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自从戒律堂禁闭室里出来的青蘅改变了针对小师兄洛子晚的策略之后,这对初见时就不睦的师兄妹在旁人眼里的关系忽然变好。

原本就是年纪差别不大、出于同一个师门的亲传弟子,他们每日上课与练习的内容也都差不多,被长老们关禁闭罚抄了一次经,明面上的关系变好以后,经常一起上下课。

每日清晨时分,问剑阁的弟子们都会看见,披着件外衣的少年背抵在窗台边抓着把稻谷喂鸟,对面房间推门出来的师妹抱着上课用的书卷,站到他的面前,听见打呵欠的少年用刚睡醒的、倦倦懒懒的声音打招呼:“早啊,师妹。”

两个人在门口讲一会儿话,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一副关系和谐的模样,像极了兄友妹恭的情形,再一道去上课。

偶尔走在路上,抱着书卷的青蘅还会让洛子晚帮自己拿东西,接过书卷的少年替她整理好书目,顺手点一下她的某本笔记,指出其中几个小小的错漏之处。

每日学堂下课之后,两个人会找一处没有人的场地练习对剑,到了晚上一起回到问剑阁的后院里,站在面对面的房间之间的空地上,和对方道别,第二天再见面。

只在一夜之间,他们都像忘记了之前的大打出手似的,那些持续的纷争与矛盾消弭如烟消云散、不留痕迹,这对乖巧的师兄妹的相处模式转变为宗门弟子间相处的和睦典范。

经由一次戒律堂关禁闭抄经书,这对原本每日打得不可开交的死对头居然能发生这么大变化,以至于戒律堂的长老吹嘘了这件事大半年,致力于抓着宗门里每一个不听话的弟子关禁闭抄经。

连同师门的师兄师姐都有些诧异这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师弟妹怎么一夜之间就关系和解了。

也许是因为长大了一岁。师父道乙说,这个年纪的小孩,每长大一岁就会发生很大的变化,从彼此交恶的死对头变成关系友好的同伴只需要很短的时间,或许在关禁闭期间他们突然想明白了,同门师兄妹就是该相亲相爱。

而只有年幼的青蘅知道,自己和小师兄洛子晚之间的争斗根本没有结束。

只不过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从明面上转移到了无人知晓的暗中。

每日清晨,抱着书卷的青蘅站到洛子晚面前,表面上很高兴地说着话,实际上在贴得很近时来回用一个剑诀和他较劲。

另一只手掐着一个恶诀靠过去,她微微踮着脚不经意地凑近。他看似漫不经心的动作其实是扣住她手指,无声地压制住那个恶诀。

紧接着,背抵在窗台边的少年无辜地侧一下头,手指一松,稻谷洒落,扑棱棱的灵雀落了被他拉过去的师妹满头,细细茸茸的羽毛弄得她发梢上都是。

他再欠身过去,假装好意地替她打理头发,手指拨开她颊边的一绺儿头发,微微歪起嘴角,看她咬牙切齿地露出笑容乖巧灿烂的模样。

在旁人眼里兄友妹恭、关系和谐的两人,这一日悄无声息的战火从清晨起点燃。

和洛子晚走在前往学堂的路上,下定决心报复回去的青蘅用清脆的声调喊了声师兄,让他帮自己拿一下书卷,同时在递过去的书卷纸页间夹杂了一张带电流的符纸。

接过书卷的少年手指被电流沿着往上蔓延到腕骨,然而不动声色地装作没有反应,点一下其中某本笔记,用嘲讽的语气指出其中几个错漏之处,在旁人的视角则是师兄在帮自己师妹看笔记。

折起一角的白色衣袖底下露出少年分明而清晰的腕骨,被符纸电流蔓延到的地方显然很疼,盯着洛子晚的青蘅根本没在听,确认小师兄这次绝对在她的诡计下中了招。

夹在纸页里那张雷电符持续起作用的时间很长,那一日上课的青蘅一直在悄悄观察洛子晚,想看他被自己的符纸击中后的反应。

午后的阵法课,学堂里,台上讲课的掌门絮絮叨叨,台下弟子们记笔记的声音窸窸窣窣。阳光从明净的窗台外洒落,她悄悄侧过头,旁边桌上的少年在开小差,他把脸埋在手肘里睡着了。

