给人倒酒,倚在树下提着壶酒的少年始终微歪着头看她,若有所思。

然后当年幼的青蘅给倚在树下的小师兄洛子晚倒酒时,鬼魅一样的少年再次靠近,在她耳边说:“喂,你是装的。”

年幼的青蘅“噌”一下被惹恼。

那个春夜里,一轮极圆而亮的月亮下,年幼的师妹盛怒之下美得惊人,拔剑指着他。

而对面倚在树下的少年微垂下眼睫,有一刹那的失神,仿佛想要避开那种过分刺目的光芒。

下一刻他的心情又产生变化。想要毁掉那种明亮的恶意就像滋生在黑暗里的毒药,罂粟花一样,带来无法抗拒的致命吸引力。

那是年幼的青蘅和洛子晚第一次对剑,当时的结果是师妹没赢过师兄,手里的剑被他的剑气击开。

递剑还给她的时候,少年很轻的声音附在她耳边说:“我也是哦。”

从这一刻开始,他们长达数年的彼此敌视与持久到没完没了的对抗有了起点。

那一日晚上对剑比试之后,确认过彼此讨厌的师兄妹都不再和对方说话,只在必要的情况下才装得友好地搭几句话。

捧着酒坛子的年幼的青蘅继续小蜜蜂一样忙忙碌碌地倒酒,抱着剑坐在坐春台上的少年偶尔回头,接住她倒来的酒,干净清晰而好听的声音喊一声师妹。

对视时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私底下怎样的电光石火噼里啪啦的暗流在其间涌动。

那日夜里,坐春台的师门聚会结束后,回到自己房间里的洛子晚熄了灯,在黑暗中扯开衣袍,咬着止血带,把浸着血的伤口潦草包扎一下。

微微垂着头在床边闭上眼的少年,难得没有借助烈酒与助眠符诀,睡了很多年来最好的一觉。

次日清晨,醒来以后,房间里的少年推门出去,披着件外衣在门边喂鸟。

因为睡得很好,靠在窗台上的少年心情很好,由于对什么东西都不太在乎,很容易忘事,也不太记得昨晚发生的事,打着呵欠,手里抓着把稻谷,戳开排着队等投喂的灵雀里插队的那几只,拎着扔到队尾。

一点稀薄的天光映在他微垂着的眼底,风吹起额前的碎发,恰在这时,对面房间的年幼的青蘅开门出来,准备去上课。

背抵在窗台边的洛子晚抬一下头,但也没看她,干净的声音懒散散的,说:“早啊,师妹。”

其实昨晚进行的挑衅只是一时间的心血来潮,睡醒以后还有些困倦的少年快要忘记和自己师妹之间的敌对,但是他这个反应在年幼的青蘅眼里看来,简直就是最大程度的阴阳怪气与藐视。

年幼的青蘅“砰”一下很大声地关上门,以示对小师兄洛子晚的宣战。

而倚在窗边喂鸟的少年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明白她的意思,阳光下,几只叽喳的圆滚滚灵雀跳到他的发梢上,细小茸茸的羽毛落满了他的身上。

这之后,难以分清楚到底是谁在招惹谁了。

平日里装得乖巧天真可爱的师妹,针对自己小师兄采取了一系列报复行动,从明目张胆的比试、暗中的偷袭再到私底下的陷害,她什么手段都用得上,连他会路过的台阶都被她故意设下陷阱,踩到阵法上会使人掉进下陷的地底下,困在里面。

第一次经过陷阱时,路过的少年没有留意,躲在树后的年幼的青蘅确认洛子晚困在了她设计的阵法里,等了一会儿,只觉得那里面没什么动静,走到陷阱边缘去察看,忽然被一道灵力拽了下去。

