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青蘅差点被噎着。

她一边咳嗽一边想反驳,但是因为咳得太厉害而说不出话,满脸通红的样子,弄得面前的白黎苏急忙给她倒了杯水。

“我怎么可能和他成亲。”

一能开口说话,青蘅就进行了反驳,“天底下我最不可能成亲的人就是他。”

“但是你当时穿着嫁衣。”白黎苏指出。

“那是为了进入月老庙被迫的。”青蘅立刻说,“一件嫁衣不算什么。”

“听说你们还拜了堂。”白黎苏又说。

“那是装的。”青蘅坚持道,“不算数。”

“这样啊。”

白黎苏若有所思点点头,然后又问:“你们是不是还做了别的什么?”

“没有。”青蘅立即说。

“但是,我听一个药阁弟子说……”

顿了一下,白黎苏歪过头,抬起一根手指,指过去,“你小师兄这里有伤。”

她指的是好友的唇瓣上对应的某个位置。

青蘅卡住一下。

片刻后,冷静地说:“谁知道他怎么把自己弄伤的。”

“是咬痕哦。”白黎苏笑眯眯。

青蘅再次卡住一下,然后再次冷静地说:“谁知道他被什么东西咬的。”

白黎苏眯着眼笑。

“我说……”

这位好友托着腮盯过来,露出一副侦查的表情,“你们两个是不是在秘境里发生了什么?”

“没有。”青蘅立刻摇头。

“什么都没有?”白黎苏问。

“什么都没有。”青蘅回答。

一边回答着,她一边不自禁地想起他们在秘境之中的那些吻。

在摇摇欲坠的天穹下,在盛放的赤莲花之中,在破碎的结界底下……那些深而浓烈的纠缠。

接吻的画面闪过的瞬间她就摇头甩掉了。

“说起来。”

青蘅想要确定一件事,“那个药阁弟子有跟你说过我小师兄身上都有哪些伤吗?”

“有提起过一些。”白黎苏侧着脸,“怎么了?你突然开始关心他了?”

“怎么可能关心他。”青蘅说,“只是想确定一件事。”

她要确定的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好吧。”白黎苏说。

“他这个位置伤得最重。”

这位好友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朝着对面比划了一下,“从后心贯穿到胸口的一道剑伤。一直止不住血。就是这道伤让他差点死了。”

青蘅点一下头。她记得是那个夺舍了赵小石的人伤到了洛子晚。

“还有吗?”她接着问。

“然后就是一道旧伤。”

白黎苏用手指圈了一下腰腹上一个位置,“大概在这里。是一道很严重的旧伤。”

“那个药阁弟子当时很震惊地感叹,你小师兄居然受了伤这么多年都没来药阁看一看——这种行为能把药阁上下的所有人气死再气活一遍。”

他腰腹上这个伤口青蘅也记得。她亲手摸过的。

“还有别的吗?”她又问。

“还有就是一些大大小小的伤了。”

白黎苏想了想,“其它的没给那个药阁弟子留下那么深刻的印象,只是感慨了一句你小师兄身上的伤也太多了——原话说的是‘可以把刚入学的药阁小弟子都拉过来上个公开课’。”

“那就好。”青蘅点点头。

看来她和洛子晚中情蛊的事没有被人发现。

她十分确定地想,要是这件事被公开了,绝对会被全宗门嘲笑。

然后,她偏眸,扫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也许是之前和他的两次解蛊产生了效果,她体内的情蛊已经彻底被压了下去。

腕骨上的红线也变得不太明显。倘若有人无意中看见,只会觉得那是一道轻微的划痕,不会产生什么其他方面的联想。

“看来你真的很讨厌你小师兄。”

白黎苏在这时睁大眼睛,“听见有关他受伤的事,你居然说‘那就好’。”

青蘅闷闷地哼一声,撇过脸,道:“现在你知道我是真的一点也不关心他了吧。”

白黎苏“嗯嗯”点几下头。

这位好友双手托着腮,手肘撑在床边,最后一次确认道:“所以宗门里的那些传言都是假的,你们两个真的没有成亲对吧?”

“等一下……”

白黎苏突然眯一下眼睛,盯过来。

“——你们不会是没有公开的秘密道侣吧?”