阳光下的课桌上,在睡觉的少年眼睑闭着,凌乱的乌发底下脸微微侧着,手肘挡住了大半部分脸颊,只露出垂覆着的眼睫与挺拔的鼻梁。

布料单薄的袍衫显露出少年清晰漂亮的骨骼的形状,折起的衣袖底下细小的电流淌在他的腕骨上,印出红痕,那是被她的符纸弄出来的痕迹。

就像是故意在猎物身上留下的印记。

早在那之前,年幼的青蘅养成了盯小师兄洛子晚的习惯。毕竟他是死对头,阵修兵法言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小时候的青蘅把这句至理名言铭记在心,每日暗中观察小师兄,试图从他身上找出攻陷他的破绽。

然而这个少年身上似乎没什么破绽,平时规规矩矩地上课下课,唯一的破绽是他总是困倦的、没睡醒的样子,上课经常开小差,走神发呆或是在课桌上睡觉。

哪怕在他睡着了的时候,年幼的青蘅悄悄在课桌底下扔一个恶诀过去,他也能闭着眼睛反应过来,接住她扔过来的灵力诀,并且使一个计策,令台上讲课的长老发现,经常害得青蘅被点名起来回答问题。

被点名站起来的青蘅刚想拆穿他上课睡觉,一转头,旁边课桌上的少年已经规规矩矩坐好,握着卷书,还刚好挡住台上长老提问青蘅的那个问题的答案。

幸好青蘅已经记住了答案。每次站起来回答完问题,她一坐下来,下一轮课上暗地里无声的较量再次开启。

白日的课堂上不能光明正大地互相攻击,等到了学堂下课之后,两个人找到一处没有人的场地,借着练习对剑的名义打起来,总是要打到晚上才勉强停下来。

每日晚上结束对剑,一前一后走回问剑阁后院的两个人看似心情很好地说着话,其实心里都很想和对方掐架,进入剑阁大门的时候,看门的小弟子一见到他们,还以为他们是友好交流回来了。

小弟子艳羡地说:你们师兄妹感情真好。

替自己师妹抱着卷书的少年没答话,被袖子挡住的腕骨上还残留着符纸上的电流。

身旁的师妹侧过脑袋看一会儿他衣袖底下的腕骨,知道这一轮是自己赢了,故意换上乖巧的语调应一声:“是哦。”

到了站在两人房间之间的空地道别时,对面的少年把抱在怀里的书卷递过去,难以察觉地捏了个诀,把那道电了他一整日的电流被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好疼啊师妹。”忽而贴近她面前的少年声音里带着点极轻的报复性质,偏偏听着像一种对恋人的、孩子气的埋怨,只有面前的师妹才能听出来那种埋怨语气里藏着恶毒,他的情绪在干净好听的少年音里显得更加恶劣。

微偏着头抱怨完这一句,仿佛没有察觉到是他自己用了一个定身诀把师妹定在原地,让那道细小的电流沿着她的头发丝向上爬,无声地使得她的发辫往上翘着浮起来,对面的少年轻笑一声,也没看她此刻的表情,贴在她耳边道:

“晚安师妹。”

对面房间的门合上,灯很快熄灭,被定在原地的青蘅顶着电流浮起来的头发丝,瞪视着小师兄洛子晚的房间门,好一会儿才等到定身诀失效,在心里下定决心明日要给他下一张更具威力的符纸。

不过这一日,过强的报复心甚至没让青蘅等到明日,当日晚上就再次潜入洛子晚的房间,趁着他睡着时往他的脸颊一侧贴了一张符纸,符咒的作用类似迷香。

微侧着头眼睑闭着的少年盖着的被子滑落到地板上,额头埋在枕头里,被子蹭到的脸颊边缘还留有白日对剑时被她弄出来的伤口,底下露出一小片锁骨和胸口,暧昧混乱的光影投在上面,他压在被子上的腕骨间符纸电流蔓延到的红痕依旧明晰。