突然被人扯进自己设计的陷阱里,年幼的青蘅握着剑仰起脸瞪视对方,面前同样掉进陷阱里的少年近乎无辜。双方都是坑害了对方的罪魁祸首,以至于不知道该怪谁,只能大打一架。

最后的结果是困在阵法陷阱里面的两人都迟到了,双双罚站了一整节课,罚站的过程中也在暗中对抗。

年幼的青蘅设计了八百种报复小师兄的办法,性格乖戾的少年也毫不客气地报复回去。双方无数次争斗、互相陷害、大打出手,以至于有些沉迷在这种持续不断的胜负游戏里。

很难说清楚是什么东西使得他们互相吸引,从初次见面开始产生的讨厌那么强烈,也许是因为双方都看出对方藏在漂亮皮囊下面的相似的冷淡,从目光相撞的那一刹那起,针对对方的恶意就无法抑制地流淌出来。

对于这对年纪小的师兄妹而言,似乎只有在对方面前,自己那些阴暗的、邪恶的、不可见人的坏心思才会暴露出来,并且还可以毫不犹豫地使用一切手段嘲弄和攻击对方而不必伪装光明磊落。

不过这种发生在明面上的争斗与关系不合并没有持续很久。

那门使他们明面上的关系发生变化的导火索的仙门古文字学课上,坐在案几后的年幼的青蘅握着小刀,一笔一划地刻下针对小师兄洛子晚的话语时,背后不远处的少年微歪着头若有所思地在看,似乎在她写到其中某个句子的时候觉得好玩,他在黑色碎发底下的嘴角轻轻弯起来,嘲笑似的。

而后他才欠身过去,以助教的名义敲一敲她的脑袋顶,没收走了她的竹简。

令洛子晚没有想到的是,当日晚上,年幼的师妹会潜入他的房间。

其实那时候房间里的少年没有睡着。

那段时间经常会外出执行任务,时不时受伤,懒得处理,回来以后的晚上也睡不着觉,床边的少年在黑暗里垂眼注视着腕骨上不断蔓延的恶孽,听见门外的结界极轻的“啪嗒”一声响。

他垂着的眸底淌着点光,手指划了下,盖上被子,闭上眼,在床上装睡。

潜入进洛子晚房间的年幼的青蘅脚步声很轻,偷东西的小猫爪垫踩在地板上一样,没发出什么响动,注意到床边睡着的少年,走过去观察一阵。

手指压着他的额头放下一个催眠咒诀,趴在床边的青蘅凑得很近地观察,好似在凑近试探食物可不可以吃掉的小猫。

凑近到他鼻尖的师妹温热的呼吸、带一点甜香的气味、一晃一晃的发辫末梢,全都扫到低垂着头装睡的少年脸上,黑暗之中,对猎物蹬鼻子上脸的小猫一样。

……很想打架。

但是暂时忍一下。

潜入完毕偷走东西的年幼的青蘅回到自己房间,顺便弄乱了洛子晚的房间,刚心满意足地埋进被子睡下没多久,就被吵醒。

黑暗之中,坐在窗台上的少年心情很好地、过来恶作剧地打招呼:“晚上好,师妹。”

既然年幼的青蘅闯进过一次他的房间,洛子晚就要闯进一次她的房间才算报复回去,这对针锋相对的师兄妹似乎就喜欢这样公平地彼此还击。

于是两个人顺理成章地大打出手,直到被关进了戒律堂抄经的小黑屋,在长老们的监督下被迫握手言和。

长老们一走,被关在戒律堂禁闭室里的年幼的青蘅就转过脸,咬牙切齿地瞪着对面的洛子晚。

“洛、子、晚。”年幼的青蘅重重咬着字念一遍他的名字,“都怪你。”

“没礼貌,喊师兄。”对面的少年声音懒懒散散,“另外,明明是师妹你的错。”

“还有,你再不开始抄的话,”他撑着脸,手指压着笔杆点了点案几上的经书,“十日之内抄不完就出不去。”

大半夜还要抄经,趴在案几上的年幼的青蘅握着笔不情不愿地开始蘸墨,埋着头写字也不看对面的洛子晚,过了很久才留意到那边许久没了动静。

一盏亮着昏暗烛火的铜灯下,坐在案几后的少年微低着头自己睡着了。因为半夜出来,他还只穿着件睡觉时的衬袍,手指握着蘸墨的笔,松垮的衣袍勾勒出少年的骨骼,清晰而漂亮,有些单薄,烛火的光芒流淌在他那张骨相清绝的睡颜上。