“不是。”

盖着被子坐在床上,面前的好友立刻大声反驳,“而且永远也不可能变成道侣。”

青蘅咬牙切齿道:“他是宿敌。”

-

尽管在和好友聊天的时候笃定地说着不会去看小师兄的话,但是事实上,治好伤之后不久,那个春日的傍晚时分,因为下课后刚好路过药阁,青蘅还是悄悄去看了洛子晚一眼。

当然不是因为关心他的伤。

她只是想要确定一下他们两个中情蛊的事没有暴露。

从讲经堂出来到药阁要绕很长一条路,一路上青蘅都在偷偷摸摸留意没有人发现她。

她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去看他了。

直到潜入药阁的内堂,整个过程里没有遇到其他弟子,青蘅才放下了一口气。

在窗边悄悄探出个头来,就和以前偷听内阁长老开会时一样,她动作熟练麻利地打开守堂结界,往药阁内堂最里间那个地方看进去。

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可以看见一道浅淡的影子。

躺在床上受着重伤的少年仍然陷在昏昏沉沉的睡眠之中。

寂静的烛火光芒在堆满的纱布之间投下深深浅浅的影。盖在被子里的少年微偏着头在睡,身上和手腕上都缠着绷带,稍稍敞开的衣襟底下,胸口上的纱布仍然隐隐渗着血。

许多根灵力丝线没入他的身体里,牵连着房间里各种各样的药阁仪器。

滴答的血珠沿着丝线坠落,落进一个盛放药物的器皿里,另一根凝聚着灵力的丝线连接到他手腕上的血管,把相应的药剂注入进他的身体里。

又有一根细细的丝线从他的心口处牵扯出来,丝线末端连接在刻在墙边的一个阵法上。

黑暗之中,那个小型阵法上的光芒正在极缓慢地一闪一灭,检测着躺在床上的少年微弱如残烛的心跳。

青蘅踮着脚,在窗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推开窗,轻轻翻进去,踩着木地板,走到他的面前。

满室浮动的风都寂静而无声,混合着草药气味和血腥气。

一束银线般的月光落在昏暗错落的光影里,照在躺在床上沉睡的少年的身上。

站在他面前的少女踩在月光里,未束的青丝如水泻,洒落在足边,美得仿佛一个月光里的幻影。

然后,她趴在他的床边,继续观察他。

微微歪着脑袋,漂亮的眼睛睁大,鼻尖凑得很近,趴在床边看他的少女就像一只不太安分的猫。

莹亮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发梢上,映得她的眼瞳明净如同水洗,里面倒映着他安静睡熟的剪影。

接着,她果然不太安分地,伸出一根手指,按在了他的嘴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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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之前好友说的那样,他的唇上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小小的咬痕。

是他们第一次接吻时被她弄伤的。

大约是这么小的伤口没什么危险,和他身上的其它伤比起来实在不重要,所以那些药阁弟子还没来得及处理。

可是青蘅不大高兴这个伤口还在。

这个细小的、隐微的伤口,就如同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他们在秘境之中曾经接过的那些吻。

趴在床边的少女伸出的手指凝聚起一点灵力,指尖压在他唇瓣的伤口上。

仿佛要藏起来什么,又像是要抹平什么似的,一点一点地,以灵力把这个伤口抹去。

她压着他的唇瓣的动作很轻,很慢地划过去,如同一缕仲夏夜游移不定的风。

可是仍陷在沉睡之中的少年似乎感觉到了。

也许是因为她带来的疼痛,又或许是出于别的什么原因,闭着眼的少年呼吸急促了些。

她的指尖压着他微微张开的唇,被他呼出来的气息弄得有些潮湿。

动作停顿了一下,她指尖抹过他唇上的伤口,即将分离的那一刻,却在神使鬼差间,抵着他的唇瓣,往下划,碰到他的喉结、锁骨、停在心口上。

再往下时,忽地顿住了。

黑暗之中,看不见的地方,一闪一闪的、计数心跳的阵法忽地显示,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青蘅倏地收回手。

就像触了电似的,她握了一下拳头,把那一刹那产生的异样感觉抛开。

然后她双手撑着脸,趴在他的床边,再次观察他一会儿。

干净的光芒缀在他的发梢上。躺在床上的少年又昏睡过去。刚才那一瞬加快的心跳慢下来。呼吸也变得很浅很均匀。

闪烁在角落里的那个小型阵法一闪一灭,对应着少年一声一声咚咚的心跳。

光芒也在他低垂着的纤密眼睫上一明一暗。

其实这个令人讨厌的少年像这样安静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没有那么讨厌。

不过这个想法只出现了一瞬间就被掐灭了。

青蘅伸出手,拉开盖着他的一角被子,抓过他垂落在身侧的那只手,沿着他的腕间一寸寸移动,检查他体内的情蛊的情况。

正和她猜测的一样,他体内的情蛊也潜藏蛰伏了起来。腕骨上的烙印变得不再刺目扎眼,除了中蛊者本人之外,几乎不会有人能察觉到情蛊的存在。

青蘅不知道上次解蛊产生的效果可以持续多久,也不太确定下一次情蛊发作会在什么时候。

她抱着一丝侥幸地期待:要是可以再也不发作就好了。

检查完毕,没什么别的事要做了,青蘅准备离开。

抽回手的那个刹那间,她忽然愣怔了一下。

在他们的手指勾连又分离的一刹那,她的指尖扫过他的掌心,沿着他的手指划过去,忽地被勾住了。

只是很短暂的一下。

大概是在昏睡之中感知到什么,那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被子里的少年依然陷在沉睡之中,只是在她要走的那一刻极轻地动了一下手指,就像是轻轻扯了她的手指一下。