趴在他床边的青蘅歪着脑袋,欣赏一会儿她自己弄出来的印痕。

那个时候,年幼的青蘅已经很喜欢在小师兄洛子晚身上留下一些属于她的痕迹,对她来说那是一种侵占对方的印记,也是作为胜利者击败对方的证据。

两个人都很讨厌碰到对方,却偏要忍着不喜欢去触碰彼此,就好似一项示威活动,在对方身上留下痕迹是一种胜利,而被对方留下痕迹则意味着耻辱。

潜入洛子晚房间的青蘅,趁着他睡觉往他脸颊上贴完符纸,还在周围的地板上设下了大量陷阱阵法。

扎着的青色发辫晃荡下来,她认认真真半蹲在地板上,检查每一个阵法的效用,确认他次日醒来踩中任何一个都会中招,这才耀武扬威地扬长而去。

次日清晨,起床推门出来的青蘅没有见到小师兄洛子晚,不知道是昨晚她潜入后留下的咒诀起了作用,让他睡过头缺了课,还是她新学会的陷阱阵法果然困住了他。

终于可以摆脱一阵小师兄洛子晚,一个人去上课的青蘅在心里得意地轻轻哼起了歌。

不过那之后一连好几日,青蘅都没有见到洛子晚,听说身为内阁弟子的小师兄被一道长老会的特派令派出去执行任务了。

从小时候开始讨厌一个人,讨厌他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一连好几日没有人可以讨厌,也会让年幼的青蘅有一点不习惯。

不习惯了几天之后,很快把小师兄的事情抛在脑后,她开始觊觎师父近日新酿的春酥酒。

他们的师父道乙仙君每日除了闭关修炼、指点几个徒弟剑法以外,有一项爱好是酿酒。

师父酿的是灵酒,不仅味道好喝,对于修炼也大有裨益,但是酿好的酒极少拿出来,只在师门聚会才给几个徒弟喝一点,大部分酒坛都藏在问剑阁某处地下室里。

那一年仲夏夜前后,流萤纷飞的夜晚,放课之后,问剑阁的小师妹青蘅偷偷摸摸潜入藏酒的地下室,计划偷一坛酒喝。

刚打开地下室的结界,探进去的青蘅额头被一粒小石子轻轻砸中,立即反应过来这必定是那个少年的手笔,她一回头,果然看见地下室门边穿白色弟子服的少年。

“我就知道师妹你要干坏事。”手指绕着一道剑气,额前的碎发遮住眼睛,他声音懒懒散散地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探进地下室抱出一坛酒,一边问,青蘅一边悄悄在手心掐了一个诀。

“刚才。”洛子晚抬起眸,指出,“你偷酒喝被师父发现会受罚。”

而后他歪头,微笑,“并且我不打算帮师妹你保密。”

一回来就抓包自己师妹干坏事,顺手能把她拎去师父那里受罚,显然令这个少年心情很好,黑色碎发底下的嘴角翘起一个经典的、恶作剧的弧度。

然而他话刚说完,手里掐好诀的青蘅冲他露出个狡黠乖巧的笑容,下一刻就假装不小心地把酒坛里的酒泼了一些到他身上。

灵酒的酒液浸染上少年沾湿的发梢,这一下他也沾上灵酒气味,可以被诬陷成偷酒喝的小贼。

“这下你和我是共犯了。”青蘅手指沾着一点酒液,尝了一小口,脸颊抬起来,晃了晃发辫,“不保密的话,要一起受罚哦。”

这次执行完任务回来的小师兄,意外地比平时更好欺负。他似乎每次执行任务回来都会受伤,状态比平时差,青蘅用一道剑气胁迫他替自己抱一个酒坛子,他也没反抗,只是略略偏一下头,挡住眼睛的沾湿的额发扫开一些。

胁迫着他抱酒坛子的青蘅确认这家伙看似顺从,其实心里必定在计划着什么报复行动,但她也不在意,一时的胜负心得到满足,指使着他带酒坛子到坐春台下。

仲夏夜里,流萤点点如流坠的星尘,光芒翩跹飞舞在草木之间。

抱着酒坛子的青蘅很快乐地喝酒,嘟嘟囔囔说着一些抱怨和讨厌洛子晚的话,脸颊由于喝酒而微微地红起来。

身边的洛子晚被她强行灌了几口酒,因为被人胁迫着而心情变得很差,打湿的发梢沾染着灵酒气味,低垂着睫,袖子底下的手指轻轻屈着,一个灵力诀在掌心形成。

没察觉到身边的少年准备往自己身上放灵力诀,抱着酒坛子的青蘅渐渐地有点喝醉了,迷迷糊糊间手滑了下把胁迫他的剑气解开,在灵酒的作用下开始犯困。

她身体忽而轻轻一歪,倒靠在身边少年的怀里。

他微屈着的手指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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