年幼的青蘅试探一下鼻息,确认他是真的睡着了,也不知道他出于什么原因这么累,隐约意识到执行完任务回来的小师兄受过伤。

趁着他不会反抗,年幼的青蘅抓着笔蹭过去,给他画了一个花猫脸,然后再把自己这边要抄的经书塞一把到他那边。

还要继续做点什么更加坏的事,年幼的青蘅忽然被醒来的少年扣住手腕,挣扎了一下没能松开。

耳边响起他干净好听而带有恶劣性质的、轻轻咬字念着的声音:“好讨厌啊,师妹。”

些许微凉的气流擦过颊边,鬼魅一样的少年贴在她耳后极轻声地问:“你又想对我干什么坏事?”

“我讨厌你,师兄。”手腕被人扣住,仰着脸的年幼的青蘅露出个乖巧的笑容,“不过师父和长老们说过我们要相亲相爱,你这样对我违反了长老们刚才的教诲哦。”

“像这样相亲相爱么?”手指压了一下脸上被蘸墨的笔划出的墨痕,擦掉,面前的少年掰起自己师妹的下颌,再把指尖上的墨沾了点在她的唇瓣边,沿着她柔软的脸颊拉出一撇。

被迫仰着脸与他对视的年幼的青蘅,下颌被他的掌心轻轻托起来,只得任人在脸颊上一笔一划画了个花猫脸。

明明一个很生气,另一个很讨厌,烛火下距离很近的他们姿势却显得极为亲密。

低着头专注给师妹画花猫脸的少年动作乖戾却很轻,带有一种故意的挑衅但假装温柔,烛火的光芒沿着他低垂的额发滑落跌坠进仰着脸的青蘅的眼瞳里,两人过分贴近的剪影仿佛一对年幼的情人在窃窃私语。

“果然很可爱啊,师妹。”松开手后,撑着下巴望过来的少年语调懒懒的,声线含有毫不掩饰的使坏与嘲讽的感觉,“你以后都应该这样去上课。”

顶着张花猫脸的年幼的青蘅趁洛子晚松开手的那一刻抓了道剑气攻上去。

这对年纪小的师兄妹被关在宗门戒律堂的禁闭室里抄了整整十日兄友妹恭经,也就在无人看管的小黑屋里打架了整整十日。

年幼的青蘅确认近日外出执行完任务的小师兄受过伤,动起手来更加不留情面,趁着这个机会好几次把洛子晚按在经书堆里,锁住对面的少年的腕骨,坐在他腰腹上,轻咬着支朱砂笔的笔杆,往他的脸颊上画花猫。

打斗到耗尽灵力的时候,两个年纪小的弟子也会不知不觉挨在一起睡觉,又在夜深人静时分醒来,打架时几乎把戒律堂的禁闭室拆掉。

不过,当着宗门长老与弟子们的面,刚因为关系不睦而受到惩罚,出于同一个师门的亲传弟子明面上的关系不能再显得恶化,年幼的师兄妹之间的敌对战争从明面上转移到了无人察觉的私底下。

那一日夜里,从罚抄的小黑屋出来,年幼的青蘅忽而踮起脚,贴近面前的小师兄洛子晚耳边,伪装成关系亲密的模样,悄声打招呼:

“晚上好,师兄。”

语调乖巧又好听,却像是黑暗里的邪恶小兽露出了爪牙,表面上展现出的亲密关系在暗地里转化为更加强烈的不合,年幼的师妹好似在对自己的小师兄进行一个新游戏的宣告。

他们将在众人面前伪装成最亲密无间的师兄妹,而在人后继续进行没有止境的充满敌意的战争。

当年幼的青蘅贴近在洛子晚耳边,微低头的少年额发底下的眼睛里映着的幽暗光芒曳动,彼此之间的敌意无声地对抗与蔓延。

他轻轻勾起嘴角。

好啊。

那就来玩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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