指尖很慢地从他的手指上分开的时候,那一刹那的牵连仿佛一个春夜里的幻觉。

但是在那个瞬间,却如此清晰地存在着。

青蘅下意识地轻蜷了一下手指。

然后,她倏地握了一下手,不再看他,连头也不回,推开门离开了。

黑暗之中,刻在角落里的小型阵法仍在一闪一灭地计数心跳。

连接着床上的少年的手腕和身体的丝线也还在滴答地坠落着血珠,凝聚在上面的灵力正在缓慢地把药剂注入他的身体里。

许久之后,他的手指也很轻地蜷了一下。

-

那之后又过去了很多天,青蘅一直没有再见到过洛子晚。

药阁的弟子偶尔递出小道消息称,这个受了重伤的少年始终陷在昏睡之中,连药阁掌门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醒。

好几门本该由他督学的课都换了人,结课的考核成员组也不再出现他的名字。

春末,青蘅顺利地结束了课业,通过了几门考核,从最后一门课的考场上回到剑阁后院的时候,往对面的房间方向望了一眼。

洛子晚住的房间就在她的对面。

不过因为主人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上面有一串鸟雀踩过的细小脚印。他平日喜欢靠在窗边发呆和喂鸟。

透过窗户可以看见房间里的摆设。

里面的陈设很简单。只有一张从没用过的案几、一个空空如也的书架、几捆连翻都没被翻开过的书,以及一张床。

床上的被子叠得很乱。那家伙从来不喜欢做家务。

青蘅只扫了一眼,而后转过身,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她的房间布置得整齐漂亮。

在门口脱了鞋,踩过擦得干净的木地板,她在窗台下的案几前,弯腰,从抽屉里面摸出一个藏起来的青色瓷瓶。

借着一线照进来的阳光,可以看见瓷瓶里燃着一小团魂火。

小小的魂火只有巴掌大的一团,显得很干净,看起来有点儿乖。

——赵小时的魂火。

“走啦。”

站在窗下的少女伸出一根手指,隔着瓶子壁,戳了戳这团小小的魂火,“带你去找洛清尘。”

小小的魂火似乎感应到什么,在瓶子里跳了跳,像是在问话。

“我小师兄不在。”

看懂了她在问什么,面前的少女回答:“他受了伤,睡着了,一直没醒。”

那家伙之前答应过可以帮她达成想要的结局,结果到最后还不是得她自己出手。

小小的魂火又在瓶子里跳了跳。

“不等他了。”

她又回答,不大高兴的语气,抱怨了句,“他从来都不守诺的。”

说完这句,她把瓷瓶子收进芥子袋里,踩过木地板,站在门口换上鞋,提了剑离开这里。

青蘅要去的地方是蓬莱宗长生阁。

之前在秘境里见过的那个十九岁的剑修魂飞魄散,连最后一丝残留的灵力都在护住这团魂火之后消散,不可能再入轮回往生。

洛子晚却说有个办法可以让赵小时和洛清尘见一面。

可是这混蛋没把话说完就走了。后来干脆睡着了,连话都说不上。

整个春天里,青蘅都在思来想去,被这家伙的话钓了好久,终于想出来了让他们见上面的办法。

——那就是去长生阁把命灯里的最后一缕魂丝偷出来。

当年拜入师门之后在长生阁里留下的这盏命灯,大概就是那个十九岁的剑修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了。

回蓬莱以后,青蘅帮赵小时打听过,才知道洛清尘的师尊早在十数年前就过世了,而他是师尊唯一的弟子。

至于他在人间的尘缘,也随着六七十年来的岁月流逝,而早都尽数断了。

除了弟子册上的一个名字,这世上唯一还记得洛清尘的,只剩下赵小时一只鬼物。

这个令人伤心的结局实在让青蘅不高兴到半夜睡不着觉。

于是,有一天大半夜,她灵光一闪,终于想明白了洛子晚当时指的是什么。

研究透了长生阁弟子的换班时间,再找好了最适合偷溜下山的时机,这一日的傍晚,青蘅带着藏在瓷瓶里的赵小时,准备潜入山上戒备森严的长生阁。

然而还没翻墙进去就被人抓住了。

站在墙下的少女被一粒小石子砸了下,脚步一下子刹住,被砸中的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这种行径只可能出自那个令人讨厌的少年。

风在她回头那一刻涌动起来。

春日的傍晚,日落,怀里抱剑的少年披着件外衣靠在树下。

“我就知道你要违反门规下山。”

垂着眸,他忽地轻笑一声,声音懒懒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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